像《老实人》这种亵读神灵的书竟然能大受人们欢迎,那个时代的风尚就可以想见了。路易十四时期的贵族文化,虽然有很多极善辩论的主教参预其中,却已懂得了对教条和传统付之一笑。因为宗教改革在法国获得成功,法国人在相信教会绝对正确和完全不信仰宗教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当德国和英国的知识分子正沿着宗教改良路线悠然地前进时,法国思想界已从导致胡格诺派被屠杀的炽烈信仰一下了跳到了对先辈的宗教的敌视,拉美特利、爱尔维修、霍尔巴赫和狄德罗就是这样。那么,还是让我们看看伏尔泰晚年生活于其中的思想环境吧。
拉美特利(1709—1751)是个军医,他曾表了《灵魂的自然史》而被褫夺职务,后又表了《人是机器》而遭放逐。他逃到腓特烈宫廷避难。腓特烈本人也是一个某种意义上的先进的思想家,决心要从巴黎引进最新文化。笛卡尔像烫了手的孩子一样扔掉的机械论,却被拉美特利捡了起来,并大胆宣称,整个世界包括人全是机器。灵魂是物质的,物质有灵魂,无论它们是什么,它们都相互作用共同消长的,它们在本质上无疑是相同的并且相互依存。如果灵魂纯粹是精神的,热什么能使身体温暖、身体发烧又为何会扰乱一切有机物全都源出于一个原始的微生物,通过有机物与环境的相互作用进化而来的。动物有智力而植物没有,那是因为动物必须四处寻找食物而植物却遇到什么吸收什么。人类的智力最高,因为人类的需求最多、移动得最广泛。“没有需求的生存就不会有思维。”
法国哲学家德尼·狄德罗是18世纪著名的作家,因为编撰了《百科全书》而成为百科全书派的代表人物。
虽然拉美特利由于这些见解而被遭放逐,但是,以这些观点为基础创作出《论人》一书的爱尔维修(1715—1771),却成了法国的富翁之一,并获得了地位和荣誉。拉美特利鼓吹无神论的形而上学,爱尔维修则阐发出无神论的伦理学。他认为,人的一切行为都听命于利己主义和自私,“就连英雄的所作所为,也要遵从他自己的最大快乐”,而且,“美德只不过是戴着望远镜因而看得更远的利己主义”。良心并非上帝的呼声,而是对警察的惧怕,是由父母、老师、书本源源不断地灌输到正在成长的灵魂中的清规戒律的积淀。道德的基础不是神学,而是社会学。决定善恶的是不断变化的社会,而不是永不变化的教条。
狄德罗与达朗伯编纂的第一部百科全书。
这些人中最伟大的一位是狄德罗(1713—1784)。他的思想观点表现在他自己残缺不全,五花八门的作品中,也见于霍尔巴赫男爵(1723—1789)的《自然体系》中。霍尔巴赫的沙龙是狄德罗派聚会的中心。霍尔巴赫说:“如果我们上溯源头,就会发现是愚昧和恐惧创造了上帝;幻想、虔诚或欺骗装点它;怯弱崇拜它,轻信使它得以存在和流传,习俗尊崇它,暴政支持它——以便利用人们的盲目为自己的利益服务。”狄德罗说,信仰上帝是与屈从暴政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它们一荣俱荣,一衰俱衰,“在最后一个国王被人用最后一个神父的肠子绞死之前,人们不会获得自由的。”只有摧毁天堂,世界才能恢复其本来面目。唯物主义也许对世界作了过分简化的描绘——一切物质可能都拥有生命,不能把意识的统一体简单地归结为物质加运动。但唯物主义却是反对教会的锐利武器,在没有找到更有威力的武器之前,我们必须利用它。与此同时,我们还必须传播知识和促进工业。工业的发展将促进和平,知识的普及则有利于形成一种新的、符合自然的道德风尚。
这就是狄德罗和达朗伯希望通过《百科全书》传播的思想。从1752到1772年,伟大的《百科全书》一卷接一卷地出版了。最初几卷被教会禁止出版,随着压力越来越大,狄德罗的同伴离开了他。但他仍然愤怒地坚持下去,怒火使他的斗志更强。他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神学家那些含糊其词的反对理性的滥调更无耻的事情。听了他们的胡言乱语,人们会以为他们只有像一群猪进入猪圈那样才能投入上帝的怀抱。”正如潘恩所说,这是一个理性的时代,它的代表人物从来没有怀疑:理智是人类所有真理和善行的最后检验。他说,只要理性获得解放,人类在几代人的时间内就能建立起理想国。狄德罗没有料到,他刚刚介绍给巴黎的那个精力旺盛、像疯子一样的卢梭(1712—1778)脑子里或心里装着反对理性登堂入室的革命的种子,这场革命在康德深奥晦涩的哲学的武装下,早晚会攻陷每一座哲学的城堡。
