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李白与李贺
李白与李贺,都是唐代最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他们像彗星一般掠过诗国长空,使当代与后代无数人为之惊叹、倾倒。其诗歌千百年来,传诵不衰;直到现在,那种令人倾服的艺术成就,仍然放射着灿烂的光辉。他们诗歌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不仅因其典型地表现了时代特质的某些方面,而且还在于各自有着不同的生活理想、审美情趣、构思方式与抒情特色,在诗歌艺术上表现了非凡的独创精神。这是决定他们诗歌具有永久魅力的重要方面之一。本节试图对其浪漫主义艺术特色的异同作一些比较,并对两人的艺术个性作一些新的探索。
一
历史上进步的诗人,都有着自己美好的政治理想与生活理想,并为实现自己的理想奔走呼吁,以期实现。而这种理想总是和人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诚如马克思所说:“有才智的人们总是通过一条条看不见的线和人民联系在一起。”他用自己一支生花的诗笔,或揭露鞭挞社会上的腐朽势力,或讴歌颂扬进步的力量,从而展示自己美好的理想,并与当代千千万万读者共同努力,推动时代的车轮。
李白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中写道:
吾与尔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一身……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
此文是他二十六岁时在安陆写的,这一段话是他政治理想完满准确的表述。他恪守儒家“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信念,要“奋其智能,愿为辅弼”,辅佐当代皇帝,使国家大治,人民安居乐业,而后功成身退,以保纯洁的政治节操,这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政治理想。他经常以吕望、管仲、张良、诸葛亮、谢安等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自喻,希望皇帝能识英雄于草莱,从布衣中擢拔俊杰,使自己一跃而为卿相,从而建立不朽的功勋。无疑的,他这种理想带有极大的浪漫主义幻想成分,然而他自己却确认这并非是想入非非,徒托空言,而是可以成功地成为现实的理想。因此在诗中反复歌颂这些人,借以宣达自己的政治抱负。“广张三千六百钓,风期暗与文王亲”(《梁甫吟》);“风水如见资,投竿佐皇极”(《酬坊州王司马与阎正字对雪见赠》);“余亦南阳子,时为《梁甫吟》”(《赠王司马嵩》);“暂因苍生起,谈笑安黎元”(《书情赠蔡舍人雄》)。反复不已的吟诵,可见他对此追求之执著。
他之汲汲于用世,并以治世的能臣自期,显然不是为了个人的蜗角名利,也不以攫取显赫的权势为荣,不能以世俗的眼光视之。他着眼于“济苍生”、“安社稷”,以天下为己任,竭诚地对国家对社会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诗人李白,他的政治理想是崇高的,明朗的,在他脑海里经常横亘着一幅清晰的个人理想的蓝图,并希望通过自己选择的独特的方式,力求实现,他不屑于参加当时读书人所仰慕的进士科考试,雁塔题名;而希望用任侠,隐居,结交道流、名士,干谒政府官员、社会贤达,通过他们的揄扬、推荐,名动京师,得到皇帝的征召,一鸣惊人,轻而易举地登上卿相的宝座。因此,他急切盼望着:“汉家天子驰驷马,赤车蜀道迎相如”(《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由于贺知章等人的推荐,他应征入京,待诏翰林,一时扬眉吐气。“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琐贤”(《玉壶吟》),这是他得意时的情态。但长安三年,不但理想未能实现,反而遭到权贵的谗毁、排挤、打击,终于被逐出京;虽然他也曾作过永王璘的座上客,想着“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永王东巡歌》),而在肃宗与永王璘的争权斗争中,作了无辜的牺牲者,报国之志换来的是坐牢、流放,诗人竟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实现理想的道路是如此坎坷,但他仍欲建功立业。