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日本对华外交制约要素

（三）民主党政权对华外交的制约要素

日本民主党上台时日尚短，还很难描述其对华政策的整体和细部。然而，因该党执政的基础与经验较弱，在对华政策的制定及施行上，势必会遇到诸多要素的制约。所以，充分把握这些制约要素的状况，也是预测民主党政权对华政策走向的路径之一。具体而言，这些政策制约要素可归结为以下。

第一，日本民意的压力。2000年以来，以国会议员选举采取小选区比例代表并立制度和最大的在野党民主党的保守化为标志，日本开始形成由两大政党轮流主政的政治基础，尤其是2003年众议员选举的结果民主党议员席位激增，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日本民众对两党制的期待。这也意味着民主党掌政的政治环境已和自民党时代有根本的不同。即自民党在五十多年的执政生涯中面临的主要对手是社会党和共产党等革新政党，而这些势力在日本多数民众的心目中，充其量只是一个期许发挥批评作用而不希望它上台执政的存在，所以自民党的长期执政是在几乎没有真正竞争者的状况下得以实现的；与此相反，民主党自掌政之初起就处于比自己远为成熟的老牌保守党的反对压力之下，更为重要的是民主党的执政过程也将与民众对它施政业绩的严格确认而同步展开。众所周知，这次民主党所以能上台执政，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民众为教训自民党一段时间以来执政上“不作为”的结果，所以如果民主党的政策及施政不能令民众满意，那几年后的结局必和自民党今日的处境同然。如根据东京广播公司在众议院大选之后施行的民意调查，在日本选民投票给民主党的理由中，占第一位的竟然是“期待政权交替”，占80%；而持“对民主党的政策有共鸣”和“对鸠山代表及所属议员寄予期待”两理由的，分别只有32%和14%。^[17]而共同社在该大选前夕施行的民意调查表明，原来的自民党支持者中有68%改变立场投了民主党的票，而改变的主要理由竟然是“为了促使自民党反省”，使其“变成少壮派为核心的政党”，^[18]就是说这些昔日自民党的支持者之所以改变选举对象，真正的意图是为促使其早日悔过奋起，以便能再度掌政。这个认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日本民众对民主党的政治理念尤其是执政能力的疑虑。因此，民主党政权在处理重大内政外交问题上，势必会十分留意于民意的动向。尤其是在对华外交方面，随着日本民众的对外意识因本国国际地位的相对低下而愈发内敛保守，主张对华妥协的民意空间也将趋于狭小，这个状况会使民主党调整对华政策徒增难度。

第二，自民党的挑战。日本自民党虽在这次大选中被“怒其不争”的民众抛弃，但它毕竟是战后引领国民从战败废墟中走出，为奠定日本的世界经济大国地位做出特殊贡献的政党；尤其在外交和安全保障领域，自民党长期在处理国际事务中积累起来的交涉经验和人脉资源，都远非民主党能敌；况且，日本民众对自民党的不满主要集中在内政而非外交方面。因此，民主党在外交和安保问题上必将事事处处面遇自民党这个老到对手的督察和挑战。尤其是在对华关系处理上，自民党既有追随美国围堵中国以致两国二十年无正常关系的历史教训，也有复交后构建中日友好及战略互惠双边关系的实践经验，这自然要比只体验过“纸上谈兵”而未经外交实战历练的民主党胜出数筹。至今为止，民主党在对华外交问题上还只是停留于空泛表态的原因之一，就是出于对自民党挑战的警惕而不得不保持低调谨慎的姿态。如这次众议院大选前夕，自民、民主两党党首在电视节目进行辩论时，鸠山代表向麻生首相当面承诺：民主党当政后，“将重视外交的连续性”。^[19]这个示弱姿态，与其说是作谦谦君子之秀，还不如说是出于不得已而对现实的承认。

第三，美国方面的牵制。美国的这个作用实际源于日本民主党的对外认识和制度安排。民主党虽在最近拟定的对外政策纲领中增大了对亚洲外交的比重，使其外交立场比之自民党政权带有更多重视亚洲的色彩，但它在依旧把强化日美同盟视作国家外交政策的根本这一点上，则和自民党的外交路线并无二致。至于民主党的这个政策选择的主要理由，除了以日美关系为基轴的外交立场已经得到多数日本国民认可而必须恪守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基于该党自身的时局判断：随着中国的不断崛起和日美力量的相对下降这一国际格局的变化，日本出于外交及安全保障战略的需要，建立倚重日美关系的对外政策体系已成越发具有迫切性的必要选择。^[20]如前原就曾明言：有人主张日本应“和美国及中国都亲密相处，这话语虽然漂亮，但保护日本安全的则是日美同盟”。^[21]于斯坦福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的鸠山首相在回击别人指责民主党有反美倾向时，直言不讳予以反击：美国是自己“最感亲近的国家”。^[22]这次众议院大选前夕，民主党就其对美政策的细部不断加以微调的煞费苦心，如决定在掌握政权后为取得美国的信任，将改变原定计划即不马上与美方交涉消减驻日美军驻留经费负担、修改日美地位协定、美军的普天间机场迁出冲绳县等敏感问题；对于曾被小泽批评为违宪的在印度洋对美军进行的供油活动，在大选之际也重新提出不是简单终止而是代替供油的其他援助方案，^[23]这些无疑都是民主党对美重视立场的体现。可见，以日美关系为基石的外交方针的措定并非民主党的短期策略或权宜之计。民主党的确比自民党更强调日美关系的对等性，但这并不等于反美疏美；相反，它更有助于该同盟关系在日本社会获有更为坚固和健全的政治基础。因此，既然在本国的安全保障和发挥国际作用方面仍将高度依赖美国及日美关系的紧密化，美国也就决不会容忍民主党政权在对华外交问题上远离自己的远东政策底线。就是说，今后民主党及其政权在施行对华外交时仍要像以前的自民党政权那样，以牺牲本国外交的一定自主性作为其前提。

