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进府都没有其服饰描写,小说写将近一半,却详细写她和宝玉对称的大红裘衣,耐人寻味。宝黛和贾府三艳裘衣都像贾母同色批量供给,李执、宝钗另色,邢袖烟无裘衣,湘云则成“孙行者来了”,都是似写服饰实写身份和人物之间关系。被特笔描写的宝琴立雪及贾母送的裘衣,是宝黛爱情新的试金石?还是金玉良缘的旧难题?
对长篇小说来说,“女一号”穿戴什么还不该随时描写、顺手点染?无奈曹雪芹惜墨如金,黛玉进府都不写她的穿戴。故事推演,曹翁仍不写黛玉穿戴。第四十九回突然细绘黛玉的裘衣,为什么要写?为什么这样写?就该好好琢磨了。
“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擎,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上罩了雪帽。”黛玉脚上是金线掐出边缘、靴面上有云头彩装饰的红色高腰羊皮靴,所谓“胡履”。身上罩的鹤擎外表是厚密防水的羽缎,里边是一裘千金的白狐皮。腰间扎着翠绿亮金交织用玉环扣起的绦带。林姑娘穿戴俏丽高档,一点儿寄人篱下痕迹都没有。贾母照搬贾敏模式富养外孙女,黛玉享受贾府三春待遇同时,还另有“政策性倾斜”。怡红院侍女佳蕙对小红说,宝玉派她到潇湘馆送茶叶,正赶上贾母派人给林姑娘送钱,林姑娘顺手抓了两把送给她。黛玉不缺物质享受,缺的是任何人不能替代的母爱。黛玉后来认薛姨妈做娘,有人说认贼作父,有人说林姑娘找个狼外婆,其实是自幼丧母的林姑娘寻找“网恋”般的母爱补充。薛姨妈也并非现代人琢磨得那么坏。
穿大红羽纱鹤肇的黛玉和穿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宝玉同往稻香村,众姐妹都在,也是一色大红猩猩毡羽毛缎斗篷。众姐妹自然是迎春、探春、惜春。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五个人着装,像史太君裘衣厂批量生产,一色大红。另外三人则因身份、个性、经济状况着装不同,李执穿青哆罗呢对襟褂子,寡妇须穿黑,却是进口高档呢料。宝钗穿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把丝鹤擎,料子是进口洋线织出条状花纹。宝钗讲实惠不炫耀,着装考究贵重,但选不太张扬的紫色。邢怕烟仍着家常旧衣,并无避雪衣服。邢姑娘穷,邢夫人小气,山由烟借住“二木头”处,连避寒衣都没人提供,后来还是平儿看不过去,以凤姐名义给了件裘衣。
湘云鹤立鸡群的着装与其个性相辅相成。湘云穿着贾母给的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皮衣,头上戴着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围着大貂鼠风领。黛玉笑道:“你们瞧孙行者来了。她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妆出个小骚达子来。”湘云叫大家看她里边打扮:半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根小袖掩铃银鼠短袄,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妆缎狐肤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宫绦,脚下也穿着磨皮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臂、鹤势螂形。众人笑道:“偏她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她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湘云裘衣“里外发烧”都是贵重毛皮,再加貂鼠围领,全身毛茸茸的,故黛玉说来了猴。湘云的昭君套鹅黄片金色和大红里外交辉。脱掉大衣,剪裁可体的黄绿色盘金绣龙皮袄里边是短款华丽云锦戎服,束上带长流苏蝴蝶结窄腰带,好莱坞三围要求的曲线美暴露无遗。宝玉闺蜜中,钗肥黛瘦,最具健康美的是湘云。湘云宛如穿越时光隧道从魏晋名士圈来到大观园,乐观阳光,心无芥蒂,胸怀开阔,心直口快,装扮成男孩或异族样子,反而使湘云那份洒脱显露更充分。湘云跟黛玉一样从小父母双亡,婶娘在她身上很算计。湘云着装能如此昂贵时髦,这套行头是贾母给的。湘云是贾母心爱的娘家孙女,代表史家脸面。
