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交融：三部中国题材历史小说

历史小说作为一种文学的呈现，不可避免地透射着现代社会的价值取向。井上靖一向注重文化底蕴的积累，在《天平之甍》（1957）、《楼兰》（1958）、《敦煌》（1959）和《苍狼》（1959）等所谓“西域小说”中，透过历史的风尘，展现了中国远古文明的博大精深、瑰丽多彩的历史长卷，慕求的是包举宇内、浑厚自如的气概，其创作思想、立场背后的精神脉络，饱含了对中国文化艺术敬仰之情。作者将中日文化交流源远流长的认识扩展到更为广阔的历史时空中，黄沙中也隐隐流露着些许史诗的气质，富于更深层次上的文化意蕴和深厚积淀。

井上靖的《天平之甍》中的人物唐代高僧鉴真，矢志不渝，九死不悔。他远离故乡，东渡扶桑，传道授业，构建寺院，把唐代文化艺术介绍过去，使奈良成为日本最重要的宗教及文化中心。当时，日本的天皇把鉴真当作活佛供养，直至今日，鉴真依然是日本律宗的开山鼻祖和医药圣人。鉴真在日本的十年无疑是他人生最辉煌的篇章。《天平之甍》形象生动地表明，早在一千三百年前，在我国历史上的大唐盛世，佛教文化的交流就已经把一衣带水的中日两个国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天平之甍》具有时代高度的深远立意与人文关怀，赋予这段家喻户晓的历史故事更深刻的内涵。

井上靖在以中国远古时代题材的小说中，力图采用来自民族、民间的历史素材提炼出来的传说敷演故事，因此，他的作品写的并不是真实的历史，而是经过不失其真的夸张，对中国古代传奇文化做了些新的阐释，揭示出人与自然关系中人的生命情调和生命力。试以《敦煌》为例，作者展示了一幅辉煌灿烂的古代敦煌画卷，大漠边关的传奇故事里充满了庄严与壮丽。宋朝天圣年间会试不第的举人赵行德与维吾尔族公主斯比娅凄美的爱情，触动了柔美的心灵家园。长安倦旅，飘零如许的赵行德与斯比娅相爱，后来，公主被强行与西夏王李元昊结为夫妻。若干年后，赵行德与琵琶别抱的公主不期而遇，心灵的碰撞，感情的回旋，导致公主坠楼身亡。赵行德在悲恸之余，为敦煌文化被毁焦虑不已，只身来到敦煌，在兵荒马乱中冒着生命的危险，抢救和保存大批价值连城的珍贵文物，希冀承载着文明与荣耀的丝绸之路不在风沙中湮灭。

二战期间应征入伍，以后从事新闻工作又两次来过中国的武田泰淳，从青年时代就浸淫在中华文化的滋养之中，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英雄红颜的凄艳哀婉，盖世豪侠的仗剑沙场，不可避免地渗透到他的作品中。无论是中国题材还是纯粹的日本故事，都显而易见地受到上述影响。他用中华美学的营养滋润了地道的日本文艺作品，也为中日文化找到了内在的接壤捷径。他以《司马迁》（1943）为代表的一批从中国历史中移植而被赋予新意的作品，还有以《白蛇传》铺陈展开的《人世之外的女人》（1947），描写杜甫在草堂生活的《诗的风景》（1949），以及《才子佳人》（1946）等名篇，都对中华文化做了独到的诠释。(www.xing528.com)

山崎丰子为写《大地之子》（1991）做过极为充分的前期准备，包括搜集资料和采访。她经笔者从中斡旋，曾三次风尘仆仆穿梭于赤县与东瀛之间，每次都滞留三四个月之久，足迹遍于大半个中国，采访了大批孤儿、工厂，甚至劳改农场和监狱，积累了大量第一手材料，以其独树一帜的历史表述风格轰动一时。该书的男主人公陆一心，是二战中日本开拓团的日本孤儿。在他刚懂事时，苏军出兵东北，他所在的“开拓团”奉命转移，引发难民潮。及至人们到达日本驻军的伯力，日军早已仓皇撤离。人们怨声载道，许多人气得失声痛哭。他们只好扶老携幼，在前有险路，后有追兵，头顶有苏军飞机扫射当头，向南继续踏上逃亡之路。半路上好不容易遇见了日军，他们则以幼儿啼哭会招来苏军，命令就地处死五岁以下的孩童。最后陆一心与队伍及家人失散，死里逃生，在长春被中国一对老年夫妇领养。在他们的精心抚育下，他解放后大学毕业，并入了党。改革开放后，陆一心在上海宝钢任技术员，担任同日方合作谈判的翻译，而日方负责人则是他的生父。经过一段曲折过程，他们相认了。形单影只的生父恳求他回归日本，留在自己身边。尽管陆一心由于是日本人而为相恋多年的中国某位部长的女儿所拒，文革中又被打成日本特务，历经磨难，劫后余生，他还是从内心深处认为自己是中国大地的儿子，毅然留在中国养父母身边。他身上展现出来的浑然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囯技术人员的本色。女作家在小说中写道：“关东军为了阻止苏军进攻，破坏了公路和桥梁，实际上是断了开拓团老幼妇女的退路，造成八万人丧生和失踪……他们都是一贫如洗的贫雇农，响应国家的号召而上当受骗，被国家遗弃在大陆的荒郊漠野。”正如文学评论家所指出的那样：“正是对那场战争的愤恨，对当权者的残暴无情的控诉，构成了山崎丰子的创作源泉。”她将自己所有的能量都释放到作品中去。《大地之子》再一次凸现出山崎丰子驾驭鸿篇巨制的能力。作品先在日本销路最佳的《文艺春秋》月刊连载，其后出了单行本，体量庞大，长达三卷之多，成为长期畅销书，一年之内一版再版，印行高达二百五十万册。

很多人从与中囯题材作品的互动中获得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中国，而中囯也因中囯题材的作品为更多的人所认识，所关注。这些作品成为解读中国的“另类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