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孟繁勇（本刊记者）
洱海治污，该流域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内的客栈、餐饮业全部暂停营业。这是政府站在当地长久发展的基础上进行的规划，当然这一举措也不可避免地暂时停滞了当地支柱产业—旅游业的发展。一时间争议纷纷。
本期聚焦，关注洱海治污。本刊试图从一个个生活在当地的居民、经营者的视角，简单梳理被称为“洱海最严保护令”的通告的前前后后，并窥见治污政策下的生命；最后，本刊还尝试通过欧洲莱茵河与贝加尔湖的治污经历来为我们国家的治污提供新的视角与经验。
● 景色秀美的洱海。供图/东方IC
打开窗，夜色下的大理市双廊镇犹如古井幽深。刹那间，你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仿佛被世间遗忘，遗世独立，不为外人所知。游客们不见了，没有了往日的喧嚣，魏岚的客栈安静，如窗外的古镇，月明星稀，唯有洱海相伴，方不显寂寞。
七年前,魏岚与大理市双廊镇联系在一起。那一年是2010年，她的朋友来到双廊镇，她托友人在双廊镇找一个院子。当年9月，好消息传来，院子找到了。魏岚来到双廊，和房东谈好合同。随后回到广州，将广州的房子做了60万抵押，加上手头积蓄40万，她要用100万元人民币，作为选择自己向往生活的基础。钱到位了，魏岚在10月与房东签订了16年的租赁合同。
合同列明，一年6万租金，16年的租金分三次付清。同年11月，她又租了隔壁一块200平方米左右的土地，两年之后建设完成。因装修费用超出预算，在2011年4月她又将抵押的房子以168万元的价格出售。
广州的一套房，魏岚拿它来换取双廊镇的一种理想生活。梦想按照计划逐步展开，魏岚与丈夫甚至在2013年，将户口和养老保险迁到大理，并将父母接到身边居住。未来的美好似乎向她张开臂膀，直至2017年3月31日下午，她看到大理市政府的新闻发布会直播，洱海的客栈、餐饮业都要被关停了。
魏岚说：“从那一刻起，生活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就像停止运行的钟表，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走向下一秒……”
“怎么可能全部关停？”
夏琴同样听到了洱海流域范围内的客栈、餐饮业关停的消息。只不过她比魏岚提前一天知晓，那时她还不相信，位于大理市大理镇龙龛村3组67号的“远SOFAR客栈”真的会关停？她告诉打电话来的朋友说：“别信传闻，怎么可能全部关停？”
谁知第二天，3月31日下午，大理市人民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了《关于开展洱海流域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餐饮客栈服务业专项整治的通告》（以下简称《通告》）。《通告》列明此次客栈、餐饮业整治范围，为洱海流域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洱海海西、海北（上关镇境内）1966米界桩外延100米、洱海东北片区（海东镇、挖色镇、双廊镇境内）环海路临湖一侧和道路外侧路肩外延30米、洱海主要入湖河道堤岸两侧各30米范围内的所有餐饮、客栈服务业。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划定红线经过的洱海环湖自然村所有餐饮、客栈服务业。
夏琴管理的远SOFAR客栈正好处于整治范围之内。当天晚上，龙龛村村口便贴上了一纸通知，要求从4月1日开始，村内的客栈、餐饮业全部暂停营业。并且，10日会来检查是否停业，客栈、餐饮业没有停业的，将给予处罚。
更让夏琴措手不及的是，大理市政府的《通告》新闻发布会刚刚开完，当天下午4点，携程网的工作人员打过来电话，通知远SOFAR客栈4月的酒店订单携程网在后台都退掉了。接到电话，夏琴赶忙去酒店的订房系统后台查看，发现根本无法操作，再一查，4月的客栈订单一个也没有了。
夏琴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她还在向一些从事客栈生意的朋友打电话询问相关情况时，远SOFAR客栈客房部又接到了阿里旅行的电话。夏琴说：“阿里旅行问，他们接到通知，从4月开始，大理市洱海的客栈酒店都要暂时停止营业，你们4月的订单怎么处理？”
紧接着，去哪儿网也打来了电话，通知远SOFAR客栈4月订单全部取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大理市洱海整治范围内的所有客栈，酒店订房系统后台上的当月酒店订单被全部取消，也无法提供订房服务。至6月中旬本刊记者发稿，打开主流旅行网站，大理洱海范围内的酒店全部显示无法预订。
夏琴询问客栈预订部的工作人员，回答是没有任何相关通知。新闻里的发布会，村口贴出的通告，主流旅行订房网站的取消订单的电话，让夏琴不得不开始对那些已经预订了远SOFAR客栈房间的顾客进行善后工作。4月2日，远SOFAR客栈和携程网、阿里旅行等网站联系退掉4月10日以后的订单。
10日当天，夏琴安排把住店的客人清退，服务人员开始打扫客房，客栈准备停业。一切准备停当，她在客栈等待检查组到来，直至夜幕降临，却一直没有等来。夏琴只好把从村里领到的“保护洱海，自行停业”的封条，贴在房门前。在这一天，洱海有近千家客栈关门，自此不再接待游客。