黛玉宝钗湘云李纵贾府三春的裘衣是集中并带对比意味描写,宝琴的裘衣特笔另写。此前宝琴披了件金翠辉煌的斗篷来到蓄芜苑,宝钗忙问是哪里的?宝琴说下雪老太太给的。香菱上来瞧了说,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说,哪里是孔雀毛,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瞅了宝琴半日又说:这衣服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湘云的“别人”指哪个?指能接受贾母体己服装的贾府三春和黛玉,她们都缺少宝琴兼具的富贵、美丽、大气。尧屠裘引起宝钗关于宝琴和贾母“缘法”的议论,恰好城拍来传贾母话,叫宝钗不要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让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贾母爱宝琴无微不至且不避嫌疑,特别是不避黛玉嫌疑。宝钗忙起身答应,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段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屈着你。我就不信,我哪些儿不如你?”是开玩笑,却未必不是真想法。口没遮拦的湘云说:“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话,却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珑拍指宝玉,宝钗湘云说他倒不是这样的人。唬拍指黛玉,湘云就不吭声,默认黛玉吃醋。宝钗忙说:更不是,我的妹妹跟她的妹妹一样,她喜欢得比我还疼呢。宝玉见黛玉跟宝钗如此要好,还不在意贾母疼宝琴,纳闷地找黛玉问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林妹妹啥时因何跟宝姐姐成了好朋友?黛玉解释说错酒令和送燕窝,说宝钗是个好人。接着说起宝琴,想到自己没姊妹又哭了,还说近来“只觉酸痛,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似的”。眼泪少了,绛珠仙子为神瑛侍者流的泪快流完,要回太虚幻境了。
宝琴姗姗来迟,却享受比住过碧纱橱的湘云、宝玉、黛玉更高待遇,跟老祖宗睡同一张床。有次宝玉给贾母请早安,贾母没起,开了房门令宝玉进来,宝玉看到宝琴在贾母床上脸朝里睡还没醒。原来宝琴进贾府后,“贾母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贾母心中最重“二玉”,现在多出个宝琴,且有取黛玉而代之势头。直爽的湘云说了出来,机智的凤姐瞧了出来,宝玉担心了起来,黛玉却浑然不觉。敏感的黛玉对贾母疼爱宝琴难道真没想法?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太过纯净太过天真,将外祖母永远视作人生幸福的定海神针,殊不知宝琴差点儿就动摇了贾母既定方针“二玉是一对”。
宝玉要去参加舅舅的生日宴会,喜欢排场的贾母给了宝玉一件俄罗斯孔雀毛织的擎衣,金翠辉煌,碧彩闪灼。贾母对宝玉说“那件野鸭子的给了你小妹妹”。史太君和史湘云用词一字不差,把宝琴的裘衣叫“野鸭子的”。清代《闻见瓣香录》记载:“鸭头裘:熟鸭头绿毛皮缝为裘,翠光闪烁,艳丽异常,达官多为马褂。”到了史家老少小姐嘴里,达官贵人的高级皮裘还不就是野鸭子毛拼成?史家小姐都有份看问题直通本质的灵透,也都有份看人生如观浮云的达观。
宝琴裘衣叫尧嗜裘,宝玉裘衣叫雀金呢。曹雪芹形容它们用同一词“金翠辉煌”,肯定不是词汇贫乏而是刻意重复。贾母把两件压箱宝物给宝玉和宝琴,潜意识中想让两人成对?但孔雀和野鸭子能是一对吗?
贾母越来越喜欢宝琴,宝琴立雪美景终于让宝黛爱情遇到新麻烦。(https://www.xing528.com)
宝琴立雪是《红楼梦》富有哲理的美景之一,发生在芦雪广联诗后。“广”读yan,是就山岩架成的房屋。芦雪广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上,竹篱围茅屋,与邻近的拢翠庵组成大观园美丽雪景,从宝玉眼中写出: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盆内一般。走到山坡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闻得一股寒香,却是妙玉门前十数株胭脂样红梅映着雪色,分外鲜明。芦雪广联诗有十二人参加,凤姐香菱李纹李绮邢怕烟算一两句诗的“新秀”。海棠诗社原班人马,迎春惜春阔如,风头最劲是大淡鹿肉却锦心绣口的湘云。联句每人两句,联到后边成每人一句“抢命”,宝琴黛玉廖战湘云。联诗其实是才能比赛,较少出现佳作,但芦雪广联句“寒山已失翠,冻浦不闻潮”;“伏象千峰凸,盘蛇一径遥”;“没帚山僧扫,埋琴稚子挑”;“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调”都可称佳对,多出于湘云、黛玉、宝琴。联诗后检点成果,湘云最多,宝玉落第,李纵派他找妙玉要红梅,并出“红、梅、花”为题,让新来的邢咕烟、李纹、宝琴写诗。曹雪芹代替红楼女儿写的诗,每首都跟人物命运个性合拍,黛玉“不教污淖陷沟渠”的《葬花吟》如此,宝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柳絮词》如此,宝琴的《咏红梅花得花字》也该如此,“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显然是宝琴自画像。但宝琴到底命运如何?她能在千红哭万艳悲的红楼女儿中独得善果吗?