对一切都感兴趣,对每一场战斗都希望参加的伏尔泰,很自然地要注意百科全书派的活动,并且短时间内参与其中。他们乐于称他为领袖,他并不讨厌他们的推崇,虽然他们的想法还需作一些修正。他们请他为他们的伟大计划撰写一些条目,他欣然应允并且写出了很多,他们十分高兴。完成这项工作后,他便着手编写一部他自己的百科全书,书名叫《哲学辞典》。他以空前的勇气按照字母表的顺序收进了各种条目,并且在每一条中都倾注了自己无穷无尽的知识和智慧的一部分。孤身一人却敢于对什么事物都涉及,并且写出了一部经典著作,这简直难以理解。除了哲理小说之外,这部辞典是伏尔泰作品中最可读、最光辉的一部,其中的每一个条目都是简明扼要和智慧的典范。“有的人可以在一卷小书里罗里罗嗦,伏尔泰却能够在一百卷巨篇中言简意赅。”通过《哲学辞典》,伏尔泰终于证明了自己是一位哲学家。
像培根、笛卡尔、洛克和一切近代哲学家一样,他是以怀疑和一张(想像的)白纸为开端的。“我以狄迪莫斯盲人为楷模,他坚持对每个东西都要亲手触摸”。他感谢培尔教会了他怀疑的本领。他拒绝了一切体系,并怀疑“每一个哲学派别的领袖都多少有点儿夸夸其谈。”
他讲了一个“善良的婆罗门”的故事,这个婆罗门说:“我希望自己不曾出生!”(https://www.xing528.com)
“为什么?”我问。
他答道:“因为我已经整整研究了40年,可我发现这是在浪费时间。我相信自己是由物质构成的,但是我一直没有搞明白是什么产生了思想。我甚至对我的认识能力是不是像走路或消化那样的一种简单功能都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用头脑思考与用手握住东西是不是一样的运动……我说得越多,越觉得困惑,越为自己说的话感到羞愧。”
同一天我又与一位老太太聊天,她是婆罗门的邻居。我问她是否曾因为不了解灵魂是如何形成的而苦恼?但她连我的问题都不懂。她活到现在从来不曾对那些善良的婆罗门苦苦思索的那些问题进行过哪怕是一瞬间的思考。她深切地相信毗湿奴[7]会化为各种形式显灵,认为只要她能得到一点恒河的圣水来擦身,便会是最幸福的女人。我对这位可怜人的幸福十分惊讶,于是我又回去找到那位哲学家,对他说:
“离你不到五十码就有一架从无妄想,悠然自得的老机器,而你却这样自寻苦恼悲天悯人,你不觉得羞愧吗?”
“你说得对,”他回答说,“我曾经对自己说过一千遍,只要我像那位老邻居那样无知,就会觉得幸福。然而,这样一种幸福我并不向往。”
《百科全书》在当时的英国受到热烈欢迎,在狄德罗的主持下,后来在法国它也几乎成为了所有著名作家书柜中的必备。
这位善良的婆罗门的话给我留下了比刚才说过的一切都要深刻的印象。
即使哲学家最后只能达到蒙田的“我知道了什么呢?”这样怀疑一切的境界,它仍然是人类最伟大的探索和最崇高的追求。我们应该对知识的点滴积累感到满足,而不应该用虚妄的想象去不停地编造新的体系:
我们千万不要说:让我们创立原则吧 这样我就能够解释一切事物了。恰恰相反,我们应该说:让我们对事物进行精确的分析吧,然后我们努力地在那里面寻找客观规律。……大法官培根已经指明了科学必须走的道路。……但是接着笛卡尔出现了,他做的事正好与他应该做的南辕北辙:他非但不去研究自然,反而将自然神化了。……这位最优秀的数学家在哲学方面只会虚构故事。……我们应该去计算、称量、测量和观察,别的一切全都是胡思乱想。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