第四，党内意见难以整合。如上所述，日本民主党是先后由多个政党及政治团体合并而成的，所以党的主要力量尤其是该党所属的国会议员在政治立场、政策理念方面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它是一个于内统一政治意思相当困难的政党。现在，该党国会议员均分属于不同的政策集团，主要有小泽一郎集团（以原自由党议员为中心）、鸠山由纪夫集团（以原先驱右翼议员为中心）、横路孝弘集团（以原社会党和总评系统出身的议员为中心）、川端达夫集团（以民社党议员为中心）、菅直人集团（以坚持自由主义立场的议员为中心）、前原诚司集团（以原先驱和日本新党的中青年议员为中心）、野田佳彦集团（以松下政经塾出身的议员为中心）、羽田孜集团（以原新进党右翼议员为中心）、自由之会（以中青年护宪派议员为中心）等，^[24]而成为这些集团前身的政党及政治组织，几乎包括了日本政界的左中右势力。自民党虽也由若干政党合并而成，并且成立后一直党内派阀林立，但它的那些前身党或党内派阀都主张以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为思想政治理念，是清一色的保守党派，所以党内论争的本质不外乎是战略或策略之争。在这一点上，的确与还经常会在主义和政治理念问题上出现各派纷争的民主党明显不同。就是说，民主党内围绕内政外交出现的意见相左乃至对立，对政治和政策的影响更具深刻性和重大性。例如，小泽任民主党代表时曾竭力主张推行“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对外政策；而副代表的前原则在媒体发表文章称，为确保日本的安全和更好发挥国际组织的作用，虽有必要处理好与联合国的关系，但决不能陷于“联合国至上主义”，这就无异于公开否定小泽的观点和对外立场。^[25]尤其值得注目的是，随民主党逐渐保守化，原属革新党派的势力集团在党内的发言权不免趋于低下，这就势必会影响民主党对华决策的平衡性。因此，不难推测今后民主党在制定对华政策过程中，仍会因各集团的立场及利益博弈机制过于繁杂，不断再现使政策合理化徒具虚名的遗憾。

根据以上考察，笔者对日本民主党政权的对华政策走向做以下展望。

第一，日本民主党既与自民党同为保守政党，也同样把对华关系定位为以日美同盟为基轴的对外关系整体中的一个局部，这就决定其对华政策的基调难有根本性的转换。就是说，在对华外交问题上基本沿袭自民党路线，将是民主党政策的主要倾向和特点。

第二，日本民主党也深知在两党竞争主政体制基本形成的背景下，赢得这次掌政机会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于自身政绩的辉煌，而是因对手久握权柄致积弊太深，故而为实现长期执政的目标，难免会急于在内政外交上向民众交出满意答卷，但由于该党缺乏施政经验，结果就容易在对华外交上做出一些只图眼前的短期行为，甚至在一些问题上为躲避政治责任表现出随意从众的倾向，而在另一些问题上，则又会刻意追求不同于自民党政权的异色。这个功利的治政观，会使民主党在特定的对华关系问题处理上，显出摇摆不定的姿态。

第三，以前自民党政权的对华立场及政策，因受战败占领尤其是冷战下东西对立的国际政治的强烈影响，故有着很强的被动性。长期以来，该党又不断强调外交政策的连续性，这个可说是十分保守的治世经验最终也为其下野付出了代价。然而，民主党则是在充分意识了自民党的这个失误后掌政的，就如该党前干事长冈田在众议院大选前指出的，“自民党没有任何清晰的日本外交政策，每次华盛顿做出改变，他们只会跟随”，“民主党有自己的思维，我们的政策当然必须反映日本国家和人民的利益”。^[26]更重要的是，民主党掌政之际面临的是和处于上升时期的自民党政权完全不同的国际环境，这个变化了的外部状况用鸠山的话说，就是日本“正处于奋力维护霸权国家的美国和企图成为霸权国家的中国”争斗的狭缝之间追求政治经济的自主发展，^[27]所以必须有左右逢源之术，即赋予对华外交乃至对美外交以战略性。这样的时局观决定了民主党政权的对华政策必然是在追求中日美、中日韩以及大陆、台湾与日本等多层关系的战略平衡中产生并不断得以调整。

总之，日本民主党政权在对华政策上的变和不变，最终都将统一于使本国的国家利益最大化这一点上。事关现实利益则不辞强硬立场，而在名节面子问题上则适度予以妥让，或许是今后一个时期民主党政权措定对华政策时的基本姿态。

【注释】

[1]民主党的基本政策（1998年4月27日）［EB/OL］.http://www.dpj.or.jp/policy/rinen-seisaku/seisaku.html.

