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某居士论带业往生
（一）
某居士来书
顷阅海潮音十六卷五号，法师答田心培居士问，各条精详透辟，钦佩之至。惟念佛灭罪一条，末后三四行，似与观经文义不同，愚见以法师系照因果律判教，施之净土以外各宗皆无殊异；唯净土一宗不与寻常灭罪相同，故云栖有带业之说，带业云者，即非尽灭；罪既灭矣，如何言带？然观经十六观，明言念佛灭五十亿劫八十亿劫之罪，又似无业可带。愚见以观经所言之除罪，即是以念佛因，克生西方果，不受恶报，等于灭罪。下品人生，既因多生多世之善根福德因缘而于临终十念往生。凡生西者，皆是“阿鞞跋致”，不堕三恶道，不入三善道，不生其他世界，自无再受恶报之理，故约理则是灭罪往生，约事则是带业往生。大作所谓念佛而于过去罪业，仍是带去，以受因果支配，似与弥陀经皆是“阿鞞跋致”一语不合！净土宗之殊胜即在此一语，关系致巨，法师曾见生西以后仍有堕落之经论，务希指示。
答某居士
居士因见“念佛而于过去罪业，仍是带去，以受因果支配”之语，而起怀疑，以为“带业往生，受因果支配”之义，似与观经弥陀经不合。今据来函，详为解说。
按来问总有六意：一者因果律判教，不适于净土宗。二者以观经念佛能灭五十亿劫八十亿劫之罪，即曰“似无业可带”。三者“念佛因生西果，不受恶报，等于灭罪”。四者以“凡生西者，皆是“阿鞞跋致”，自无再受恶报之理”。五者“约理则灭罪往生，约事则带业往”。六者生西再受因果支配，与“阿鞞跋致”一语不合。
第一，“因果律判教、施之以净土外各宗，皆无殊异，唯净土一宗不与寻常判教相同”云云。居士此说，颇不应理！因果之说，为佛教之普遍义。按佛说一切法皆是因果世间法有世间法之因果，出世间法，有出世间法之因果，乃至总说，除无为法外其有为法中，有漏法有有漏法之因果，无漏法有无漏法之因果。更不论何宗何派，其所安立之法，无有不安立因果者。倘其教法与理论，不适合因果法则，则为外道法而非复佛法也！故净土宗以外各宗适合因果律之判教，净土一宗，亦不能例外，当亦适合于因果律；倘因果律判教，施于净土宗为不允当，过失太重！吾人念阿弥陀佛（是因），不能生西方极乐国（是果）矣！又净土宗之灭罪，其方法虽不与别宗相同，乃正显佛教法门，各有作用效果，而其因果法则，实相同也。又净土宗不能施因果判教，则如何灭罪？念阿弥陀佛（是因），灭五十亿劫等罪（是果）之事实理趣，如何成立？何有福德善报因缘临终十念（是因），能往生致不退（是果）之事耶？居士若谓净土一宗，以生西不再受恶业因果支配，而云与其他各宗不同，是净土宗之殊胜义者，固可应理，但其中义趣，仍须详究。复次，以净土宗念佛灭罪功勋难量，谓不与寻常（他宗）相同者，此在净土宗之立场言之可也；若在其他宗义上观之，却又不尽然也！如密宗之持咒，天台宗之诵法华，贤首宗之诵华严，空宗之诵般若，有宗之弥勒上生经，深密经等，其灭罪功勋，经中所言大有胜于念阿弥陀佛者在！但于此义，学得应知者，佛之斯说也。盖显示各个法门之殊胜无比。如医生之用药然，种种药皆为好药，每种药之特具功效，皆胜余一切药。佛之法门，亦可作如是观。故吾人信净土法门，则以净土胜于余法门亦可也。
第二，谓“观经说念佛灭五十亿劫八十亿劫之罪，又似无业可带”者，是不然。何以故？居士既不否认云栖带业之说；又知“带业云者，即非灭尽”其罪，则观经虽谓若人念佛能灭五十亿劫，或八十亿劫罪，当然除五十亿劫，或八十亿劫之罪以外。尚有余罪业未灭，此未灭者，生西方时，当然随其识神带去。故经虽言念佛或持咒等能灭若干劫罪，其人未至等觉佛位，任其生何佛国，其无始以来未灭之罪业，决定带去。二乘及十地菩萨，虽无分段生死之罪业，其变易生死之罪当然带去。所谓“罪业隨系，不离心识”此决定之事理也。