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脸谱符号解读介绍

二、中国戏曲脸谱符号解读

（一）脸谱的构成

所谓脸谱，就是在传统戏曲中，净、丑和少数生、旦行当的演员，为扮演剧中人物，依据各自相对固定的谱式，在脸部勾画出各种色彩与图形。特定的谱式与色彩，突出人物特征。脸谱由眉、眼、鼻、嘴构成（图3.45、图3.46）。

（二）脸谱的色彩寓意

红色：赤胆忠心，德高望重，如关公、黄盖；

紫色：智勇刚毅，如荆轲；

黑色：忠耿正直，如张飞；

白色：水白色寓意生性奸诈，手段狠毒，如曹操，满白色寓意自负跋扈；

蓝色：刚强勇猛，如窦尔敦；

绿色：侠骨义肠，如程咬金；

图3.43　

图3.43　清代文官章补纹样

图3.44　

图3.44　清代武官章补纹样

图3.45　

图3.45　戏剧脸谱中的眉、眼（一）

图3.46　

图3.46　戏剧脸谱中的眉、眼（二）

黄色：寓意残暴，如典韦、宇文成都。

京剧脸谱的用色虽分类型，但也不是绝对的。例如，在《法门寺》里，太监刘瑾的红脸表示其养尊处优的地位；《水浒》里的晁盖是“黄三块瓦脸”，黄色是表现他面色发黄；所谓“三刚不见红”，“三刚”即李刚、姚刚和薛刚，“不见红”是说虽然这三人性格上倔强刚毅，但舞台表演上要求严肃稳重，所以脸谱上不能见一点红。

（三）脸谱的构图分类

1.整脸

整个面部以一种颜色作主色，再勾画眉、眼、鼻、口的部位和细部纹理，以表现人物的神态，如《水演七军》中的关羽，《铡美案》中的包拯，《群英会》中的曹操（图3.47~图3.50）。

2.三块瓦脸

在整脸的基础上，进一步夸张眉、眼、口、鼻，用线条勾出两块眉、眼窝，一块鼻窝，故称三瓦脸。如：《铁笼山》中的姜维是正三块脸；《剑峰山》焦振远是尖三块脸；《盗御马》中的窦尔墩是花三块脸，等等（图3.51、图3.52）。

3.十字门脸

图3.47　

图3.47　（a）“青石山”中的关羽（引自《中国京剧艺术人物造型》）

（b）“铡美案”中的包拯（引自《中国京剧艺术人物造型》）

图3.48　

图3.48　整脸，曹操

图3.49　

图3.49　《铁笼山》中的姜维

图3.50　

图3.50　三块瓦，窦尔敦

图3.51　

图3.51　“击鼓骂曹”中的曹操（引自《中国京剧艺术人物造型》）

图3.52　

图3.52　《连环套》中的窦尔敦

图3.53　

图3.53　《草桥关》中的姚期

图3.54　

图3.54　《霸王别姬》中的项羽

图3.55　

图3.55　《群英会》中的黄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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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56　

图3.56　《金沙滩》中的杨七郎（杨延嗣）

4.六分脸

夸大眉形，眉形约占全脸十分之四，主色占十分之六，故称六分脸，多表现须发皓然、忠心耿耿的元勋老将。如《二进宫》中的徐彦昭，《群英会》中的黄盖（图3.55）。

5.碎花脸

碎花脸如《黑旋风》中的李逵；《金沙滩》中的杨七郎（杨延嗣），脑门草书“虎”字（图3.56）。

6.歪脸

歪脸如《斩黄袍》中的郑子明；《三打祝家庄》中的祝彪（图3.57），祝彪本为英俊小伙，其妻扈三娘为梁山好汉擒去，闻讯气得口歪眼斜。

7.象形脸

象形脸如《闹天空》中的孙悟空（图3.58）。

在构图上，脸谱主色条与眼窝形成一个“十”字形，故名十字门脸，多表现英雄等正面人物。如：《草桥关》中的姚期是花十字门脸（图3.53）；《芦花荡》中的张飞和《霸王别姬》中的项羽都是黑十字门脸（图3.54）。

