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没有来由地仰视在黑白琴键上五指如飞的乐人，哪怕他只是个孩子。
我不会弹琴，只是打心底喜欢音乐，听歌赏曲，乐此不疲。不懂的人对“懂得”是心存向往的，对于“懂得的人”更是膜拜与崇敬之至。小宝出生后，我有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看到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舞。
那将是多么优美，多么优雅，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啊！
在我的熟人圈内，孩子弹钢琴并不鲜见。我的干女儿（同事老邵的女儿）上幼儿园就开始学琴，十岁那年，拿到了钢琴九级证书。文友老吴的大儿子，在广州练钢琴好几年；郎朗来南昌演出的时候，同事小付的儿子都与他同台弹奏（千人同场共演）。
为此，我对小宝学钢琴，信心满满。
没想到，小宝的选择与我的愿望背道而驰。三岁的时候，带她去琴行摸琴，她只新鲜了三分钟，就没了热度。四岁的时候，再带小宝去练琴，钢琴老师免费试讲，手把手地教。小宝勉强配合了几下，一会儿就闹着要回家。回家后，问她：“你喜欢钢琴吗？想不想练琴呢？”她的回答让我大失所望：“我想练古筝。”古筝那么长，对手指的损伤也很大，要练，还是等大点再说吧。
我仍不放弃。今年，我所在的教研室要组建琴房，赶着这个趟，有了充足的理由，也报名学钢琴了。我不想强求小宝去做什么，要她做的，我自己先去做，影响她，带动她。我练琴的时候，有时带上小宝，让她在边上看着。就是这样言传身教，小宝仍然对钢琴提不起兴趣。
让小宝学钢琴，我算是彻底没辙了。
在学琴方面，我对小宝是宽容的，平等地与她商量，行与不行，最终决定权在她。但杨杨却不一样。听见杨杨的琴声，我几乎颠覆了我对钢琴、对弹琴的人，甚至对音乐的看法。我觉得音乐怡情悦性，陶冶情操，让人间更美好，却不知，在有些人那里，它还有一副让我感觉陌生的狰狞面孔。
杨杨是我一个熟人的孩子，今年才十岁。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熟人住在同一幢楼里。杨杨出生的时候，被父母视为手心里的宝。杨杨的父母觉得自己从小就吃了亏，所以变着法子，要将自己的损失，从儿子身上捞回来。
杨杨牙牙学语的时候，父母就给他买了识物图片、儿歌画本、唐诗、三字经……每次去杨杨家里玩，摊得满地的不是儿童玩具，而是一大堆的书画。对于杨杨的早教，他父母想出了无数的招儿，让人应接不暇。上小学后，杨杨被父母送去学跳舞，学绘画，学拉小提琴……数都数不过来。这让我十分吃惊。
我这个熟人，给我传递的信息就是做父母真的很累。
后来，我搬家了，很少见到杨杨，但从他爸爸那里，我还是知道很多他的消息。
郎朗弹钢琴出名了，成为世界著名钢琴家，他的成功之路，让杨杨的父母看到希望之光和美好未来。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也可以走郎朗成才的那条路。
杨杨的父亲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子：“我儿子有音乐天赋。两岁的时候，就会跟着电视唱歌，唱得蛮好的。后来，我带他去学钢琴，老师也说他是音乐天才。”他把这话对我说过很多遍，最后一次，他夸赞了孩子之后，就提出向我借钱，说是要给儿子买钢琴。为了孩子的未来，他已捉襟见肘，原本宽裕的家庭有些拮据了。感动于他对儿子一片诚心，我把钱借给了他。
后来，杨杨的父亲分三次来还款。每一次都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杨杨跳过一、二级，直接考了三级；杨杨考过了五级；杨杨成了全市最小的考了钢琴八级的孩子。早听说钢琴考级不容易的，越到后面越难考。没想到杨杨居然考过了八级，不得不佩服！
有一次，我去熟人家做客，还没进门，远远地就听见琴声，间或，还有熟人的呵斥。再仔细听，琴声里夹杂着幽怨，甚至愤怒，这样的琴声，也许满含技巧，却没有一丝感情。熟人对儿子越来越凶，话里满是愤怒：“杨杨，你再不好好给我练琴，看我不打死你！今年一定要把九级考上。你知不知道，这个家，为了你练琴，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买钢琴花了一万多块钱，请老师上课要花钱，考级要花钱……家里都掏空了。你再不好好弹，你对得起谁？！”
那次，熟人要儿子弹琴给我听听。但见杨杨气鼓鼓地坐在琴凳上，问：“弹哪首曲子呢？”熟人说：“就弹昨天老师教的练习曲吧！”亲眼目睹杨杨弹琴，我真切地感受到从指缝里流淌出来的，不仅仅是琴声，还有愤怒。(www.xing528.com)
我一直迷恋钢琴，敬佩弹钢琴的人，没想到，琴声在他手指间流出的时候，竟然进溅出“愤怒”这样的杂质来？
我跟熟人聊天，对他说：“培养孩子不要操之过急，要往好处想，不要过分严厉，那样会适得其反。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人到中年，也在学琴，只是打心里喜欢。你要让杨杨喜欢上琴，而不是逼他这样那样。”
熟人解释说：“没有办法，走上了这条路，不能回头，只有逼着他弹琴，不弹出水平来，怎么行？家里花了那么多钱，他一定要成功，要有出息，对吧。”
杨杨的妈妈也解释：“现在这个社会竞争压力大，不把一样学出色，拿什么去跟别人竞争呀？”
我无语。隐隐地感觉，在父母这样的高压之下，杨杨会出事。果不其然，就在准备考九级的时候，杨杨的言行出现异常，不得不住进省心理康复中心的病房，进行心理干预。
愤怒的琴声，最终以悲剧收场。至此，我对于能五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的人，除了崇敬之外，还多了一份同情。
有人问美国作家马克·吐温先生：“什么是人生最重要的信条？”他说：“毫无疑问，成长是人生最重要的信条，我们必须坚持不断地改变自己，一直到生命的结束。成长只能是缓慢的，一棵小树只能缓慢长大，拔苗助长行不通。所以，缓慢在植物那里，是成长的基本准则。而焦躁的人，并不会死，所以，缓慢就在人类社会成为稀缺元素。”
成长如光影，缓慢地一点点地移动，而我们太多的家长，对待孩子，是不是太急功近利、太过拔苗助长呢？当“进位超越”成为集体无意识的时候，依规律而行的缓慢成长，越来越不被人们看好，弃之如敝屣。在皮鞭抽打与言语恐吓中，无辜的孩子心生惧怕，沦为“可怜一族”。
孩子在愤怒的导引下，成长之路难免不会误入歧途。
除了愤怒的琴声，在我们身边，是不是还有愤怒的色彩、愤怒的舞姿、愤怒的数学和愤怒的作文等等呢？当孩子从小掉入愤怒的泥潭，还能奢望他有快乐的未来吗？
父母以爱的名义，实施高强压和大跨越，合拢成对孩子天性与兴趣的最大的“迫害”，造成的不良后果，有时无法逆转。
悲恸，就不仅仅是受害的孩子，还有整个社会。
小宝语录
双胞胎
小宝坐在床头翻看吴淡如的新书《温柔鼓声》，一动不动，煞是认真。我凑过去，发现她把书拿倒了。替她扶正过来，教她认“一”字。她一下子，把那页所有的“一”字，一一给找了出来。
突然，小宝在众多字里面，指着两个“了”字，说：“双胞胎。跟楼下双胞胎一样的。”
小宝能这么称呼两个相同的字，令人拍手叫绝。——我们楼下住着一对八岁的双凤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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