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折”的多重含义

第四一九问　“折”字是何意

湘云掣签，该宝玉和黛玉饮酒，宝玉饮了半杯，剩半杯芳官喝了。黛玉却“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这个“折”字，亦是丰润方言词汇，喝水时，水太烫，便用两只杯子，由这个杯子倒进那个杯子，再由那个杯子倒进这个杯子，如此几个来回，水便凉了，这个动作就叫作“折”。掉、落，也可说“折”，比如“一盘子菜全折地下了”，就是说一盘子菜全撒在地上了。睡觉翻身，也叫作“折”，比如“睡不着，来回折拜”，就是说反复翻身。其实这个词就是“倒”的意思。比如在饭店吃饭，剩下的菜很多，如今是用塑料袋一一打包带回来，过去都是倒进一个器皿带回来，到家里热一热再吃，这种菜便叫作“折箩”。黛玉这里的“折”字，就是“倒”的意思。

袭人说：“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燥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曲儿。”“好上来”，通行本加了注：“好上来——好，音耗。此处意为放任、偏好。”这又是一个望文生义的注释。我记得在前面说过，如果不懂丰润方言，简直就读不懂《红楼梦》，这又是一个显例。如果不看这条注释，我根本不会注意这个词，不会以为这个词也需要注释。因为这个词在丰润太普通，太习以为常，一般不会注意它。这里的“好”字不读去声，仍读上声，它的意思也不是“放任、偏好”。在丰润，喝酒尽兴，谓之“喝好”，吃饭很饱，谓之“吃好”，酒足饭饱，谓之“吃好喝好”。就是今天，在丰润和唐山的婚礼宴席上，主持者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毫无例外，都是“望大家吃好喝好”。袭人在这里说“好上来了”，是婉词，意思是说将近喝好了，快要喝好了。实际的意思是大家都喝得尽兴，已经达到顶点，故此才不知害臊地唱起了小曲儿。

宝玉看了妙玉的帖子，跳了起来，问：“这是谁接来的？也不告诉。”书中写：“袭人、晴雯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通行本的断句与此相同。实际上这是一个错误，句子当由“不知”点断。若照现在这样点断，就不通了，“不知”与“当”是近义词，连在一起就是病句。“当”字当读去声，“以为”的意思。后面接着写：“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此回的后面，写“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这两个“当“字与此相同，都作“以为”解。这也是丰润常用语。

贾敬的凶讯到，“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着”，这里读“招”，“着己”，即知心、亲近、信任之义，丰润土语。丰润还有一句土语谓“亲的己的”，就是指这种“着己”之人。(www.xing528.com)

书中写尤氏：“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通行本作：“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家人媳妇出城。”通行本对此出了校记：“‘家人’，原作‘老人’，从蒙府、戚序本改。”脂评诸本中，庚辰本、己卯本、梦稿本、舒序本、甲辰本、程甲本均作“老人”，蒙府本、戚序本、戚宁本作“老家人”，列藏本作“老人”，旁添一“家”字。通行本不取底本文字，反取蒙府本文字，明显以为“老人”不通。实际上作“老人”反倒通达顺畅。这是一个常用词，现在的使用频率也颇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通行本的校注者反而不懂。“老人”系丰润土语，一般加以儿化，作“老人儿”，这个“老人”并非指年龄老，而是指资历老。如今在丰润和唐山的各级机关中也常听到这样的话“他是老人儿，我们应该尊重”，这不是说他年龄有多大，而是说这个人在这个机关供职的年限长，资格老。赖升等人正是这种“老人”，也就是林之孝家所说“三五代的陈人”，这种人在关键时刻是值得信任的。

书中写：“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作起道场来等贾珍。”“开丧破孝”，通行本和《红楼梦大辞典》都没有加注，周汝昌校本也没有加注。其实这个词汇却是应该加注的，否则一般读者会不懂。这反映的是丰润丧俗。“开丧”，是指开始接受亲朋好友的吊唁。“破孝”，是指凡来吊唁者，都要赠与孝服，视关系亲疏，按“五服”之制，都有专人管撕孝服、送孝服。最亲的关系如孝子孝孙等人，是“整孝”，即孝服、孝帽，鞋也要用白布幔上，腰间用麻绳拴系。最疏的关系只有一根“孝带”，即一条白布拴在腰间。吊唁称为“吊纸”，一般的关系只是两包点心，一叠纸钱，吊唁者在死者棺材前叩头哭泣，焚化纸钱，然后将两包点心交给账房记账，领取孝带。过去实在阔的人家，还有一种“大破孝”，即凡来吊唁者，不拘远近，统赠一领孝服。吊唁的时候，孝子孝孙等人须跪在棺材两侧，陪同吊唁者哭泣，然后叩头谢礼。若关系亲近的，则可另外赠一些钱，谓之“折祭”，也要记在账上，因为将来这个人遇到同类事情，丧家也要前去祭吊，给钱多少大体相当。书中写“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装裹”，也是丰润土语，特指给死人穿上入殓的礼服，也特指这种礼服。这个词只能在这种场合使用，不可乱用。

“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歪着”，丰润土语，意指随意躺着或者斜倚着东西半躺。例如“他太累了，歪在炕上就睡了”，是指随意躺在炕上就睡了。“他靠被垛歪着”，是指靠着背垛斜倚着。这里是指尤老娘常靠着什么就睡了。“作活计”，丰润土语，指作针线活儿，男人也可“作活计”，那是指地里或场上的工作。“作”，一般读如“奏”。

贾蓉搂着丫头亲嘴儿，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馋他两个。”周汝昌校本加了注：“馋他，谓使之羡妒也。”这一如前面的“好上来了”，若不是加了这个注，我绝对想不到这也需要注释。馋着，丰润常用语，记得幼时上幼儿园，有的小朋友吃饼干时故意留下一块，待大家都吃没了，他再吃，在众多小朋友艳羡的目光中，还念念有词：“馋，馋，馋狗牙，馋得小狗儿满地爬。”就是这个意思了。贾蓉这里是说以他和丫头们亲嘴来使尤氏姊妹心生艳羡，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