[2]民主党的基本政策（1998年4月27日）［EB/OL］.http://www.dpj.or.jp/policy/rinen-seisaku/seisaku.html.

[3]民主党政策集INDEX2009［EB/OL］.http://www.dpj.or.jp/news/files/INDEX2009.pdf.

[4]日本民主党称若执政绝不参拜靖国神社［EB/OL］.http://www.chubun.com/modules/srticle/view.aeticle.pdp.

[5]（日）前原诚司.日中关系的重新构建将使亚洲、世界发展（2005年12月12日在中国北京外交学院的讲演）［EB/OL］.http://www.maehara21.com/blog/kiji.pdp.

[6]（日）鸠山由纪夫.以日中共同协议的时代为目标——面向构建“同心同德”的日中关系（2000年12月13日在中国人民大学的讲演）［EB/OL］.http://www.hatoyama.gr.jp/speech/001213.html.

[7]（日）鸠山由纪夫.我的政治哲学［J］.（日）Voice，2009年第9期.

[8]（日）前原诚司.民主党追求的国家图像和外交愿景（2005年12月9日在美国战略国际问题研究所的讲演）［EB/OL］.http://www.maehara21.com/blog/kiji.pdp.(www.xing528.com)

[9]（日）小泽一郎.我的基本理念［EB/OL］.http://www.ozawa-ichiro.jp/policy/run_for_idea_0609.pdp.

[10]（日）鸠山由纪夫.以日中共同协议的时代为目标——面向构建“同心同德”的日中关系（2000年12月13日在中国人民大学的讲演）［EB/OL］.http://www.hatoyama.gr.jp/speech/001213.html.

[11]（日）前原诚司.民主党追求的国家图像和外交愿景（2005年12月9日在美国战略国际问题研究所的讲演）［EB/OL］.http://www.maehara21.com/blog/kiji.pdp.

[12]鸠山代表表示“要建造陛下也能去的国立追悼设施”［EB/OL］.http://www.yomiuri.co.jp/election/shugiin2009/news1/20090812-OYT1T00800.htm.

[13]日本民主党称若执政绝不参拜靖国神社［EB/OL］.http://www.chubun.com/modules/srticle/view.aeticle.pdp.

[14]（日）小泽一郎.外交发展中国家日本［J］.（日）论座，2006年第9期.

[15]（日）前原诚司.怎样处理日中关系——施行直言的外交［N］.（日）每日新闻，2008年4月27日.

[16]民主党开始日台交流［EB/OL］.http://www5f.biglobe.ne.jp/kokumin-shinbun/H16/1606/1606039reverse.html.

[17]给民主党投票的理由［EB/OL］.http://news.tbs.co.jp/newsi_sp/shijiritsu/20090905/q2-2-1.html.

[18]调查显示近七成自民党支持者转而赞成政权更迭［EB/OL］.（日）共同网，2009年8月7日，http://china.kyodo.co.jp/modules/fsstory/index.pdf.

[19]解散后第一次党首讨论［EB/OL］.http://www.asahi.com/politics/update/0812/TKY200908120305_01.html.

[20]（日）鸠山由纪夫.在CLSA日本论坛的演说［EB/OL］.http://www.hatoyama.gr.jp/speech/090223.html.

[21]（日）前原诚司.怎样处理日中关系——施行直言的外交［N］.（日）《每日新闻》，2008年4月27日.

[22]鸠山由纪夫科学论坛2004［EB/OL］.http://www.hatoyama.gr.jp/scienceforum2004/index.html.

[23]日本民主党明确执政后对美方针［EB/OL］.http://www.chubun.com/modules/article/view.article.php/1114418/c91.

[24]民主党的派阀［EB/OL］.http://ja.wikipedia.org/wiki.%E6%B0%91%E4%B8%B8%B8%E5%85%9A%E3%81%AE%E6.

[25]（日）前原诚司.日本外交的基轴是日美同盟［N］.（日）产经新闻，2009年1月24日.

[26]日本民主党称若执政要加强与中韩互信［EB/OL］.http://www.stnn.cc/pacific_asia/200907/t20090729_1071536.html.

[27]（日）鸠山由纪夫.我的政治哲学［J］.（日）Voice，2009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