即就西方净土说，念佛功德实不可思议；但亦应知吾等博地凡夫，无始以来该有多少劫生死之罪？岂只五十亿劫，或八十亿劫生死之罪业耶？吾想念佛人未至见道，与苦作边际时，谁也不能确定其罪业只有若干若干。行愿品云“假使罪业有形体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如是罪业，岂称一句佛名便灭尽耶？故念佛虽然确能灭除若干劫生死之罪，除他是等觉菩萨，其罪业仍未能尽灭；未尽则生西时必须带去！故念佛生西虽灭若干亿劫生死之罪，不能说“似无业可带”。其理甚明。
第三，“以念佛因，克生西方果，不受恶报，等于灭罪”者，斯言如理。何以故？不灭罪业，不克生西故；不灭罪业，不能不受恶报故。故能生西，不受恶报，即是灭罪。但此所灭之罪，只限三恶报罪耳。以生西品位有差，见佛，闻法，开悟，时间有别，虽不再堕三途，受诸恶报，凡圣同居土之人天及有学分段生死业，与实报庄严土无学及十地菩萨之变易生死业，仍不能以生西方即灭却也。故不能以生西不受恶报，即曰灭尽一切业障也。
第四，“凡生西者，皆是‘阿鞞跋致’，不落三恶道，不入三善道，不生他世界，自无再受恶报之理”者，所言极是。但恐生西者，不能皆是大乘“阿鞞跋致”也。故经此言，仍为权说。又复“阿鞞跋致”，释为不退转，此不退转，系指生西者不再退回恶道耶？抑指声闻不退；或指菩萨不退耶？经中备说声闻菩萨二众，故经统云：“众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意谓凡众生生西方者，于五乘道，各各自得不退转也。
第五，居士约事约理之说，不可为绳。何以故？罪即业故——二者不可割分，凡灭罪者，其业必灭；未有其业在，而罪消也。是故灭罪以除其业；带业必具其罪。修行人断除烦恼业，求证涅槃菩提，不论修何法门，于理可以顿悟，于事必须渐修；顿悟则凡圣不二，渐修则阶位森严。今念佛灭罪业之修法，属于事修，带业之说，乃为明示念佛法门，乃实事求是之修证也。是故生西方者，虽不再落恶道，而不妨带罪业以往生。弥陀大愿，行者志强，一句圣号，定灭恒沙罪业，莫须疑也。然则其所带罪业仍感果否？如不感果，教理不符；如感果者，西方既无三恶道，生西又不退落他方恶道，此所带之业，为何自消？曰：‘观其所带之业之轻重，自感九品化生之报之不一，花开之迟早，说法者之各别，修行之不同，均系所带业之报应也，略以上上品与下下品往生者之情况一较，自然明晓其理路也。
第六，生西方者是否再受因果之支配？是否与不退转义不合？观上述各条之义，可以知矣，至云生西以后仍有堕落否？诸经诸论既赞西方，又以九品而总收万类，故未见生西后仍有堕落之言句。惟以观经等述说九品往生之阶位与其每品胜劣，经时久暂，遇圣不同，修复又异，证果亦异，如是如是，九品差别，乃至无量品差别，皆以往生人所带之业之多少轻重以区别之。故所感，所受，所遇，所闻，所修，所证，均各各不同。此即所谓“念佛而于过去罪业，仍是带去，以受因果之支配”之义。总之，可以说生西方不再受三恶道因果支配，而不可说生西方即不受因果之支配也。
（二）
某居士来书(www.xing528.com)
前阅海潮音十六卷五号所载大作答田心培居士问内，有念佛灭罪一条，末后三四行似与观经文义不同，特函请问：兹承详答，俾获创闻，至快！惟子陶原函所云：“照普通因果律判教”，非谓净宗不讲因果，请观子陶原函下句接云，“不与寻常灭罪相同”，语意所属甚明；却无不与寻常判教相同之句。原函又有云，“以念佛因，克生西果”，岂尚不知一切佛法安立于因果耶？鄙论系针对答田问内，灭罪一段末三四行而发，并非泛论因果，请将原答末三四行复按，当知所失即在抹煞净宗顿了生死，然施之各宗之不能仅了生死者却无挂漏；鄙论只可如此，不没大作之胜处，亦不忘失净宗之特殊，故有“不与寻常灭罪相同”一语，盖明言顿了生死之不同也。教理大同，宗法小异，如禅宗之阿佛毁法，岂亦可以普通因果律尽之耶？异而不异，文殊所以有根本智；不异而异，普贤所以有差别智，未可相非，来示分为六段赐覆，第一段广说因果判教，理论皆是；但非鄙问要指，仍未足以餍所求而惬其心。第二段生西者罪灭不尽，滋惑尤甚。第三四段谓只能灭三恶报罪，已足补前作之缺；然仍觉与净土经论本尽符合。今将鄙论与来示尚有隔阂之处，明白介析如下。
