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传统与希腊化双重视野

约瑟夫斯在描写所罗门与圣殿相关的德行中，突出表现了所罗门的“虔诚”，这完全符合约瑟夫斯所设计的《犹太古史》的“犹太伟人”的道德评判体系。他在AJ 1.6中曾说，摩西培养古代以色列人的“虔诚”及“其他德行”。据斐得曼考证，希腊语“虔诚”（“εὐσέβεια”或“εὐσεβής”）在约瑟夫斯的所罗门故事中出现了11次之多（在整个《犹太古史》的前11卷中共出现47次）。^[13]而在所罗门故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所罗门圣殿一节。除去“虔诚”这个词语本身，约瑟夫斯还通过描写所罗门的行为举止来强化这一点。约瑟夫斯关于圣殿中的基路伯的形象的描述就很能说明这一点。圣殿中的基路伯形象是犹太文学中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基路伯的形象存在本身就与犹太宗教不能崇拜偶像的教义格格不入。约瑟夫斯在描述圣殿的帐幔时，约瑟夫斯在用语上与LXX相似（《历下》3：14），但他省去了帐幔上刺绣的基路伯（Cherubim，长翅的天使）图案。可以断定的是，约瑟夫斯此处的省略并非出于大意或认为这个细节不重要；在《犹太古史》第3卷中（3. 126），约瑟夫斯不但也省去了这个细节，还欲盖弥彰地强调说，帐幔上并没有绣任何活物（πλὴν ζῴων μορφῆς）。在这之前约瑟夫斯也曾声明道，上面“有许多海鸟图案将美化帐幔，但上面没有绣任何动物的形象（ὁπόσα μὴ ζῴων ἐξετυποῦτο μορφάς）”。^[14]尽管如此，约瑟夫斯仍保留了《圣经》中放置在至圣所中约柜之上的两个基路伯形象。这也不难理解，约柜上的基路伯形象在犹太传统中实在太著名、太深入人心，否认他们的存在只会适得其反，引起犹太读者的猜疑。即使如此，约瑟夫斯还是试图混淆视听。《犹太古史》第6章（23-28）中，约瑟夫斯按《列王记》的说法描述了基路伯的样子，尽管他将基路伯的高度从《列王记》的10腕尺（cubit）减为5腕尺。之后随即加上评注：“至于基路伯本身，谁也说不清或想象不出他们是什么样子”（οὐδεὶς ὁποῖαί τινές εἰσιν εἰπεῖν οὐδ’ εἰκάσαι δύναται）。《列王记上》在描述了基路伯之后接着说，“他（所罗门）在内殿、外殿周围的墙上都刻着基路伯、棕树，和初开的花（6：29）”，约瑟夫斯将这句话删去，以《历代志下》3：14代之。但后者中有关基路伯的部分被再次略去。看来，基路伯的形象的确有些令约瑟夫斯难以启齿。约瑟夫斯对兽类形象的敏感在描述所罗门的罪过时尤其显著（AJ 8. 195）。^[15]这些例子一方面说明约瑟夫斯本身在宗教问题上的敏感性，另一方面也让人感到他对所罗门“虔诚”形象的积极维护。

约瑟夫斯对“虔诚的圣殿建造者所罗门”形象的塑造，还表现在他对原始资料中与律法相关的内容的处理上。总的来说，他对阐释犹太律法十分谨慎，尽量避免读者误解。比如，《圣经》在提到装饰圣殿的工匠希兰（Hiram）时说，“他是拿弗他利支派中一个寡妇的儿子，父亲是推罗人”（《列上》7：14；《历下》2：14）。在约瑟夫斯版本中，这个只有母亲一方是以色列人的工匠变身为一个具有纯犹太血统的人。约瑟夫斯称希兰的母亲是拿弗他利支派人，父亲也是以色列人（γένος Ἰσραηλίτου）。约瑟夫斯似乎不能接受让所罗门起用一个外邦人来负责圣殿内部几乎所有的装修。有趣的是，拉比文献在这个问题上也表现出同样的敏感和谨慎。据金滋伯格（Ginzberg）收集的犹太口传文学记载，希兰的父亲是拿弗他利支派人，而母亲是但支派人。^[16]

