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坐具传入中国内地后的坐姿多样化

三、高坐具传入中国内地后的坐姿多样化

魏晋南北朝时期，鲜卑等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波斯、粟特等地的使者和商人经丝绸之路到中国内地，进行经济和文化的交流。源自印度的佛教也经西域传入中国内地，中国北方少数民族、佛教徒和居住在中国内地的西方人，各自保持了原先习用的生活方式和坐姿，这对中国内地汉人的席地跪坐的主流坐姿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北朝地区人们的坐姿受到多元文化的影响，出现了多种坐姿共存的现象，这为高坐具传入中国内地和逐渐发展创造了条件。

魏晋南北朝是宗教盛行的时代，佛教成为当时中国各族人民的主要宗教信仰，对佛像的顶礼膜拜是佛教的重要的宗教活动，印度的佛的坐像为结跏趺坐在狮座上的样式，但佛像的图式经西域传入中国内地后就发生了变化，十六国时期河西走廊的佛像中出现了坐于高坐具上的交脚菩萨，这种样式的佛像在印度本土是没有的。酒泉出土的前秦太缘（元）二年（377）程段儿造石塔上刻有交脚菩萨的图像，为迄今所见较早的交脚菩萨佛像。北凉时期河西地区的交脚菩萨佛像开始流行，肃南县金塔寺石窟东窟和莫高窟北凉第275窟和第268窟中，有保存完好的交脚菩萨彩塑像（图8）。早期的交脚菩萨像出自西域，新疆拜城克孜尔第175窟壁画为公元4—5世纪的作品，上面绘一菩萨交脚坐于榻座上^[2]。斯坦因在新疆和阗丹丹乌里克遗址的发掘中，在一座寺院的小方屋中发现一块用作供养的画版，上面画着完全是波斯风格的交脚佛像，交脚的姿势是右脚搭于左脚上（图9）。斯坦因认为这幅木版画上的男子像，“体格衣服全然是波斯风，但是画的是一佛教中的神祇”^[3]。这种交脚坐姿正是波斯萨珊王朝神祇的一种坐姿，俄罗斯爱米塔什博物馆藏的一件萨珊银盘上的浮雕图像中，一位男神交脚坐在有束腰形腿的长凳上，交脚的姿势是右脚搭于左脚上。丹丹乌里克木版画上的波斯风交脚菩萨的坐姿和中国内地敦煌等处的交脚菩萨的坐姿，应源自当时西亚和中亚人的交脚坐姿。西安北周安伽墓的石榻的彩绘浮雕后屏中，刻绘了许多中亚人的生活场景，其中的一幅《宴享图》，帐篷中的榻座上坐着四人，其中两人作交脚坐姿，也是右脚搭于左脚上（图10），中国内地的交脚菩萨的坐姿是与西亚、中亚人坐在高坐具上的一种交脚坐姿相关。

在5世纪中叶，中国内地的佛像中出现了半跏思维菩萨像，北魏太平真君二年（442）的石造菩萨像^[4]（图11）、肃南金塔寺北凉西窟中心塔柱西面上层的彩塑菩萨都作左脚垂足、右脚搭于左膝上的半跏坐姿。青州北齐武平四年（573）傅家石室墓中的线刻画中，主人以半跏坐姿坐于束腰高凳上^[5]。太原隋代虞弘墓墓主人为中亚鱼国人，墓中石椁的浮雕中，有一幅墓主人以半跏坐姿坐于束腰高凳上^[6]（图12）。可以看出这种在束腰凳上半跏而坐的姿势，是西亚、中亚人传入中国的在高坐具上的一种坐姿。

