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这次出去，差不多九个多月。这中间学校里出了许多想不到的事情，我在外边，不能同诸位一样的尽责任，诸位偏劳了，不责备我，主席顾先生还赐我许多奖饰的话，实在是不敢当的。不过初次来校，还没有到诸位那边奉访，现在有这个机会大家谈谈，也是很好的。
我这次到外国去考察他们的教育状况，自然要参观他们的教育机关。不过，我们去参观他们，他们也当然要问问我们的教育状况。我们的教育办得如何，我们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也就不能不说几句撑场面的话。尤其是在檀香山的太平洋教育会议席上，各国的代表都要贡献他国内的教育成绩，而我们正是首都国立高等学校陷于破产的时候，使人心里实在难受。但这是过去的事，不必多说他了。
现在，我先说对于此次教育风潮的意见。这种事情是极不幸的，我想在会诸君，一定人人都希望不再发生。不过，要他不发生，只有使政府同别国的政府一样，能够维持预算案的信用，我们才可以安然做事。但是中国的政府，我们向来就知道是不可靠的，如何能希望不再发生此等不幸？所以，平时一定要有点预备，方不致临时失措。现在，我们觉得以前所用的罢课手段，实在牺牲太大了，罢课这么长久，而所收的效果，不过如此，这实是初料所不及的。我以为罢课是一种极端非常的手段，其损失比“以第三院作监狱”及“新华门受伤”还要厉害得多，因为想不到的一时的横逆，例如被狗咬、被疯人打，是无论如何文明的地方都不能免的，不算了不得的耻辱。独有我们惟一的天职我们不能不自己放弃他，这是最痛心的事。教育家认教育为天职，就是一点没有凭藉，也要勉强尽他。古代的孔子、墨子，何尝先求凭藉？就是二十年前，私立学校，不是有许多尽义务的教员么？现在，我们为教育所凭藉的经费而逼到罢教，世间痛心的事，还有过于此的么？
我想已往的算是上了当了，不必再提，现在要研究后来的。我们最好是使他不能再到那样困难的境遇。现在已经上课，总算我们已经有了可以回旋的余地，应该赶紧想办法。我已将半周刊看过一遍，中有主张收归国民自办的，其方法为不纳租税等等。我想这主意是很好的，其方法我想最好是发行教育公债，这债票可以去纳租税，这就是将教育费从由政府间接取得的变成直接向国民取得了。这是我一时想到的，其办法当然是复杂的，须待详细商议。
还有，政府要办所得税，以十分之七做教育经费，引起全国人的反对——即办教育的人亦反对。这实在并非根本反对所得税，是反对由这种政府来办。所以，我想只要有极周密的办法，使这钱不至被政府挪移，完全用在教育或实业上，我们应当赞成的。
我这次出去，有两件任务，就是调查高等教育及为本校图书馆捐款，也可以略略报告。我的考察，于大学外，并及博物院等，用极短时间，经过多数地方，所以没有细细的考察，所得的材料没有读过就寄回北京的，也就不少。一定要用功整理一番，才能为有系统的报告。现在止能略叙我的感想。
从前胡适之先生曾提出提高与普及两语，正可借以形容欧美大学学风的特色。大约欧洲大学是偏重提高的。但就有几千几万学生，并不希望他们个个都成学者，不过给他们一种机会。有研究的能力与兴会的，都可以利用图书馆、试验室，在教员指导之下自由研究，而教员也是不绝的研究。老点的教员，不必教授，也许他支一定俸给继续研究。他们研究有得，自要报告，但并不拘以期限，这是偏重提高的。美国大学最多，大学生亦最多。女生的数，不弱于男生；偶有一二大学，女生比男生还多的。大学的目的，要把个个学生都养成有一种服务社会的能力。社会上需要的技术，不在中等普通学校范围的，都可在大学设科。而且一切文化事业，都由大学包办，如巡回图书馆、巡回影戏片、函授教育等等。在工商业的都会，大学就指导工厂、商业；在农业的州府，大学就指导农人，这是偏重普及的。但欧洲大学教授也有暑期讲习会、或平民大学等，谋知识的普及。美国大学，近来也渐渐注重研究。有几个大学，全以教习与学生共同研究为主旨，还限定学额的。这可见提高与普及，本是并行不悖。(www.xing528.com)
回头看我们自己呢，设备既如此不完备，可以聚而共同研究的人又很少，对于世界科学，还没有什么贡献，可以说是提高么？对于社会，除了少数同学所办的平民夜校及平民教育讲演团而外，也没有尽全体的力替社会做什么事，可以说是普及么？这是我们应当猛省的。
图书馆捐款的事，在美国的北大同学，很肯尽力。我自纽约到檀香山各处，对华侨也屡次演说，承他们各团体的领袖都热心赞同，允代为募集。但现在还无成数，我想能捐到几十万，第一要紧，就是建筑图书馆的新房子，以能免火险为主。这一回罢课时期内，不是有人放火么？因这种房屋作图书馆实在危险得很。但是几十万元的款，不能全靠国外的华侨，还要在国内募集。我在外即闻本校教职员议决，捐罢课期内一个月的薪水给图书馆，我即以此到处告人，并且旧金山、檀香山的报纸也登载了。我很希望诸位即日实行，有了这个，我们向外人募捐，也格外好开口一点。
我今日想到的，不过这几件事。我谢谢诸位的盛意。
（此文1921年9月20日。）
据《北京大学日刊》第847号，1921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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