约瑟夫斯对所罗门在建造耶路撒冷圣殿中表现出的虔诚已经融入他整个章节之中。根据他的描述，连描述建造圣殿所用的材料质量，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等都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所罗门对上帝的虔诚品德。他多次强调，所罗门修建圣殿的材料质量上乘。而许多类似的表述都是《圣经》原文中没有的内容。约瑟夫斯在一处称，所罗门从圣殿底部到房顶都采用白色大理石（λευκοῦ λίθου），^[17]形容制作圣殿帐幔的亚麻布“最光亮柔软”（λαμπροτάτης καὶ μαλακωτάτης），^[18]对圣殿的金银宝石器皿更是用尽夸大之词。当然，约瑟夫斯的这种夸张手法在《圣经》文本内部也能找到先例。《列王记上》（7：48）提到过圣殿中摆放贡品的一张黄金制作的桌子，《历代志下》（4：8）将黄金桌子改为了10张。在约瑟夫斯版本中没有提到具体的数字，他只用了“很多”（πλῆθος）、“无数”（μυρίας）等来形容数量之多。还说这些金桌除了风格不同之外，其他所有方面都与那张最大的金桌相似。《圣经》文本中没有说明金杯和金碗的数目（《列上》7：47），而在约瑟夫斯版本中，他将这些器皿的数字具化为“2万件金器，4万件银器”（χρύσεα μὲν δισμύρια ἀργύρεα δὲ τετρακισμύρια）。^[19]约瑟夫斯的夸张手法用得最离谱的应该是他描述的圣殿内的灯盏数目。《列王记上》（7：49）和《历代志下》（4：7）在这一点上的表述一致，都说殿内有10盏灯，左边5盏，右边5盏。约瑟夫斯版本（AJ 8. 89）却称殿内有明灯万盏（λυχνίας…μυρίας）！^[20]约瑟夫斯对圣殿器皿数目的夸张并没有到此为止。接下来他说，圣殿内存有大祭司僧袍1000件、普通祭司僧袍1万件。他最后总结道：

所罗门花费巨资（πολυτελῶς）制作所有这一切，为荣耀上帝的辉煌从不吝惜钱财（μηδενὸς φεισάμενος），为装饰圣殿慷慨之极（φιλοτιμίᾳ）……^[21]

约瑟夫斯所称圣殿内有万盏明灯的用意可能有几点：一是赞扬所罗门在修建上帝的圣殿时不惜耗费巨资，表现所罗门对上帝的虔诚；另一点当然是赞美圣殿的神圣和辉煌。约瑟夫斯用明灯强调圣殿的辉煌也许受到他熟悉并尊敬的、同时代的犹太哲学家斐洛对圣殿描述的启发。斐洛曾这样描述耶路撒冷圣殿，他说：“在日光渐退之后，圣所应该被灯照耀得和天上的群星一般明亮，黑暗永远不得入内。”^[22]至于僧袍等物件的夸张，很可能与约瑟夫斯作品中著名的祭司情结有关，至少我们可以确定这是他对所罗门虔诚行为的褒扬。

约瑟夫斯为塑造虔诚的圣殿建造者所罗门用心之良苦，有时甚至到了有些幼稚可笑的地步。如按照《圣经》的陈述，所罗门花费了7年时间建造耶路撒冷圣殿，却花费了13年建造他自己的宫殿。约瑟夫斯大约觉得这个时间的表述有可能损害所罗门虔诚的形象，于是解释说，所罗门建造自己的皇宫费时更长，那是他“并没有像建造圣殿那样投入”（οὐ γὰρ τὸν αὐτὸν ἐσπουδάζετο τρόπον ὅνπερ καὶ τὸ ἱερόν）。此外，他解释道，像所罗门圣殿这样宏伟精美的建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成，是因为所罗门有“上帝相助”（θεοῦ συνεργοῦντος）；这显然又回到了约瑟夫斯反复强调的“上帝主宰历史”观念的轨道上。然后，他又评论说，所罗门宫殿“远不如圣殿高贵庄重”（πολὺ τῆς ἀξίας τοῦ ναοῦ καταδεέστερα），那是因为所罗门为建造宫殿“材料的准备时间更短，价钱也更便宜”（μήτε τὴν ὕλην ἐκ τοσούτου χρόνου καὶ τῆς αὐτῆς ἡτοιμάσθαι）。^[23]对其中的原因，约瑟夫斯解释说，这是因为人君的住所与上帝的住所有差别。但与此同时，他也声称，所罗门宫殿也“值得关注”，因为这座宫殿必须建造得与“希伯来国家及其国王富有的身份相匹配”。^[24]尽管作者的解释在读者眼里有些牵强附会，我们还是不得不佩服约瑟夫斯的良苦用心和一石几鸟的尝试：突出圣殿的重要性、强调所罗门的虔诚、强调古代犹太国在众国中的地位等。字里行间，我们不难感受到作者对自己民族历史文化的自豪感。值得注意的是，在《希腊文圣经》（LXX）中也出现类似的阐释。《列王记上》（5：14a）有一处顺序重置，通常认为是对希伯来文圣经《列王记》（3：1）的翻译。原文说：“所罗门与埃及王法老结亲，娶了法老的女儿为妻，接她进入大卫城，直等到造完了自己的宫和耶和华的殿，并耶路撒冷周围的城墙。”LXX将这句话译为：“直到他造完了上帝的殿，和自己的宫”。(www.xing528.com)