释迦多宝二佛并坐像是中国特有的佛像样式，北魏建明二年(531)石佛碑像上的释迦多宝二佛对坐在榻上（图13）。二人或多人并坐在高座上是西亚、中亚兴起的坐姿，波斯萨珊王朝早期的一件银盘上，雕刻着帝王夫妻对坐在有束腰足的长榻上（图14）。北周安伽墓石榻的一扇后屏上，刻绘了在屋中一对中亚人装束的夫妻坐于有双壶门的榻座上。原居于中国东北的鲜卑族入主中原，建立北魏王朝，改变了汉人男女不同席的传统习俗，近年来发现的北朝美术考古资料中，如山西大同沙岭北魏壁画墓的漆画和东壁壁画中、太原北齐徐显秀壁画墓、山西大同智家堡北魏墓石椁上壁画都有男女主人共坐一榻的图像。北朝佛教艺术中的释迦、多宝二佛共坐的坐姿也是源于西亚、中亚和中国北朝的男女在榻上共坐的生活风尚。

垂足而坐的坐姿也见于中国内地的早期佛像，肃南金塔寺北凉西窟中心塔柱东面弥勒佛像（图15）、敦煌莫高窟北凉第272窟主尊善跏坐佛像，皆为垂足的坐姿。莫高窟北魏第257窟南壁中层有两处画一比丘垂足坐于有束腰形腿的高凳上。在波斯萨珊王朝的银盘浮雕图像中也有这种有束腰形腿的高凳（图16），这类高凳应从西亚传入。

莫高窟北凉第275窟《月光王施头》壁画中的月光王、北魏第257窟中心柱东面龛内的说法佛塑像、西魏第285窟南壁上层《五百强盗成佛》壁画中的两处佛像、隋代第295窟窟顶人字披和第420窟西壁、窟顶南披壁画中的菩萨像，都垂足坐于束腰凳上。显而易见只有佛才能垂足坐于高足座上，而一般的僧众和信徒尚不能以垂足的姿态坐于尊贵的座位。

值得注意的是莫高窟西魏第285窟北披壁画中禅僧坐的椅子，这把椅子和西亚的椅子有所不同，采用的是框架式结构。椅背上有出头的搭脑，上面搭着布。椅腿较矮，而椅面宽大，看来不适用于垂足而坐，只是用于坐禅的椅子。从僧人衣服上的彩色条纹的衔接来看，并不是跪坐的姿势，而是盘腿而坐，是禅坐的坐姿（图17）。

在南北朝时期，虽然汉人仍以席地跪坐为主要跪姿，但与北方少数民族共处和佛教徒进行宗教活动时，并不恪守跪坐姿势。尤其北朝各族人民使用了榻座、束腰凳、凳腿可折叠的小凳和长凳、有扶手的椅子。他们在坐具上采用了盘足、半跏、交脚垂下和随意垂足等多种坐姿，开启了由席地跪坐向高坐具上垂足而坐的漫长的演变发展过程。

图1　密县打虎亭东汉壁画墓宴享图

图2　古埃及图坦卡蒙陵墓国王座椅

图3　图坦卡蒙陵墓中折叠式交椅

图4　亚述浮雕森那切里布国王座椅

图5　波斯浮雕大流士王登基座椅

图6　巴泽雷克古墓壁毯女王坐像

图7　新疆尼雅遗址出土的木椅(https://www.xing528.com)

图8　敦煌莫高窟北凉第275窟彩塑交脚菩萨像

图9　新疆和阗丹丹乌里克遗址木版画上交脚佛像

图10　西安北周安伽墓石榻屏风浮雕宴享图中交脚坐姿

图11　北魏太平真君二年（442）石造半跏菩萨像

图12　太原隋代虞弘墓石椁浮雕墓主人半跏坐像

图13　北魏建明二年（531）释迦多宝并坐石造像

图14　波斯银盘内帝王夫妻对坐图

图15　肃南金塔寺北凉西窟弥勒佛垂足坐像

图16　波斯银盘内的束腰形腿高凳图纹

图17　莫高窟西魏第285窟壁画中的僧人座椅

图18　莫高窟盛唐第445窟壁画中的束腰凳

图19　莫高窟晚唐第12窟壁画《对坐宴饮图》

图20　陕西长安盛唐韦氏壁画墓《宴饮图》

图21　莫高窟晚唐第196窟壁画中高僧座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