譬如,他年过花甲,仍欲随军从征,因半道病还。可见他报国之志何等坚强,对理想的追求又何等执著。总之,他“不求小官,以当世之务自负”[38],他时刻梦想着“欻起匡社稷”(《冬夜醉宿龙门觉起言志》),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在李白身上,充满了浪漫主义精神与浪漫主义气质,他具有囊括宇宙吞吐洪荒的气概。对统治阶级高度藐视,一生傲岸不羁。“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安能低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这是他的自白。“戏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39],这是后人对他的评价。“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这可以说是他一生经历的写照。虽然他有激愤、有牢骚,但毕竟做过翰林,做过李璘的座上客,志满意得一时,“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流夜郎赠辛判官》),何况他的诗“简直像一股狂飙,一阵雷霆,带着惊天动地的声威,以一种震慑的力量征服了同代的读者”[40]。他虽然以崇高的艺术成就赢得了同代人的崇拜,然而在政治上却看不出有什么建树,这恐怕是志大才疏的诗人始料所未及的。
李贺也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负的诗人。“看见秋眉换新绿,二十男儿那刺促”(《浩歌》);“忧眠枕剑匣,客剑梦封侯”(《崇义里滞雨》)。他不甘心默默无闻地过一生,他梦想做大官,有朝一日得志,就可以改革时弊,改变现实。他的政治理想虽然没有明朗清晰地表述过,但从其诗歌大胆地干预生活、揭露黑暗现实、鞭挞腐朽势力来看,他是追求一种清明的政治。从他对秦王多次热烈地歌颂,可以看出他的向往与追求,希望唐代再一次出现像贞观年间那样的封建盛世。他揭露批判皇帝的迷信仙道、宦官的得势、藩镇的割据、贵族的骄奢淫逸,他能够比较清醒地看到社会上存在的各种弊端,并企图改革现实。他的诗歌批判的锋芒涉及现实中的一切弊病,必欲除之而后快。但他的理想,不如李白那样雄豪自信,也缺乏那种为实现理想而一往无前锲而不舍的顽强精神。当他二十岁那年考进士受阻后,理想濒临幻灭,一蹶不振。他也曾想“一朝沟陇出,看去拂云飞”(《马诗》),“更容一夜抽千尺,别却池园数寸泥”(《昌谷北园新笋四首》),但他在抒写理想抱负时,往往与自己凄凉的身世联系在一起,悲观沮丧,前景暗淡,缺乏光明与亮色。“自信汉剑当飞去,何事还车载病身”(《出城寄权璩杨敬之》),“欲雕小说干天官,宗孙不调为谁怜”(《仁和里杂叙皇甫湜》),“少年心事当薂云,谁念幽寒坐呜呃”(《致酒行》)。他虽然有才,也想鹏程万里,并把自己的前途命运完全押在进士科考试的注上,然而他的竞争者以其父讳晋不宜考进士为口实,断送了他的前程。他的诗受到韩愈、皇甫湜等人的赏识,由此,燃起了希望之火:“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高轩过》)后赖韩愈等人的推荐,他才做了奉礼郎那样的小官。“臣妾气态间,惟欲承箕帚。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赠陈商》)反映了他位卑而不能施展才能的苦闷。虽然他是我国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但却缺乏昂扬的浪漫主义精神、饱满的浪漫主义气质,这是苦难的时代使然。
李白所处的时代,社会上虽然已经出现了一些阴影,但毕竟还是太平盛世,有一股生机蓬勃的盛唐气象,人们的心理情绪气度自与衰世不同。他的恢宏的气度自然是时代的产物。李贺所处的时代,皇帝昏聩,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社会上存在着深刻而尖锐的矛盾。宪宗朝曾一度呈现出中兴景象,诗人心中曾有一线光明,然时代阴影太浓厚了。这对他有极深刻的影响。何况宪宗晚年又迷信仙道,重用宦官,这种黑暗的景象必然反映在他的诗中。虽然李贺也有一些豪放的诗篇,如《开愁歌》、《浩歌》等;也有宏大悲壮场面的描写,如《公莫舞歌》、《雁门太守行》等;他也曾写出深切同情采玉工和宫女的诗篇,如《老夫采玉歌》、《宫娃歌》等;他希望李世民那样的英主出现:“秦王不可见,旦夕成内热。”(《长歌续短歌》)然而毕竟他的大部分诗作反映着灰色的时代。那种鬼气森森的描写,不就是时代的投影么?