客栈停业了，什么时候再开业呢？夏琴开始将《通告》找出来，仔细研究上面的每一个条款。此次大理洱海专项整治，实行分类处置，第一条即列明，房屋建设手续合法且法定必备证照齐全的餐饮、客栈经营户，必须自建污水处理设施，处理后的污水达到一级A标准，并外运到指定的污水处理厂，实现零排放，经环保部门审查同意后方可继续经营。待大理市洱海环湖截污工程投入使用后，再接入排污管网。
夏琴负责的客栈，排污设施齐备。她接着往下看，第二条列明，房屋建设手续合法但法定必备证照不齐全的餐饮、客栈经营户，待大理市洱海环湖截污工程投入使用后，由相关职能部门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及餐饮、客栈管理规范标准和要求重新复核；符合条件的，在依法办齐所有法定必备证照后方可继续营业。
第三条则列明“依法取得所有法定必备证照后可继续营业”。证照齐全，成为客栈重新开业的前提。看到这里，夏琴通知员工，请所有的工作人员在4月15日回来，有事情要宣布。当天，17名员工聚集在客栈，结了半个月工资之后，大家吃了一顿散伙饭。
聚餐时，有员工问，何时可重新开业，夏琴安慰大家，很快就可以了。但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在远SOFAR客栈取得的相关证照中，唯独缺少《特种行业许可证》。这也意味着，重新开业的时间遥遥无期。夏琴说：“不是我不想办，而是几年过去了，找了无数次相关部门，才发现根本办不下来。”
远处城市的灯光照进宁静的洱海。供图/CFP
洱海边，空无一人的客栈。供图/全景图片
夏琴，远SOFAR客栈负责人。摄影/孟繁勇
无所适从的证照
远SOFAR客栈自2012年开始营业，二期于2014年1月开业，两期工程共投资1000万元。自开业接待游客的那一天始，夏琴便为办理相关证照焦心。
按照大理市政府列明的客栈、餐饮业关停原因之一，是证照不全。但对于客栈的负责人夏琴而言，她并不认同政府部门的说法。她说：“在洱海开客栈最焦虑的原因之一，就是与相关部门申请办证。我们想办，但办证太难了。并且，每个证的办理都与另一个证彼此相连。”
2012年，夏琴拿到了第一个证照：《临时税务登记证》。当年8月，她找到工商局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却被告知，没有《卫生许可证》和《云南省排放污染物许可证》（以下简称《排污许可证》），无法办理营业执照。只能先办理工商局预核准通知书，这意味着客栈可以营业。(www.xing528.com)
只是，夏琴没有想到，她仅办理《卫生许可证》便花费了一年时间，直至2013年10月31日才办理完成。领到了《卫生许可证》，接下来就可以办理《云南省排放污染物许可证》。来到大理市洱海保护管理局环保科，一位工作人员告诉她，根据上级指示，《排污许可证》现在办不了，已经停办，何时能办，不知道。
夏琴的问题是，没有《排污许可证》，就无法办理《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而没有《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特种行业许可证》也无法办理。
一个许可证，牵制着另一个许可证办理的规则，不仅使夏琴焦虑，同样也让作为大理镇客栈老板的阿龙无奈。他所经营的客栈，5年办证，至今还没有拿到营业执照。阿龙认为，许多客栈经营者拿不到相关证照，不是不办，而是相关部门没有公信力，相关政策朝令夕改。
阿龙举例，在2015年5月1日之前，客栈办营业执照，要先拿到《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和《特种行业许可证》，才可办理营业执照。2015年5月之后，要求先办理营业执照，才能够办理《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特种行业许可证》。他说：“政策的变化，是客栈从业者无法获得齐全证照的原因，从而将客栈置于一个不合法经营的地位上。”
证照哪一个先办，哪一个后办，哪一个证照又牵制着另一个证照的办理？前后要求不同的变化，使得客栈从业者无所适从。夏琴同样受此影响。2015年3月，村里负责排污管理的干部告诉夏琴，现在可以办理《排污许可证》了。又说，想办《排污许可证》，必须要出具《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
夏琴只得找到房东，拿来副本，在办理时，相关部门却告诉她需要用正本。当年4月，村里又通知说，国土、工商、消防、公安等相关部门，会在村委会现场联合办公，各家客栈差什么证，就去咨询各个部门如何办理证照。
夏琴当时向大理市洱海保护管理局工作人员咨询，如何办理《排污许可证》。随后，按照大理市洱海保护管理局要求，准备相关材料，并整改客栈化粪池。工程完成之后，请来管理人员检查。2015年12月2日，夏琴接到通知，检查合格，她终于拿到了《排污许可证》。
