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驻苏里南大使的经历中领略程序正义

在苏里南感受程序正义

政坛清风与程序正义之间具有不可分割的联系，没有程序正义，不可能有政坛清风。程序正义源于一句人所共知的法律格言：“正义不仅应得到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加以实现。”程序正义作为“看得见的正义”，其重要价值不言而喻，一方面，可以确保社会公平正义得以实现，另一方面，可以约束执政者的行为，防止权力恣意横行。在我出任中国驻苏里南大使的三年多时间里，我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确实感受到了活生生的程序正义，确实感觉到了作为“看得见的正义”——程序正义在保持苏里南的政坛清风，促进苏里南社会文明方面所起的重要作用。

苏里南很“杂”，作为移民国家，这里什么主要人种都有，什么主要宗教都有。然而这个国家没有民族冲突，没有宗教冲突；路上汽车让人，没有野蛮超车；任何场所都是女士优先；扶助在路上摔倒、病倒的老人，久已成社会风尚，从来不会产生该不该扶、该不该帮之类的顾虑；苏里南没有城管，城市却井然有序；无论排什么队，没有人会插队。为什么会是这样？据我观察，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苏里南人特别重视程序正义，凡事都讲要遵守游戏规则，按法律办事，按制度办事，按程序办事，并且一切公开，不搞暗箱操作之类的事情，透明度特别高。内阁和议会开会，谁讲了什么话，报上都登，社会上正气上升，邪气没有市场。

我到苏里南不久，接连几件事使我对苏里南重视程序正义、按游戏规则办事这点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一件事情是，2010年8月，经使馆推动，中国与加勒比国家、中国与苏里南关系国际研讨会在苏里南首都帕拉马里博召开。当地有一个习惯，重要会议请一个重要人物来宣布开幕。因此，使馆请时任总统费内西安来宣布开幕。但费内西安答复说，因过几天任期届满就要下台了，不大合适担任会议开幕的宣布者。于是，我们又请新当选的总统鲍特瑟来出席研讨会并宣布会议开幕，想不到鲍特瑟回答：他还没有宣誓就职，还不是总统，老总统还在台上，他不方便来宣布会议开幕。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请苏里南大学校长李福秀来宣布会议开幕，一则研讨会是苏里南大学和北京大学联合召开的，二则李福秀担任过教育部长，是前政要，三则李福秀父母原籍广东，是著名华人。我们将建议通报给苏里南大学后，第二天上午，苏里南大学举行学校董事会全体会议，通过了同意李担任研讨会开幕的宣布者的决议。下午，使馆收到了苏里南大学派专人送来的一封公函，公函上端端正正地盖着学校大印，确认学校同意使馆的建议。想不到当天晚上，使馆接到候任总统鲍特瑟助手的电话，说新任议长西蒙斯女士已宣誓就职，候任总统建议由新议长来宣布研讨会开幕。鲍特瑟的这个想法确实很好，议长比大学校长影响要大多了，这对扩大研讨会的影响大有好处，退一步讲，候任总统对研讨会有明确的建议，不按他的建议办很不合适。于是，我们马上把候任总统鲍特瑟的建议转告李福秀校长，李说这样很好。我们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完了，想不到苏里南大学董事会次日又举行了全体会议，做出了撤销对李福秀担任会议开幕宣布人表示同意的决议，随后，又派专人开车将装有关于学校董事会新决议的信封送到使馆。后来，中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陈昌智访问苏里南，我把这个例子讲给陈昌智同志听，说按照中国人办事的习惯，苏里南大学董事会第二个会是完全没有必要开的，公函也没有必要送，打个电话就行了。陈昌智同志笑着说，按照中国人的习惯，第一个会也没有必要开。苏里南人特别重视程序，一步一步，按部就班，苏方人员同意和你见面、邀请你出席什么活动，都会给你来个书面的东西。有时候紧急约见苏方人员后，苏方当时来不及出具书面函件确认。见完苏方人员过去一两天后，还会收到苏方来的同意会见的函件，尽管这事早已过去了。事情归事情，程序得一步步走完。