鄙论所主净宗因果，善因贯彻于生西之后；恶果除灭于生西之顷，谓宜认为与各宗自力之因果，有殊异特胜之处；何以故，以各宗修行，初果圣人，尚须七生天上，七反人间；生欲天者，报尽堕落，且有期限，经论均有明文，而净宗独无故。来示所列变易生死等义，按无量寿经“四十八愿”之十五愿，除其本愿，修短自在；又二十二愿，除其本愿，自在所化，即非恶业支配。请问此种了生脱死，为因果之尽同乎？抑有殊胜差别乎？若法师亦认此为有差别，则寻常因果之律，乃不待烦言者。且前条所谓善因贯彻于生西之后，恶果除灭于生西之顷者，亦非鄙见所敢臆断，皆是根据观经；综观“九品往生”，皆以善因轻重而有等差；并无带业多少而为区别之文。经文具在，可以覆按。至经中所云：“除千劫极重恶业，灭八十亿五十亿生死重罪”，细释经旨，皆谓除灭极重极大极久极多之罪业，以明凡人罪不至是者，更易除灭而无碍往生，（此例佛经中极多，地藏经第八品，“小小恶业，寻即解脱”第九品“余业报等，悉得消灭”，罪有大小，举大见小）俾学者不以业重而自疑自弃；非谓能灭者皆止此数，而不能灭者尚多，应于往生后再受支配也；何以故，以罪莫大于生死故。以千劫八十亿五十亿以外，即有较此更重之余罪，往生既无堕落，仍已除灭故以生死大罪既能灭除断无小罪反不能灭除故。所谓“带业”，仍属往生除罪以前，方合经旨。至行愿品所言：“假若罪业有形体者，尽虚空界不能容受”；此乃教人深心切愿，知罪痛悔，吾辈具缚凡夫，诚不可不以此为忏法；然非确指往生灭罪后皆有重罪。又况观经中品，不造五逆，无诸罪过，显有不同。罪业既论多少数量，而谓“九品往生”者，除灭千劫以及无量生死外，无一不带有余罪而受支配，岂理也哉！
来教要旨，乃在往生者皆有罪业，皆须再受支配，固与前作答田居士问者一贯；愚见窃未释然，理以辩而愈明，如承并存，再加指正，心感无既。
答某居士
一、因果事相，容有胜劣之分；因果道理，无普通特别之差。何以故？同一因果性故。净土宗念佛灭罪，与寻常灭罪相同，不与寻常灭罪相同，固不论，其落于因果者一也。深知居士洞明净土宗因果道理，因恐初心者，不明此理，故前书一详之。前次来函虽无“不与寻常判教相同”之句，而既责云“系照因果律判教，施之净土宗以外各宗皆无殊异；唯净土一宗不与寻常灭罪相同”云云，其意即是净土宗不与寻常（因果）判教相同也。按净宗之判教，实不与寻常各宗判教相同，唯因果之理，则相同也。
二、带业往生，生西之后，仍受因果支配，理事教义，均不相违，盖圣凡皆一因果也。余答田君文，并未抹煞净土顿了生死之意。至顿了生死云者，究竟言之，非佛位不能曰顿了生死。净土生西，九品既别，华开时异，成圣有差，修行又殊，故凡夫生西，至极只可曰顿了六道生死而已，然顿脱六道生死，净土以外各宗，都可成就，禅宗密宗等，即心即身立地可办，不待往生他方佛国，则较净土似又胜一筹矣。所谓“明言顿了生死之不同”者，如与禅宗较之：一念佛，一参禅；一生西，一开悟；一他力接引，一自力见性，此之谓宗法小异也。
三、前书六段分答，清文意也。第一段，知非所问，因见文义欠妥，恐惑初心，故详言之。第二段灭罪不尽，原是经意，理亦相当。如谓一生西即灭罪尽者，何不直言凡是生西者皆佛也，何以故？以念佛生西即能了脱无始以来，一切烦恼罪业故。非至佛位，不能灭尽一切罪故。果如是者，经中不应言生西有九品差别，灭罪有多少，得果有浅深也，是故云栖带业之说，诚善巧也。