芦雪广联诗凤姐以“一夜北风紧”开头,然后就去处理家务。后来凤姐又追踪贾母而来。贾母围大斗篷,戴灰鼠暖兜,坐竹轿来到芦雪广,笑道:“好俊梅花,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贾母人老心不老,喜欢跟孙辈凑热闹,对美好事物有特殊感受能力,她虽然经常自夸年轻时比凤姐还来得,其实贾母是老了的湘云。大家随贾母到暖香坞催惜春画画儿,凤姐身穿紫揭褂赶来凑趣并请贾母回去用晚饭。贾母上轿带众人出夹道东门,看到四面粉妆银砌,宝琴披着亮奋裘站在山坡上,身后丫誉抱瓶红梅。众人笑:原来宝琴也弄红梅去了。贾母立即被眼前天然美景和雪景中人吸引,忙笑道:“你们瞧,这雪坡上,配上她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说像老太太房里仇十洲的《艳雪图》。贾母摇头说:“那画的哪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一语未了,宝琴身边钻出个披大红猩毡的人。贾母问这又是哪个女孩?大家回答是宝玉。
大红斗篷并非宝玉初进芦雪广的衣服,无事忙的富贵闲人宝玉本担心下不了雪,发现一夜大雪下一尺多厚,欢喜异常,洗漱完毕就跑芦雪广,只穿件紫色哆罗呢皮袄,外罩海獭皮马甲,披玉针蓑,戴金藤笠,蹬沙棠屐。如此轻巧打扮表达了宝玉急于观察联雪景诗现场的心情。宝玉饭后去芦雪广时已换装,他换了什么?曹翁故意不写,却让大红毡斗篷和翠彩亮屠裘并列白雪红梅下,俊男靓女一红一绿,看花了贾母的眼。
晚饭后薛姨妈来访,贾母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都好看,细问她的年庚八字及家景。薛姨妈忖度是想为宝玉求配,就半吐半露地告诉宝琴已许配梅翰林儿子。凤姐没等听完就跺脚说:“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问给哪个做?凤姐说:“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确是一对。”凤姐其实是看准贾母新动向。贾母对宝琴超常热络,现在居然问八字,只能是为宝玉求配。这说明:其一,贾母固然说过二玉“不是冤家不聚头”,但面临比黛玉年纪更小、更美丽、更健康的宝琴,贾母“二玉成一对”的想法开始动摇。女儿遗孤需要关爱,孙子终身大事却更重要,这是人情之常。其二,贾母还是不考虑“金玉良缘”。
但是《红楼梦》是本怎么解释都可能有理的书。另一个可能理解是:贾母并没考虑宝玉宝琴婚事。她问宝琴八字,是借关注宝琴拒绝宝钗。贾母叫王夫人认宝琴为义女,是不想给宝玉娶宝琴的重要证据。贾母戏剧修养很高,当然知道《西厢记》崔夫人让崔莺莺认张生为兄的把戏。结义兄妹也是兄妹,所以,即使宝琴没订亲,贾宝玉也不能娶宝琴。贾母可以执行她“双玉良缘”的既定方针。而薛姨妈说宝琴已订给梅翰林家,则可能是故意给宝钗留下宝二奶奶的位置,“梅翰林”者,根本就“没”那个翰林也。贾母问宝琴八字,薛姨妈说宝琴订亲,是两个智商很高的老太太玩太极推手捉迷藏呢。
有了贾母关注宝琴并问八字的动向,按常理黛玉该哭个六佛出世。妙不可言的是,黛玉有什么反应,曹雪芹一字不写,却另出奇兵写紫鹃试宝玉。紫鹃深知黛玉心事,更深知黛玉自重自矜,她迫不及待要客串红娘了。紫鹃试宝玉使贾母知道:宝玉离开黛玉连命都保不住!紫鹃仅仅虚构个黛玉回苏州,宝玉就差点儿死了。贾母即使不为黛玉考虑,仅为宝玉考虑,也得成全宝黛。不管如何担心黛玉身体不好,只要黛玉还在,贾母就不能给宝玉安排其他婚事,因为那样做首先要了宝玉的命。
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截”有个极小、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个细节说明宝琴立雪后,经过紫鹃试宝玉,贾母再次恢复了“二玉一家”、“二玉同等”的理念。贾母吃饭,宝琴和探春陪吃,贾母惦记几个不在场的心爱孙辈,命人将红稻米粥送给凤哥儿吃,“又指着‘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擎儿、宝玉两个吃去”,。总共一碗笋、一盘果子狸,送给两个人吃?是给黛玉宝玉一人拨一半、还是让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吃?听命者爱怎么送就怎么送,反正贾母是把二玉并在一起送。更有意思的是,贾母既不叫“林姑娘”也不叫“林丫头”,叫的是宝玉给黛玉起的号“肇儿”,贾母对二玉的爱意和对二人亲密关系的认同,这个细节不可小觑。
其实,宝琴的个性描写一直没展开,她只参加集体活动,写几首出色诗歌,将真真国见闻带进大观园,观察贾府祭宗祠。她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事件,更没有属于自己的感情和心理活动。湘云曾嘱咐宝琴:太太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宝钗说湘云:“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些像你。”宝琴如何既没心又有心,如何既有心又嘴太直?也没有细节描写。宝琴不能算《红楼梦》成功的人物。
如此看来,宝琴出现倒像金玉良缘和金麒麟后宝黛爱情新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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