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小戏子为何永无安宁

第四九五问　佛门亦非清净地吗

第七十七回写王夫人到怡红院，先撵走了晴雯，又撵走了四儿，然后又问：

“谁是什么耶律雄奴？”老嬷嬷们便将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芳官哭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来。”王夫人冷笑道：“你还强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你连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罢。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内，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

因为一个绣春囊，就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不仅逐出了司棋、晴雯、入画，还连带将这几个小戏子赶出了大观园。

公说公道，这几个小戏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她们进了大观园，确实事故连连，可说沸反盈天。

贾府的小戏子总共十二人，王夫人要将她们遣散，可是“到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于是便将她们在贾府做了分配：

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与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林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与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茄官去。(www.xing528.com)

这里一共是八个女孩子留在了贾府。这八个女孩子“或心性高傲，或依势凌下，或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盖不安分守礼者多”，“当下各得其所，就如放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指，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这些小女孩子正在天真烂漫的花季年龄，又自幼唱戏，性情自比一般的女孩子开放许多，这一下脱离牢笼，进入花红柳绿的大观园，真如游鱼入海，飞鸟出林，那一种任情放恣，使大观园内顿时热闹许多，平添了许多事故。

先是在第五十八回，跟林黛玉的藕官在园内烧纸，祭奠死去的好友官，引发与其干娘夏婆子的冲突，幸亏贾宝玉替她将事情平息。接着就是芳官因洗头与其干娘发生冲突，麝月将其干娘排场一顿，算是暂时过去。第五十九回因藕官儿、蕊官同莺儿采柳条编花篮，引起与夏婆子和春燕的娘一场大冲突，直到将平儿抬出来，方得平息。这个事件刚过，又因蕊官带一包蔷薇硝去给芳官搽脸，引出一场与赵姨娘的大冲突，赵姨娘打了芳官，藕官、蕊官、葵官、豆官将赵姨娘大闹一场，尤氏、李纨、探春、平儿四个人一起赶到，才将她们喝住。后来的厨房事件，柳五儿的风波，也都与芳官有直接关系。总之，从第五十八回到第六十一回，整整四回书，几乎就是为这些小戏子写的。她们就像一股活水流进大观园，给大观园带来许多生气，也使得那些势利场中人大为不满，故而引出种种冲突。

如今王夫人将她们悉数赶出大观园，估计贾母身边的文官和尤氏身边的茄官不会赶，那么总共是六个小姑娘被赶了出去。应该说王夫人对她们还算客气，东西全让她们带上，而且恩赏她们可以自己择婿嫁人，这应该是很大的恩典。因为贾府奴才全身心属于主子，他们的婚姻也由主子指配，指谁是谁，个人没有选择的权利。可是芳官、藕官、蕊官这三个人却不买账，死活要出家，做姑子去。她们实在是在那个污浊的男权社会中待够了，在那个势利人情中待够了，她们想寻一个清净之地，找一个存身之所，她们选择了佛门。

可是那佛门就真的是清净之地吗？我们看当时正在贾府之中的水月庵的尼姑智通、地藏庵的尼姑圆信怎么说：

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两日，至今未回，听得此信，爬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咱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应得这些小姑娘们皆如此。虽说佛门容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愿，原是连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无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轮回。所以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不少。如今这两三个姑娘，既然无父无母，家乡又远，他们既经了这富贵，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流行次，将来知道终身怎样，所以苦海回头，立意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太太到不要阻了善念。”

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则是想“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这三个小姑娘最后是跟了这两个姑子走了，她们的下场可想而知，不会怎么美妙。在势利人情社会，一切都虚假不实，和尚不是和尚，尼姑不是尼姑，统是势利场中之大俗人，光头百姓而已。曹雪芹如实地写出了这种社会状况，他没有给这些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丝存身之地。我在前面说过，凡诗人都有受虐倾向，春花秋月，触处成愁；凡小说家都有施虐倾向，越是好人越让他受罪。曹雪芹用他那至毒至狠之笔，写出了这一种残酷的现实。但是正是在这至狠至毒之中，体现了他那无量广大的慈悲之心。他是在告诉我们，只要这个势利人情社会存在，那些具有天然真情的小姑娘们就不会有一天好日子过。至于如何才会让那种天然真情扬眉吐气大畅其怀，这就要由读者去想了。由此我们可以想到惜春，她将来若是当真出家，也不会寻到什么净土，她想独善其身，最终只怕也是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