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瑞先生陈守忠的回忆和照片

回忆冯国瑞先生

陈守忠

冯国瑞20世纪50年代照片

冯国瑞先生为吾陇上著名学者。1946年秋至1950年夏，我就读于西北师院历史系，因得受业于先生之门。今回忆其讲授之声音笑貌，如在眼前，而先生作古已二十有七年矣，思之凄然!

冯先生当年为国文系（今中文系）教授，而我在历史系上学，何以能受业于先生之门？这不是攀附，有事实在。西北师院原有个好学风，学生可以隔系听讲，中国的学术传统又是文史不分家，历史系一个班级的学生如愿听中文系某教授的课，只要班主席给注册组说一声，让其将课表排开，不冲突即可（当时各系课程是由注册组统一排定的）。

1947年秋，先生在国文系主讲《唐宋诗词》这门课，我听讲一个学期。先生同时应聘于兰州大学中文系，家住萃英门兰大宿舍。师院也有其上课时以备休息的住处，课余之暇，还可以到家中走访，当面聆听先生的教诲。我与先生又是同乡，来往过从，因而得知先生的生平梗概。

我在西北师院上学时，历史系有一门课程叫《史学概论》，由林冠一教授（山东人，北大毕业）主讲，他指定的必读参考书即任公的《中国历史研究法》。我进城买了一部，打开扉页一看，“冯国瑞、周传儒笔记”的署名赫然在目。方知此书为任公在清华讲学时，由冯、周两先生笔记，然后根据笔记整理而成（周亦在师院历史系任过教，给我们讲欧洲近代史，后去东北）。

先生在清华学校与一代名师朝夕相处，为任公高足弟子，加之自己刻苦钻研，学术造诣极高，宏深邃密，出入经史百子，古今中外无不贯通，尤工于诗词，才华横溢，深博无涯矣。其《青海篇》一诗，是先生任青海省政府秘书长时的早年作品，全篇共一百一十余韵，洋洋大观，援古谕今，一片爱国之心溢于言表，读来大有杜甫《北征》的韵味，而其内容包含史实之丰富，则又过之。

先生诲人不倦，讲诗词课时，先给学生示范，时有佳作，让学生步其韵而和之，然后殷勤批改。学生每两周必有一次习作。经过先生的批改、指导，一学期后即有显著的提高。我勤于史而拙于诗，无才与先生唱和，对他的佳作只能记诵欣赏。时隔四十余年，也多半忘记，现只记得片章零句而已。1947年的重阳节，先生有《咏菊》诗四首，现只记得其中一首，是咏家中所养的盆菊。诗曰：

本云扛出饱晨霜，多事妻孥遣退藏；(www.xing528.com)

我未就君君就我，樽前日日展重阳。

1948年夏，先生讲《楚辞·离骚》，端午节作吊屈原词一阕，用《水龙吟》调，现只能记得开头两句，“几曾凝望津桥，赤波射眼当重午”，其余全忘了。记得当时的《和平日报》辟有《黄河乐府》一块专栏，先生与同时友朋相唱和的诗，多登在此专栏内，查阅省图书馆所藏当年的报纸，先生所发表的诗是能够搜集起来的。

先生又是有名的书法家。我们甘肃的十几个学生在听课之暇，组织了一个书法研究会，每周写几张大楷，请先生指导。先生所讲给我印象很深刻的话，就是说：“临碑帖一定要背临，好字要记在脑子里，不能边看帖边写字，那样效果不大。”又说：“在街上书摊碰到好碑拓，如一时手头无钱，宁可把衣服脱下来卖掉，也要把它买下来。”解放前我在兰州市书摊上搜集到几种汉碑精拓本（包括陇南汉摩崖刻石《西狭颂》），就是听了先生的教导，节衣缩食买下来的。

先生不仅自己著作丰富，整理、表彰陇上先贤的遗著及考察文物古迹也是不遗余力。天水麦积山石窟、武威天梯山石窟、永靖炳灵寺石窟，均是先生首先调查，写文章介绍，呼吁保护不要破坏，才引起人们的重视。这个贡献是很大的。我在解放后调查研究甘肃的石窟艺术，就是受先生的启发，步先生的后尘。对先生的功绩，我在自己所编著的《甘肃古代史》第九章《甘肃的石窟寺艺》中作了应有的记述与表彰。书已出版，本文就无需多说了。

1950年我从西北师院毕业前（记得是在5月间），将手头保存的一张二号大宣纸裁成两幅，请先生写字留念。先生高兴地挥毫，写成八个字一句的对联一副，落款前并用小字写了几句鼓励的话。当时我无钱装裱，珍而藏之。可惜在“文革”中被“造反派”抄家时搜出来付之一炬了！对不起先生的是这副对联的文句，我现在记不起来了。

我知道的这些，只不过是先生一生中的点滴轶事，但却是耳闻目睹的实录，无一毫夸张溢美之辞。对先生晚年的遭遇夫复何言，不胜嘘唏！

（作者系先生门人，西北师范大学教授）

冯国瑞诗词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