第二件事情是，中国驻苏里南使馆的办公大楼、大使官邸和使馆馆员公寓楼先后落成，用电都是按办公收费。后来发现生活用电价格只是办公用电价格的一半，大使官邸和馆员公寓用电属于生活用电，以此推算，使馆近3年来累计多交了近12万元人民币的电费。使馆原打算花2万元公关费用，把多交的近12万元要回来。约请苏方做客他们没有来，跟苏方电业部门讲清这个情况后使馆一分钱也没花，苏方很快就把多收的钱退回来了。苏里南人的游戏规则既清楚又简单：即使是皇亲国戚，该收的收，不该收的钱数目再大，该退就退。钱是前门收进来的，还从前门退。因此使馆不必采取找熟人、开后门、请客吃饭之类的手段，走正常程序就能把钱要回来。

与前总统、反对党领袖费内西安在一起(www.xing528.com)

第三件事情是，苏里南2010年大选，40几个党参加，没有一个党指责别的党作弊，没有一个党不接受大选结果。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大选的每一步都非常透明，大选严格按游戏规则进行，任何党都受到程序的约束，都接受程序的约束，同时，也享受程序带来的好处。苏里南资深政治家阿南迪担任兄弟团结政治联盟的主席30余年，大选前是苏里南副议长。阿南迪的党选情看涨，在首都选区完全可以赢得几个议员席位，大选后很可能当上比副议长更大的官。但是，阿南迪的党在首都选区提交参选文件比法定时间晚了半小时，选举局依法不接受阿南迪的党登记参选，尽管选举局的局长和阿南迪是老熟人、老朋友，在政治上都是费内西安总统的支持者，但这位局长把程序正义放在了其他利益之上，严格依法办事，这意味着不仅阿南迪副议长当不成了，议员当不成了，阿南迪所在的整个党在首都选区还将缺席参选，谁都当不成议员。更要命的是，阿南迪所在的党是费内西安总统领导的执政联盟——新阵线的重要组成成员，阿南迪所在的党在首都缺席参选，将连累到新阵线内所有其他党的选情。阿南迪认为，他所在的党之所以晚了半小时登记参选，原因是堵车，他请费内西安总统以此为理由，下令选举局接受他的党登记参选，但是费内西安拒绝了盟友的这个请求。理由很简单，能否登记参选，按程序，不应该由总统来决定，而应由法院作出判决。法院判决的结果是：选举局拒绝登记参选的决定合法，这样一来，当了几届议员的阿南迪，一夜之间，什么都不是了，这还成了接下来新阵线丢掉大选，由执政党联盟变成了反对党联盟的原因之一。苏里南这次大选是一次平静的大选，自由的大选，但不是一次公正的大选，也就是说，在大选问题上，苏里南程序正义实实在在，但实体正义实在不够。为什么这么说呢？苏里南选举法为了照顾内地丛林黑人的利益，规定在一些内地选区，赢得500张票就可以当选为议员，但在首都帕拉马里博选区，即使得到1万张票，也不能当选为议员。结果，苏里南狮子党在首都选区尽管得到1万来张票，一个议席也没有拿到，黑人政党联盟——A联盟在内陆地区总共只得到9000来张票，却得到7个议员职位，在新成立的政府中，拿到了司法警察部长、区域发展部长等6个部长位子。奇怪的是，苏里南人虽然认为这很不合理，但大家都认了，认为这是法律规定的，只能通过将来修改法律来解决，但对于大选程序是否合理，是否透明却十分在意。我亲眼目睹了苏里南大选的全过程，对几十个党派参加大选，各个党派对大选结果都心服口服，感慨不已。

