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瑞纪念集-绛华楼诗集序

《绛华楼诗集》序

序一

吾性不能诗，而喜读人之诗，性不能词，而嗜读人之词；喜评人诗文之长短，而不能作一语。恒尝以为诗为心声，为诗之道不外于情、韵、趣三者而已。杜陵《咏怀》诸章，此出于情者也；阮亭《秦淮》诸什，此谐于韵者也；元白宫词、长歌，此合于趣者也。若夫典丽矞皇之作，实大声闳之篇，虽铺张扬厉，涣乎有容，然叩其中，则实无一物。此杜陵骅骝之歌尚不如冬郎侧艳之句也。天水冯仲翔先生与余同岁生，同肄业于旧都清华学校，执业于梁、王、吴、陈诸先生之门，时群治考订训诂，仲翔服膺其乡人张介侯之学，而独喜为诗。及学成返里，同学诸子多教学于四方，而仲翔独游宦于青海。于时桢簪笔佣书，奔走南北，与仲翔不相通问询者，垂六七年。去年秋，余仍潜居旧京，校读丛残。一夕，方执卷吟哦，忽报仲翔至矣。至则促膝谈诗，每到中夜，虽鬓发已苍而兴致犹不减于畴昔。未几，君小憩温泉红叶山庄。初春返城，相见大欢。同游厂肆。探奇搜微，各挟巨帙。行久且饥，偕君至路旁摊头，食豆腐炊饼，据案大嚼，旁若无人者。此乐虽昔武虚谷、洪稚存诸君之盘游京师，乘兴往还，未尝有也。使后数十年再遇君于旧都，剪烛话旧，追述往事，不更可增趣事欤！归后，仲翔出其所作《降华楼诗》四卷，已裒然成帙。余尽一日夜之力读之，喜其情致深厚，中多隽语，于乡邦掌故，记注尤详，不减杜老秦州诸作，足以发潜起幽，昭示来者。至《古月堂赋呈陈、吴两先生》、《与韵琴灯下读书》、《野趣》等篇，效元白之体，而有闲适之趣，此不骛于俗而能兼诗人之长者也。爰不忝而为之序。

安阳谢国桢记于读宋以后书斋

民国25年2月5日即上元节二日

序二

往在里中，尝执业于仲翔先生之门，循循善诱，启迪备至。猥以椎鲁，期许独殷。十九年庚午，匪乱大作，陇之南比县丘墟。关山烽火，音问久滞。阅明年，间关省谒湟中，相见黯然。设馆授餐，执经问字，乐如昔时也。边政多棘，每废餐理繁剧，而公暇午夜，篝灯著述不稍怠。于西塞故实，山川风土利病诸大端，考核博详。余获亲抄胥之役，不厌不倦，于先生见之矣。每当春秋佳日，邀朋酬唱，或策杖山陬，探访胜迹；或跃马冰雪，恁吊今古，纵笔所至，寄托深遥。生涩辄谨于一字，茹寒苦吟，积时而无一章；恣意高咏，则不择词饰，倾泻无余。虽旅途困踬中，亦砣矻不休。往往于友朋忧患中语，一往情深，沉郁悱恻，令人不忍卒读。于古今人诗无不读，尤喜近代诸家开拓诗境，以为超迈古人。不知者以为狂，故其诗未可规于一家一格也。然先生固不以诗自名而已。其待人接物，坦荡率直，事之所当为，是非所在，不恤己之利害，坐言起行，若不可终日者，必尽其心力以赴之。居青数年，独往独来，讫不能行其志而去。嗟夫!尝见史载，握瑾怀瑜之士，浮沉下僚。为诸侯宾客，仅阶前盈尺之地，煎耗神智，与百忧千险，日相搏于万一。熹微之隙，乃欲试以理棼烹鲜，而其终免于怀刺夺稿者几希!古今同概，尚可言哉!宜其抑塞磊落，激荡心脾，于吟啸间以寄其愤懑不平之气，世之所谓穷而后工者率类此。然而先生则异是。不缁不磷，恬然素行。以生人所难堪之境，皆泰然处之。一发于诗，仍不失敦厚之旨。是其志则可兴可感，而所遇亦诚难矣。去秋先主来平。余携其子安兼程后至，惊喜交集，潜退山中林泉，侍游课诗读画，兴复不浅，物我相忘，无入而不自得焉。爰请将匣中近年之作及山中诸什裒辑付印。余从之也久。故知之审，谨道其崖略。世有知者，或亦有同感焉。

甘谷门人谢鸣凤序于北平温泉之红叶山庄

　　　　　　民国25年春初　　　　　　(www.xing528.com)

序三

吾兄仲翔髫龄学诗于天水任文卿先生承允内翰之门，其同学友则王新令、杨杨村^[1]、赵丞尧^[2]也。任先生诗主三唐，学者仰之。暮年戢影林泉。三人皆童子而私淑老宿，其幼作俱铿锵可诵。兄年二十四南游，尝阻兵长安，山川胜迹，辄有题咏，刊印《壮游草》，颇类唐音。《昭陵六骏歌》，南通张季直先生激赏之，引入其《九录题跋》中。居金陵，诗格顿变。北来游学清华，专力于致用之学，遂不常为诗。然游踪所至，辄喜寄诸篇章，曲达其幽僻不传之境。归里后，国瑛尝请抄集旧稿而刊之，兄曰：三十岁以前诗无需存也。民国19年，国瑛就学西宁，兄每有作，必从旁抄录，辄成巨帙。民国23年，国瑛南游江浙，未与兄聚者一岁。去年秋，兄袱被来旧京，与国瑛复聚清华。人生离合，变幻难测，频经患难，相庆更生。自十七年归里后诸诗幸皆抄存，前稿则悉失于西宁寓宅，殊可惜也。遂复请编印此集，许之。里中朋交故事，国瑛窃用为短笺。吾兄名曰《绛华楼诗》，凡四卷。八年来忧患哀乐，悉见于此矣。因书其颠末如此。

冯国瑛序于清华大学明斋

　　 民国25年1月　　　

【注释】

[1]杨杨村：杨效震。

[2]赵丞尧：赵绍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