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宋人王巩的《闻见近录》，其中有一则关于寇準（字平仲，卒谥忠愍）的记载：
寇忠愍为执政，尚少（读shào，年轻），上（宋太宗）尝语人曰：“寇準好宰相，但太少耳。”忠愍乃服何首乌而食三白，须发遂变。于是拜相。
最后的“须发遂变”一句，只说了“变”，没有明讲是变白还是变黑。推敲文意，是太宗皇帝认为寇準能当个好宰相，不过年纪轻了点。这显然希望他年纪变大。在实际上无法超前长成老人的情况下，尽快制造假象，让须发变白，就成了迎合“圣心”的唯一办法。所以，这里的“变”只能由黑变白，而不是相反。
我没有学过中医，但也了解一些中医药方面的常识。何首乌是一种滋补药，能“治肝肾阴亏，发须早白”。相传它本名交藤，就是因为唐代有个叫何首乌的人吃了交藤后，“年百三十岁，发犹黑”，才以人名药，改称为“何首乌”的。当时的文学家李翱还特地写了一篇《何首乌传》，详细记载了这个传说。（见《本草纲目·草部·何首乌》）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寇準不是想要让须发由黑变白吗？那干吗还去“服何首乌”呢？服用的结果，只能是越变越黑。天下哪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傻瓜！
还有，“食三白”的“三白”是什么意思，也让人搞不清楚。查一下《汉语大词典》，它在“三白”条下列了五个义项，其中属于可以食用之物的，共有三项：
①指盐、萝卜、饭。三者皆白色，故谓。
②指三白酒。（“三白酒”条下说它以白面为酒曲，并舂进白秫，再和以洁白之水，因称“三白”）
③西瓜的一种。其皮、瓢、子俱白，故名。
原来这些称为“三白”的东西，都是由于外表呈白色才得名的。它们并不具备让人须发变白的功能。所以寇準所食的“三白”，似乎跟它们扯不到一起。这个问题，也同“何首乌”一样，是个难解的谜。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宋人王君玉的《国老谈苑》中，找到了关于寇準同一件事情的记载，只是服食之物略有差异。这对理解并读通两文的原意无疑是有帮助的：(www.xing528.com)
寇準年三十余，太宗欲大用，尚难其少。準知之，遽服地黄兼饵芦菔以反之，未几髭发皓白。
这里，末句“髭发皓白”是对前篇中“须发遂变”的最好注脚。前篇的“服何首乌而食三白”，此篇记成了“服地黄兼饵芦菔”。现在我们就来分析一下“地黄”和“芦菔”。
地黄，据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草部·地黄》引唐代甄权的说法：“〔干地黄〕令人营卫涩，须发白。”显然，这一药物，寇準是用对了。但芦菔呢？它原名莱菔，俗称萝卜。《国老谈苑》在写到寇準食用“芦菔”时，不像“地黄”那样用“服”，而是用了个“饵”字。这种选字的不同，表明“地黄”和“萝卜”（即“芦菔”）两种药品在寇準心目中的价值和功能是不同的。前者是可以让黑发变白的药物，而后者似乎只能算一种平常的蔬菜。据古代医家说，萝卜味甘，性温平，可治食积胀满、消渴、痢疾等，并不具备使人须发由黑变白的功能。因此，本篇中的寇準“饵芦菔”，跟前篇中的“食三白”一样，使人如堕迷雾，不得其解。我曾经请教过几位中医界的朋友：寇準为什么要“服何首乌”？“三白”是什么东西？萝卜能不能使须发变白？他们都抱歉地回答：“读书不多，闻见有限，实在爱莫能助。”有的甚至说：“古代笔记所载，常来自道听途说，未必事事可靠，而且辗转抄刻，鲁鱼亥豕在所难免。还是不要去深究吧！”一时深究不了，只好再慢慢读书查找。不久，我在《历代笔记医事别录》中翻到了一条很有启发的资料。那是“奇疾怪异门”（十）“药物禁忌”类所引宋苏轼《物类相感志》中的一句话：
巴豆、大黄同用，则反不能泻人。
众所周知，“巴豆”和“大黄”是两种泻药，单独使用时，都可致人腹泻，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如果两者合起来同用的话，反到让人泻不出来了。中医为了提高疗效，讲究药物的配伍，但有些药同用以后，却会抵消原来的药性，甚至产生截然相反的效果。“巴豆”和“大黄”就是一个例子。那么，能够使须发由白变黑的“何首乌”，是否也存在这种情况呢？顺着这条思路，我终于在《证类本草》卷十一“何首乌”条下找到了答案。该书引宋代寇宗奭《本草衍义》说：
何首乌，兼黑髭鬓，与萝卜相恶，令人髭鬓早白。
又《中药大辞典》“莱菔”条“宜忌”下也引《本草衍义》说：
莱菔（即萝卜、芦菔）根，服地黄、何首乌人食之，则令人髭发白。
谜底终于揭开了！原来“地黄”或“何首乌”，不管其中的哪一种，也无论它们各自的药性如何，只要跟萝卜同用，都会产生出“令人髭鬓早白”的奇效。由此可以推断，《闻见近录》中的“三白”，就是《汉语大词典》第②义中所说的萝卜、盐和饭。“三白”本是穷人所食的饭菜，寇準特意要吃它，一是为了让其中的萝卜与何首乌配伍同用，二是主食只吃饭和盐，把营养降低到可以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归结起来就是要尽快促使须发变白，而他的这一目的也终于达到了。
何首乌或地黄分别与萝卜同用，能使髭鬓早白，这条秘方，在寇準以前的医籍里是否早有记载，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民间必然存在着这种说法。否则，寇準不是医生，绝不会无所依据地去盲目实践。寇宗奭（1111—？）的出生，晚于寇準（962—1023）一百多年，他的记载并未交待更早的出处，可能来自民间的传闻，而寇準实践的成功，便为这一秘方作了最有力的验证。千百年来，它之所以很少为人所知，我想恐怕跟常规行为的逆反有关。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人们总是希望让白发变黑，把自己装扮得年轻一些。像寇準这样为了谋求宰相的高位而使髭鬓迅速变白，毕竟是个特例。
（原载《医古文知识》200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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