总之,李白的政治理想是做帝王师,希望世治而身退,充满了积极的幻想,对其理想锲而不舍,一直执著地追求;李贺的理想是改革时弊,但缺乏李白那种执著追求的精神。李白一生是乐观的,甚至是盲目的乐观,其诗主旋律是高昂的;李贺一生是悲愤的,其诗主旋律是颓唐沮丧的。他们的诗歌都不愧为时代的歌声,他们高唱着呼啸着同时代一起前进,留下了真实动人的优秀诗篇。
二
富有艺术个性特征的诗人,必然有着迥别于他人的审美情趣。这与他所处时代、生活道路,以及在纷纭复杂的现实斗争中所持的立场等,都有极密切的关系。而审美情趣反映在诗歌创作上,就形成了自己的艺术特色。处于盛唐时代的李白,他那种雄视百代气吞宇宙的气概,那种非凡超人的恢宏气度,那种以帝王师自期希冀改革现实的崇高理想等,决定了他的审美情趣。他喜欢具有壮美的事物,诸如高山大河、拍天巨浪、万里长空,并以豪迈奔放的感情,写出理想的符合于自己审美情趣的诗歌。
对于李白的审美情趣及其诗歌表现的壮美特征,前人多有赞述。与他同时的诗人任华,就赞扬他的诗文“有奔逸气,耸高格,清人心神,惊人魂魄”,“振摆超腾,既俊且逸”[41];皮日休称他“五岳为辞锋,四海作胸臆”[42];欧阳修状其写诗时的豪情:“忽然乘兴登名山,龙咆虎啸松风寒。山头婆娑弄明月,九域尘土悲人寰。”[43]这些用韵文写的赞语,对他审美情趣作了极高的评价,虽然不无夸张与偏爱,但他的诗歌对这种崇高的评价,还是当之无愧的。在他的诗歌中,那种壮美景象的描写,俯拾即是。“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莽莽去不还。黄河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西岳云台歌送丹邱子》);“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蜀道难》);“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望庐山瀑布》);“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涛似连山喷雪来”(《横江词》)。长江、黄河的滔滔巨浪,耸入云霄的西岳,雄伟高大的庐山,险峻异常的蜀道,横江风浪的险恶,这些高大雄伟气魄非凡的自然景象,犹如大海纳百川,一一纳入诗人壮阔的胸怀,于是笔走龙蛇,写出惊心动魄绚丽壮阔的画卷。诗人对于人间英勇壮烈之事,也予以热情的赞扬。譬如,《司马将军歌》写司马将军气吞狂虏的英雄胆气,《秦女休行》歌颂秦女为丈夫报仇的壮烈行为。《送羽林陶将军》、《赠郭将军》、《述德兼陈情上哥舒大夫》等诗,写出陶将军、郭将军、哥舒大夫雄豪的气概等。不论写自然的壮丽,抑或写人间的非凡壮举,都可以看出他有恢宏的气度,并喜欢以超逸的笔调,写出气势壮阔的诗篇。他也以奔放豪迈的笔调抒写自己不凡的胸襟与抱负。“却秦不受赏,救赵宁为功”(《赠从兄襄阳少府皓》),他以急难解危功成不居的鲁仲连自况。“鱼水三顾合,风云四海生”(《读诸葛武侯传书怀赠长安崔少府叔封昆季》),他以受刘备三顾的诸葛亮自喻,希望君臣遇合,建立赫赫的不朽功勋。
在艺术表现上,李白竭力追求自然本色。自然本色是一种很高的不易达到的审美标准,李白却敢于向这个高标准迈进。“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可以看做是他竭力追求的艺术审美的标准。他以重振风雅为己任,极力反对矫揉造作。“大雅思文王,颂声久崩沦。安得郢中质,一挥成风斤。”(《古风》其三十五)他批判六朝以来卑靡的诗风:“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古风》其一)他追求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孤云野鹤般的飘逸。因此能够写出韵味天然、浑成无际、不可句摘字赏的诗篇。《赠孟浩然》、《送友人入蜀》、《静夜思》、《玉阶怨》、《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赠汪伦》等都是自然高妙的篇章。《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将进酒》、《行路难》、《梁甫吟》等,不论写景抒情,都极为自然本色,他的诗句好像从肺腑里自然流出,毫无粉饰。他胸中自有丘壑,用不着苦心孤诣地旁求的。