8.丑角脸

丑角脸如《群英会》中的蒋干、《法门寺》中的贾桂、《连环套》中的朱光祖、《女起解》中的崇公道（图3.59）。

各种脸谱，多有各自的适用对象。例如，整脸中的水白脸一般用于上层统治阶级的人物，为人多是心怀叵测、笑里藏刀；三块瓦脸、十字门脸一般用于武将；六分脸一般用于年迈之人，且以正直果敢的老将居多。碎脸一般用于性格暴烈的武将和绿林好汉。

（四）脸谱的符号功能

1.装饰功能

装扮的手段就是化妆和服装。装扮功能是贯穿古今戏剧演出史的最古老、最基本的功能。通过装扮把演员“引渡”为剧中人。

2.表征功能

脸谱的表征功能体现在年龄、性格等多方面。其中，最突出的是选取显露在外的重要征象，作为某一角色脸谱的标志符号。

3.传神功能

自古中国绘画，特别是人物画，讲究传神。脸谱对表演传神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传神涉及喜、怒、哀、乐。而人的喜、怒、哀、乐之所以形于色，皆因面部表情肌所致。表情肌有两类，一类是扩张肌，包括颧肌、颊肌和上唇方肌，当扩张肌运动，嘴角、下巴、脸颊就向上舒展，从而洋溢欢乐愉快之情；另一类是收缩肌，包括皱眉肌、鼻肌、唇三角肌，当收缩肌运动时，眉、眼、口、鼻则向下方收敛，显示出郁闷愁苦之状。

图3.57　

图3.57　《三打祝家庄》中的祝彪

图3.58　

图3.58　《闹天空》中的孙悟空

图3.59　

图3.59　丑角

同样是丑角，《群英会》中的蒋干迂腐，《法门寺》中的贾桂贪婪，《连环套》中的朱光祖机警，《女起解》中的崇公道慈祥。

图3.60　

图3.60　《芦花荡》中的张飞

图3.61　

图3.61　《霸王别姬》中的项羽

包拯“愁”：弯曲而上挑的勺眉（紧缩的白眉），传达了包拯为民审理冤案而思考、发愁的神态。

张飞“笑”：张飞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他的脸谱属花十字门脸。脸谱的整个图形像一只展翅飞翔的蝴蝶（又称蝴蝶脸），眉窝、眼窝一律向上，向外舒展（图3.60）。

项羽“哭”：项羽人称楚霸王，威震一时，但因刚愎自用、骄傲自负，最终落得垓下惨败。作为悲剧人物，他的脸谱是一个哭脸。其寿字眉像哭时抹泪而将眉毛揉搓得一片散乱，眼窝下沉，鼻窝呈三角形，眉、眼、鼻形象都是向下耷拉，从中透出悲恸欲哭的神情（图3.61）。

4.评价功能

传统戏曲脸谱，除装扮之外，还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即通过脸谱评价它所代表的剧中人物。

例如黑色六分脸的尉迟恭，字敬德，朔州人，原是隋末刘武周部将，后为秦世民感召而归唐。唐太子李建成曾以重金拉拢掌握兵权的尉迟恭，遭到拒绝。尉迟恭在玄武门之变中杀建成，戳元吉。既使李世民免遭杀身之祸，也使李世民继承皇位成为必然。尉迟恭黑色六分脸，是对其忠心耿耿的褒扬；而曹操、秦桧、严嵩等人多用水白脸，是对这些奸雄的贬低。

5.审美功能

传统脸谱具有浓郁的装饰性，这种装饰性反映出明显的满足观众观赏需要的审美功能。

脸谱的图形与色彩，或传达神韵，或强调装饰，或追求细腻，或讲究豪放。与巧夺天工的戏衣共同组成绚丽多彩的舞台画面，洋溢演出整体的和谐美。观众在看戏的同时，得到了审美的充分享受。

（五）脸谱符号的解读

1.活态的谱式

脸谱作为符号，与所有符号一样，其意义产生于能指所指之间的意指关系。由于脸谱符号是人工符号，所以它的能指所指之间的意指关系都是人为地集体约定的。只有懂得其中约定的意指关系，才能了然脸谱符号的意义。

例如，隋唐时期，程咬金在瓦岗寨落草为寇，后归顺唐朝，成为李世民属下的一员大将。很多戏曲剧种都有关于程咬金的剧目，形成了同一角色在不同剧种中脸谱不一的情况（图3.62）。不同剧种、不同的谱式，从多个不同的侧面反映程咬金的性格。有侧重地作为绿林好汉的粗犷的一面，如京剧的秦腔；有的侧重他的性格诙谐开朗的一面，如川剧、豫剧。

