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是否恨？吴耀宗在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中的观点讨论

耶稣有没有恨⁽⁵³⁾

编辑先生：

在读到贵刊第5卷第3期的时候，发现吴耀宗先生那篇文章里（第7页），写着“耶稣的敌人是多么的凶狠诡诈……对于他们，耶稣只有恨。……”我读了觉得惋惜，并很诧异，吴先生这么一位热诚的基督徒，竟这么误解了耶稣的态度。是否他忘记了耶稣的命令：“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马太福音》第5章第44节）。如果耶稣对于他的敌人只有恨，那么我们相信耶稣的人又有什么朌望呢？“要爱你的仇敌”一语也成为废话了。

吴先生还引证《马太福音》第23章作为他的意见的根据，耶稣述说法利赛人假冒为善，自傲自大，等等。可是要明白这一章《圣经》所述说的，必须知道以前耶稣与法利赛人的关系怎样。在早些日子，耶稣传道的时候，他就愿意使他们也多得救。他们批评耶稣，耶稣也没有用严厉的话来回答他们，却说：“我来不是要召义人，乃是召罪人。”并且要他们悔改，用“浪子回头”的比喻向他们劝勉。对一个行淫的女人，也并没有恨，却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从这一切事实看来，耶稣在早年传道的时候，他要设法使他们悔改，领他们走上得救的道路，做上帝所喜悦的人。可是到了后来，耶稣的工作快完的时候，他看了这些假冒为善的人，不能不警戒他的门徒们，不要效法他们的态度和行为。耶稣指摘假冒为善的法利赛人，述说他们有福了，耶稣的目的在警戒他的门徒，不要效法这些当时的社会领袖们，因为恐怕门徒们也跟着走错了路。耶稣对于罪大恶极的人，都没有存着“恨”的心，他在十字架上的时候，还赦免了强盗的罪，为敌人祷告：“父阿，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

让我们记住耶稣只恨“罪”，却爱“罪人”，爱“敌人”的。

薄玉珍1月23日(https://www.xing528.com)

薄玉珍女士对我那篇文章所提出的批评，我非常感激。她不同意我的话：“对于他们，耶稣只有恨。”我的话也许说得过火一点；我现在说话的方式也许和我以前说话的方式有了一些改变，因为许多年前我是一个“唯爱”主义者，我开口说爱，闭口说爱，我把耶稣爱仇敌的教训，背得烂熟。但我现在为什么改变了呢？其实我并没有改变，在一个更深刻的意义上，我还是一个唯爱主义者，我还是绝对服膺耶稣爱仇敌的教训。但我现在却有另一种见解。我觉得“爱”的反面是“恨”，而基督教常常主张在积极方面提倡“爱”，而把“恨”当作是消极的、具有破坏性的东西，这却不能代表耶稣真正的精神。薄女士说：“耶稣只恨罪，却爱罪人，爱敌人”。我过去也常常这样说；一直到现在，至少在理论上，我还是这样的相信。但是，在实际上，“罪”同“罪人”可以完全分开吗？我们能不能从“罪人”中把那个抽象的“罪”拿出来单去恨它，而另外对那个已经把“罪”从里面抽出来的“人”表示我们的爱呢？耶稣诚然是“爱”罪人，但耶稣同时也是“恨”罪人；这两件事是不是冲突的呢？我看不是的。耶稣恨罪人，因为“罪”同犯罪的“人”是分不开的。但耶稣又怎样去爱这个罪人呢？我认为耶稣是恨罪人的“现实”，但他却爱罪人的“可能”。这就是说：他恨罪人，但不以为他们是不可救药的。他对他们有希望，他相信他们有悔改的可能，所以他虽然恨他们，他同时也痛哭流涕的怜悯他们，饶恕他们。我同薄女士意见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薄女士把“罪”和“人”分开，我却把它们合在一起，认为耶稣所恨的，不只是“罪”，也是犯罪的“人”，但他同时对他们抱着期望，希望他们悔改。从表面上看，好像我和薄女士的意见，只是说法上的不同，而不是实际上的不同。但我却以为不是这样。把“人”和“罪”分开，我们就容易对“罪”采取一种姑息妥协的态度；每逢有人对一个应当指摘的人，和应当批评的事，有所表示的时候，我们就会说：这是对“人”，不是对“罪”，这是“消极”，不是“积极”。这样一来，似乎就连对抽象的“罪”，也不能有所表示了。

在《马太福音》第23章里，耶稣所痛骂的，是抽象的“罪”呢，还是有血有肉的犯了罪的人呢？耶稣对他们所说的话：“瞎眼领路的”，“粉饰的坟墓”“地狱之子”……能不能被解释为“爱”呢？如果这些话不是表示耶稣的“恨”，我们就只有在字典里另制造一个字来表示这些话的意思。但是，如果耶稣的确是“恨”他们，耶稣又怎样“爱”他们呢？耶稣的爱就表现在这章书的最后一句话里：“从今以后你们不得再见我，直等到你们说：奉主名来的，是应当称颂的。”这句话虽然是充满了悲哀，却也充满了希望，因为耶稣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认识他，了解他，接受他的救恩。

薄女士把《马太福音》第23章和耶稣以前说过的“我来不是要召义人，乃是召罪人”这句话联系起来，以为这一句话是表示耶稣希望法利赛人得救，我以为是大大地错了。当时的所谓“罪人”，大部分是指那些在宗教生活上不能遵守法利赛人的繁文缛节的人。法利赛人以为不遵守仪式，就是罪人，而他们自己遵守了，就是义人。耶稣的这句话是批评他们的，是一句反面的话，而薄女士竟天真地把它当作一句正面的话。薄女士又引“浪子回头”的比喻，和耶稣解救淫妇的事来证明耶稣不恨罪人，我以为这是比拟不伦的，因为浪子和淫妇犯的罪，是由于软弱和愚昧，耶稣对他们只有怜悯与同情。他们没有自以为是，或对别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法利赛人确不然了，他们自以为是了不起的，他们自以为是天国之子，而实在是地狱之子；他们自己走错了路，还要强迫别人走同样的路。更使我惊奇的，就是薄女士以为耶稣骂法利赛人的话，只是为着“警戒他的门徒”，而实在不是骂他们。我觉得这简直是歪曲《圣经》了。至于耶稣在十字架上求上帝赦免“他们”，这“他们”究竟指谁呢？我们当然不能否认“他们”也包括了法利赛人，因为耶稣的爱是广大无边的，但我相信，这个“他们”，主要的是指那些受法利赛人蒙蔽欺骗的无知的群众，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而法利赛人所做的，他们自己却晓得。

最近有许多人称赞甘地，甚至喊出“甘地万岁”！也许有人以为这就是“恨罪而爱敌人”的精神，但我们应当知道，无论我们怎样解释甘地，他是积极地反对帝国主义，反对种族间的仇恨，而不是消极地以“爱”为标榜，纵容罪恶、姑息罪人。话怎么说是不要紧的，甚至耶稣的教训，应当怎样解释，也不是太要紧的，要紧的是：我们是否“实行”了耶稣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