第四件事情是，鲍特瑟总统的养子因犯罪被判15年徒刑，已服刑8年。鲍特瑟当选苏里南总统一年后，宣布对他的养子予以特赦，立即释放。这一决定在苏里南部分民众中产生强烈反响，不少人质疑总统徇私枉法，以权谋私。一些国会议员也提出质疑。这时，法律界人士出面发表谈话，从实体正义角度说明总统决定不违法，从程序正义角度说明整个操作过程合乎程序，没有使用非法手段，总统本人也到国会向议员解释，这件事情很快便风平浪静。可是，特赦养子的事刚刚搞定，总统的侄子却卷入到一个杀人案件中又被捕入狱。侄子主持挖金矿，一些人在侄子经营的金矿里偷偷开采，群体纠纷由此发生。金矿保安开枪打死一个偷采黄金的人，死者亲戚朋友到金矿讨说法，事情越闹越大，把华商在金矿开的几个商店抢个精光，还一把火烧了。警方认为总统的侄子涉嫌指使开枪，没有事先请示总统便将他逮捕归案。事情过去了一年多，侄子还待在监狱里面。总统侄子涉嫌犯罪，警方敢抓，法官敢判，媒体敢监督，凸显了正义的力量。

何为程序正义？按照公平、公正原则设计的程序处理事情，无论什么结果都能接受。全国人大常委、香港立法会前主席范徐丽泰认为这是法治社会最基本的底线，是为了有效防止有公权力的人因个人好恶造成不公正裁决。她指出，结果比程序正义更重要，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去管用什么手段，这是内地人更容易使用和接受的思维。在范徐丽泰看来，程序正义更为重要，“用不正当的手段达到目的，会损害目的本身”。范徐丽泰说：社会认同程序正义，才能守住正义。程序正义的一个重要前提是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范徐丽泰认为程序正义的两大障碍来自人对特权的欲望以及人的无知。在她看来，实现程序正义，除了法律公正、执法到位，社会上对程序正义的认同格外重要，“民间舆论的力量是很大的，只有民众有了这种认同，才可能守住正义。”

我国自古以来是一个重实体、轻程序的国家，重视实体正义、实质正义或结果正义，将结果公正作为评判事情的最高的、唯一的标准。在不少人看来，只要结果公正，采用何种手段、是否遵循程序，不必顾及“五四”运动当中发生了火烧赵家楼、痛打“卖国贼”一幕，但这并不意味着烧楼或打人行为本身毫无争议。就在当年5月18日，时任北大教授的梁漱溟先生在《每周评论》发表文章呼吁法治，强调“打伤人是现行犯”；即使那些政府官员罪大恶极，但在罪名未成立时，仍不可被“侵犯，施暴”。梁漱溟写道，如果不坚守法治底线，“将来损失更大”。他一再强调，如果中国要想获得永远的安定，那么每个人都必须遵守法律，不可以任何理由超越法律之上。只有起码的公民权有所保证，方可谈进步与发展。梁漱溟的这一观点直到今天仍受到高度推崇。

“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已在中国入宪，然而由于历史传统、现行体制等原因，漠视程序、违反程序的现象仍然普遍存在。不少人没有意识到，按照程序办事尽管会付出一些代价，但这点代价相比破坏程序正义的代价要小得多。

观察苏里南的程序正义，感到苏里南人没那么多“小聪明”。例如，我从来没有发现过苏里南有所谓“程序腐败”的现象。程序正义在中国一些地方被演变成程序腐败。例如，公开招聘干部的条件事先为某人量身定做，以致“萝卜招聘”“世袭招聘”现象层出不穷；政府采购“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的现象屡见不鲜；工程招标中，发标方和投标方事先串通好，认认真真作秀一番，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面对公众媒体的质疑之声，相关部门的回应惊人的一致：“符合程序。”对付程序腐败的良药是坚持程序正义的基本要义：权力在阳光下运行，不留死角，该公开的一切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