又如同样是“大闹天宫”的美猴王，不同派、不同演员，由于师承、扮相等方面的原因，导致孙悟空这同一角色脸谱具有差异（图3.63），如昆剧郝振基式，京剧李万春式，京剧杨小楼式与京剧李少春式。

学者焦菊隐认为，中国戏曲脸谱这种程式，就好像咱们中药铺里有很多味药一样，每一味药都是一个单位。我们根据这出戏的内容，可以把甘草、薄荷、黄连抓在一块儿，就是这一副药；然后又把甘草、薄荷跟别的药抓在一块儿又变成另一副药。^[2]

2.文化的渗透

美国文化人类学家露丝·本尼迪克认为：“一种文化就像一个人，或多或少有一种思想与行为的一致模式。”另一个美国文化人类学家S·南达说得好：“艺术深深地植根于文化传统之中……每个文化在艺术的内容与形式上都有自己的传统，其个体正是依此而进行艺术的想象和创造。”中国戏曲脸谱正是如此，它深深植根于中华民族文化传统，是蕴含诸多民族文化基因的戏剧现象。向来以“忠义”著称的关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图3.64）。

关羽生前只不过是一名追遂刘备的将佑。虽其作战骁勇，戮颜良，诛文丑，擒于禁，杀庞德；过五关，斩六将，劈蔡阳。但他在下邳之战，被困土山。曾经当了俘虏，后来骄傲自大，失荆州，败麦城，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可悲下场。

图3.62　

图3.63　

关羽所以成为封建社会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人物，重要原因在于其“忠”和“义”。在《三国演义》中，关羽、张飞、刘备三人桃园结义，后追随刘备，效忠汉室。在曹营，尽管受到厚遇，仍不为所动，辞曹归汉。关羽对刘备，不可谓不忠。

图3.64　

图3.64　关羽擒将图，明，商喜，绢本设色，纵200cm，横237cm，故宫博物院

赤壁之战，曹兵惨败，阿瞒逃窜，被截于华容道。而关羽却念旧日恩情，不顾军令，释放曹操。关羽对曹操，不可谓不义。清人毛纶，毛宗岗父子，在《读三国志法》中称颂关羽“报主之志坚”，“酬恩之义重”，“是古往今来名将中的第一奇人”。

由此，忠义双全的关羽，在宋代以后受到历代帝王的重视。宋哲宗封其为“显烈王”；宋徽宗封其为“义勇武安王”，元代封关羽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明洪武年间，朝廷敕建关庙，尊关羽为“武王”（与文王孔子并列）。万历年间又封关羽为“协天护国忠义帝”、“三界伏魔大神神威远与真天尊关圣帝君”。清统治者崇拜关羽更是登峰造极。追封字数竟然长达26个字：“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

传统戏曲中，关羽戏数量不少。仅京剧就有40余出。戏中的关羽，双眉微纵，双目微闭。即使开打也只是一两个回合而已。关羽显得儒雅、勇猛、刚毅、肃穆，完全是偶像式的表演。

3.精妙的图式

传统戏剧脸谱通过夸张强烈的色彩和变化无穷的线条来改变演员的本来面貌。与素洁的生旦化妆形成对比，在舞台上，这种浓厚的装饰特性，不仅鲜明、生动而且散发出极其强烈的戏剧审美效果。戏曲脸谱在艺术上的装饰特性，服从并协调于戏曲艺术的整体风格和美学本质。在传统戏曲中，除了化妆造型的装饰性图案性，还有剧本语言的诗词格律化等。这一切被有机地综合在一起，才构成了传统戏曲艺术形式中和谐严谨、均衡对称、气韵生动，具有高度美感的文化品格，产生出神奇的浪漫色彩和诱人的艺术魅力。

京剧《霸王别姬》中的项羽，他的那张既带有哭像，又充满装饰美的脸谱，真是一件艺术杰作。它神话般地再现了楚霸王超凡脱俗的伟大气质，又透露出对这位末路英雄的无限哀叹。难怪许多西方艺术大师都对中国戏曲脸谱怀有真挚的仰慕之情，觉得奇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