拿到了《排污许可证》，《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却需要国土部门提供《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才可以办理。于是，夏琴请来龙龛村负责国土规划证的李姓工作人员，根据他的要求，客栈需要整改，比如说房顶要改成具有白族特色的瓦片斜屋顶。一个月之后，整改完成，5个部门盖了5个章。2016年5月9日，由大理市大理镇国土和村镇规划建设服务中心盖章，认定该客栈地块于2001年12月依法取得《国有土地使用证》。
而《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终于在2016年12月1日办理完成，意味着终于可以办理《特种行业许可证》了。夏琴把所有的材料准备完成，去大理市公安局办理该证时，却发现大理镇要求的材料与市公安局的要求有差别。当终于按照要求准备好市公安局要求的材料，当年12月21日，客栈派人去往市公安局，得到的回复是，《特种行业许可证》停办，等候通知。
于是，夏琴负责的客栈，最终成为因证照不全而被关停的处罚对象。
争议“一刀切”
洱海流域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内的餐饮客栈全部暂停营业，游客减少，以旅游业为主导产业的当地经济，也一时间下滑严重。外界的关注，也使得大理市政府处于舆论风暴的中心。而备受关注的问题之一，便是客栈、餐饮业何时可以重新营业。
6月8日上午，本刊记者随30多名客栈经营者代表，来到大理白族自治州洱海保护治理“七大行动”指挥部。
对于客栈经营者关心的关停之后，客房被贴上封条两个多月，房间不通风、水电维护等事宜，是否能够取下封条进行维护，负责人章平（化名）表示，如客栈经营者需要维护房间，如打扫卫生、电线检查等事项，可向当地乡镇申请。批准之后，在相关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可开门维护房间，完成后再关闭贴上封条。
至于目前因停止办理年审而导致的证照过期，从而使得证照不全的情况，章平表示，对一些证照齐全的业主，因行政行为停办年审导致证照过期的，到时可以延期办理年审。目前证照齐全的、污染零排放的、房屋手续合法，且无加建违建等问题，可去所在乡镇申请，近期会出台相关政策，尽快让这些证照齐全的商户开业。
而对于客栈经营证照不全的情况，在环湖治污工程完成之后，将按照新的《客栈（民宿）管理办法》和《餐饮管理办法》标准核查。符合要求的客栈，领取相关证照后，可恢复营业。相关细则，最迟会在今年10月出台。
魏岚经营的客栈证照齐全，但她对是否能够支撑到重新开业，仍然信心不足。这正说明政府与客栈、餐饮业经营者，存在双方信息沟通不畅的事实。在此情况下，政策是否会有变化？若有变化，那么开业的时间是否会推迟？种种不确定性，让魏岚对重新开业的时间充满焦虑。
另一个现实是魏岚曾于2016年购买了一套位于西双版纳的别墅。因有双廊客栈的营业收入作为支撑，每月还贷款4万多元，对她而言压力并不大。自4月10日洱海区域内客栈、餐饮业全面关停之后，没有收入来源的魏岚立即陷入了困境。
魏岚目前手头的积蓄，可以应付6个月的还款，但6个月之后呢？在客栈未营业的情况下，面临着贷款违约的问题。魏岚说：“卖掉别墅也需要时间，如果在今年7月底还没有开业的消息，只能选择把别墅卖掉。那时，我所有的人生规划，会因此而发生变化。”
同样卖房来到大理经营客栈的人中，还有张鄂。他为开客栈，将位于北京天通苑的一处98.68平方米的两居室，以230万元的价格卖出，才获得资金投资。
张鄂的客栈在停业之后，他现在大理市开始做设计工作，接一些朋友介绍来的订单。他认为自己是幸运的，有一技之长，还可以依靠技术来维持生计。张鄂说：“我与爱人早就有约定，她会在今年7月辞职来到大理。现在客栈关停，等待她的，有洱海的美丽景色，但面对客栈关停后的经济压力，更多的会是无奈。”
对于洱海治污行动，本刊记者接触到的客栈、餐饮业经营者，均认为是必要的。但对为什么要采取关停所有客栈、餐饮业的“一刀切”式措施充满不解。张鄂说：“国内其他一些以水资源为主的景区，也存在着治污的难题，但并没有采取全面关停的措施，难道不能边整治边发展，这也是我们很多经营者对政府行为的疑问。”
谈及这个问题，章平介绍，民宿客栈的管理办法，国内各地区不同，也因此具有差异性，而各地生态环境的承载力也不相同。洱海地区，以前经历过三次边整治边发展的治理行动，但实际情况是一边整治一边出问题，出了问题又要再停，实际上效果并不好。
章平表示，全面关停客栈、餐饮业，肯定会有争议，但只有彻底把问题通过制度化设计、规范化管理消除，洱海的发展才会更好。当下的阵痛，是必要的，但要保持未来长远的发展，却又是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停业之前，远SOFAR客栈一年营业额约400万元人民币。夏琴现在留守在客栈四处打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业，正值旅游旺季，客栈却空无一人。17名员工的工作服，至今放在房间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次穿在员工身上……
因洱海治污，双廊镇街道挖开了铺设排污管道。摄影/孟繁勇
客栈经营者张鄂。摄影/孟繁勇
如今，夜色掩映下的双廊镇游客稀少。供图/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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