四、善因贯彻于生西之后；恶果除灭于生西之顷云云一段，所论极是。请参阅原答第三段，甚相吻也。他宗在此世间修行初果后，虽经七反生死，时仍短少，但在净宗中中品往生，得初果后经半劫，中下经一劫，得初果，及下中品在华内六劫，下下品华内十二大劫，出后闻法始发大心，较七反生死时太长也。如是观之，虽不言劫内有生死否，其不能直至大觉佛位，皆因众业多善因少之所致也。生西稳则稳当，但时间不经济矣。故古德亦有以此难西方净土者。总之，凡夫生西，亦非易事，如经云“非少善根因缘而得生彼”。
五、菩萨变易生死，为有漏业因果所支配，当非三途恶业所支配。得自在者，化生方便，不能以善恶因果科之。
六、“九品往生，皆以善因轻重而有等差，并无带业多少而为区别”云云者，盖九品往生之等差，有二方面，善因轻者，所带恶业必多，故品位下劣；善因重者，所带恶业必少，则品位高胜。善恶相环，如秤两头，低昂随时。罪若灭灭尽于往生之前，无从知善因之轻重矣。倘无所带罪业之多少，又何能知有善因之轻重？倘无善因之轻重，则世间念佛修行人，功行应皆无别，如是往生者，亦无九品之差矣。况观经等说九品之等差，皆以其人未生以前之行业善恶轻重为判，其念佛求生固同也。其人未往生前，善行多，恶行少，其念佛往生也，则善因重，带业少，品位必等而上也；如其人往生前，善行极少，恶行极多，其念佛往生也，则善因轻，带业多，品位必等而下也。
七、经中明灭极重大多罪，以况灭小罪，俾学者不退，诚如所说。然生西能灭之罪，纵不止经说数字之劫数罪，而生西落九品者除上上品等觉人外，其余八品往生者，其罪决未能以生西即灭尽也。如下下品生者，经虽言灭八十亿劫罪，其不能灭之罪，实在多多，故生已须经过十二大劫之长时，始开华闻法发道心，距成小乘初果乃至佛果尚远远也。此种经过，非所带罪业关系者，何耶？如生西顷即一切罪都灭尽，何不说生西即成佛？又何不说皆是上上品生者，又何必立九品之等次耶？如谓善因轻故品位别者，善因何以轻耶？是必曰恶业多故也。又应知者，生死罪大，往生灭罪若干劫数者，应如是释曰：其人以念阿弥陀佛，力故，得生西方灭除其千劫八十亿，五十亿劫六道轮回之生死。若不念佛寄生极乐，则应受如许劫之六道轮回生死也。
八、“所谓‘带业’，仍属往生除罪以前，方合经旨”云云者，古德既云“带业往生”，当为生西时将未灭之罪带去（此人生西后以所带之业，故品有别）如九品生事，深合经旨。今居士云“带业仍属往生除罪以前”者，则往生前念佛未除之罪，送于何人。放于何处？既明言“带业往生”如何反云“带业属往生以前”事？如云往生以前，罪业自在其人本生身心上，其人未死用不着“带”。故古云“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故只问念佛人，在此生中，念佛修行，是否将无始以来，一切一切的，无量无量的，生死罪业灭尽未？如灭尽者，命终上上品受生。如未灭尽者；命终中下品受，其未灭之罪业，必随识身系带以去，受品位差别之果报，如是名为带业往生，方合经旨。举个譬喻，众生念佛，带业往生，如有一人，带病往汉口。如居士意：应云所谓带病，仍属往汉口以前，如是说者，可云带病往汉口乎？往汉口以前，勿庸‘带’也。是故带业往生者，即业垢而生西方，如带病而到汉口，理事均不违经。
九、九品往生之人，除其本人已灭之罪以外，剩有若干劫生死罪，往生时即带若干去，若自在者，不在此例，略答如上，余义请阅《弥陀疏钞》，《善导疏》等。
（原载《海潮音》第十六卷第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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