对于自己在圣殿建造的时间上所作的解释，约瑟夫斯似乎还不够满意。接下来他又对圣殿的建造发了一番感叹，他说：

所罗门王在7年内完成（圣殿），如此充分地展示了他的热情（πλούτου）和财富（προθυμίας），任何见过的人都会想，就圣殿的宏伟壮观来说，这项工程几乎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

约瑟夫斯对所罗门身体语言和内心活动的描述也在一定意义上反映了所罗门的虔诚德行。约瑟夫斯说，当所罗门对上帝祈祷时，他“起身”并使用“他认为适合对神说话”的语言开始说话。在第二次祈祷结束后，约瑟夫斯让所罗门“俯身在地（ῥίψας αὑτὸν ἐπὶ τὴν γῆν）长时间对上帝表示敬意（ἐπὶ πολλὴν ὥραν προσκυνήσας）”，当圣殿庆典结束后，所罗门“在确定没有遗漏任何对上帝虔诚要求的事情后”，才打发民众离去。这几处都是《圣经》原文中没有的内容。^[25]

约瑟夫斯将建造圣殿看做虔诚的最高境界，这一点也表现在他对其他圣经历史人物的描述上，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外邦国王在内。也许在约瑟夫斯看来，对圣殿的态度是检验一个君主道德水平的试金石，也是评判任何一个犹太人的试金石。波斯国王居鲁士（Cyrus）因下令重修耶路撒冷圣殿，约瑟夫斯将他描写为一位极其虔诚的君主，甚至称居鲁士国王本人曾读过《希伯来圣经》并在先知书中（τὸ βιβλίον...τῆς αὐτοῦ προφητείας）悟出他对“最高的主上帝”负有在耶路撒冷重建圣殿的责任！^[26]约瑟夫斯形容居鲁士国王“突然之间产生了按照书上所言去做的强烈愿望和志向”（ὁρμή τις ἔλαβεν καὶ φιλοτιμία ποιῆσαι τὰ γεγραμμένα）。他赞扬另一位古代波斯国王大流士（Darius）和他的儿子色雷斯（Xerxes）“对上帝的虔诚和荣耀”（τὴν πρὸς τὸν θεὸν εὐσέβειάν τε καὶ τιμήν）。^[27]他将这些虔诚的国王与另一位阻止犹太人修复圣殿的波斯国王冈比西斯（Cambyses）相对照，形容后者“天性败坏”（φύσει πονηρός）。^[28]对于希律大帝，约瑟夫斯在总体评价上虽然贬过于褒，但对于希律大帝修复耶路撒冷圣殿一事则赞不绝口，称希律对此项工程倾注了心血，还称赞他在建圣殿的过程中，从未触犯过上帝的律法而进入至圣所，因为他清楚自己不具有祭司的身份。提到希律圣殿的造价昂贵这一点，约瑟夫斯说，希律大帝“自己掏腰包”（δι’ αὐτοῦ）来修复圣殿^[29]，他用在这项工程上的钱财“不计其数”（ἀμέτροις），所修复的圣殿之壮观“不可超越”（ἀνυπερβλήτῳ）。我们能从他对希律圣殿的叙述中读出一种由衷的感激之情。约瑟夫斯形容以色列民众在圣殿修复之日快乐无比，感谢上帝让工程如此迅速地完成，也感谢希律王“投入工程的热情（τῆς προθυμίας τοῦ βασιλέως）”。^[30]事实上这两点正是他用来形容民众对所罗门修建圣殿倾注的心血表达的感激之情和所罗门圣殿建成典礼时民众欢乐的心情的。

对耶路撒冷圣殿建造者的特殊情感也表现在其他犹太作品中。对于便西拉来说，所罗门并不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但对于所罗门修建圣殿的功绩，他却不吝惜赞美之词。他称赞所罗门修建了一座“将永远屹立的圣殿”；赞扬所罗巴伯（Zerubbabel）“如上帝右手上的图章戒指”，与大祭司约西亚（Joshua）一道，“注定将因重建圣殿而荣耀永远”。^[31]在对所罗门有诸多微词的拉比文献中，也记载有传说认为所罗门比大卫更加虔诚，因为后者先为自己造宫殿，然后才想到上帝的住所。而且在拉比传说中，罪孽深重的所罗门最终免于被归到来世没有容身之地的邪恶之王之列，也是因为他修建耶路撒冷圣殿的关系。^[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