李贺也是很有气派的诗人,他宣称“笔补造化天无功”(《高轩过》),他想以挥洒自如的彩笔,回天转日,改变现实。和李白一样,他也喜欢壮美的事物,写出豪迈的诗句。“酒酣喝月使倒行”(《秦王饮酒》),“蹋天磨刀割紫云”(《杨生青花紫石砚歌》),都是雄壮豪迈的诗句。“飞香走红满天春”(《上云乐》),是十分美的景象。它蕴含着诗人辛苦创造的心血,因此成为形象生动传诵千古的名句。然纵观他的全部诗作,既缺少盛唐时代那种青春向上的气息,又缺乏盛唐诗人那种特有的浪漫主义气质,更没有李白那种宽广的胸襟与超逸的心境,气度狭小,心境逼窄,甚至拘拘于官位的崇卑与俸禄的厚薄:“请歌直请卿相歌,奉礼官卑复何益。”(《听颖师弹琴歌》)透过这种牢骚,可以看到他的内心世界。在创作上喜欢搜求怪异的题材,往往以虚荒诞幻取胜。譬如:“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神弦曲》);“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尽将羊炙。虫栖雁病芦笋红,回风送客吹阴火”(《长平箭头歌》);“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南山田中行》),写得恐怖阴森,令人发悚。余如《神弦》、《苏小小墓》、《感讽五首》之三等,都把鬼神之事写得活灵活现。总之,他渲染极端恐怖的气氛,追求怪异的表现手法,写出瑰奇的诗句。朱熹说:“李贺较怪得些子,不如太白自在。”又曰:“贺诗巧。”严羽谓“长吉之瑰诡”[44],周紫芝谓“李长吉语奇而入怪”[45]。他的审美情趣在于追求奇巧瑰怪。这种奇巧瑰怪的风格,在他的诗中得到了成功的表现。《李凭箜篌引》是那么富于想像力,《屏风曲》将贫富两种生活作了绝妙的对比,收事半功倍之效。“五四”时期,刘半农写的那首名噪一时的诗篇《相隔一层纸》,也明显受了他这首诗的影响。《金铜仙人辞汉歌》写深沉的亡国之痛,十分感人。《罗浮山父与葛篇》,极尽渲染之能事。然而他缺乏李白那样飘逸的才情与韵致,因此在锻炼意境、遣词造句诸方面,不免惨淡经营,刻意求工,终于留下了斑斑凿痕。李东阳谓“顾过于刿過,无天真自然之趣”[46],有些诗句写得沮丧悲观而缺乏亮色。如“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将进酒》);“古壁生凝尘,羁魂梦中语”(《伤心行》);“谁解念劳劳?苍突惟南山”(《送韦仁实兄弟入关》),这种颓唐凄凉的情调,固然与他所处的时代及其身世经历有关,但主要是他审美情趣所决定的。
李贺曾经认真地向前代诗人们学习,尤其推崇屈原与李白。他的诗歌,在不同程度上都接受了他们的影响。然而,作为一个很有抱负的诗人,绝对不愿做一个平庸的模仿者,也不以达到一般的艺术水准为满足,他以戛戛独创的精神,在艺术表现上另辟蹊径,写出了一些富有个性的名篇。然而由于灰色时代的投影太重,加上他个人的气度、经历以及艺术修养的不足等原因,其独具风格的诗篇还不很成熟,在艺术上存在着许多缺点,“有句无篇”则是较突出的缺点。
总的说来,李白喜欢壮美而胸中自有丘壑,他追求本色而语句自然。他以飘逸的笔调绘出壮丽的画卷,风云舒卷,浪涛汹涌,展示着时代的风貌。李贺虽喜欢壮美而胸中锦绣不足,也无法涤尽灰暗时代给予他内心的影响与忧伤。笔下往往出现凄凉暗淡的画面,荒凉残破的图景。张戒将李白与李贺诗作比较云:“瑰奇谲怪则似之,秀逸天拔则不及也。贺有太白之语,而无太白之韵。”[47]诚哉斯言。李贺诗歌之不及李白,是为时代精神与个人的审美情趣所决定的。
三
诗人的艺术构思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艺术效果。富有独创性的诗人,他的诗之所以别具一格,不蹈故常,产生迥别于他人的艺术风格与意境,就因为他能够匠心独运,采用了独特的构思方式。李白与李贺在诗歌上能各有其鲜明的艺术特色,与其在诗歌构思上各有突出的特点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李白与李贺在艺术构思上有哪些鲜明的特点呢?
首先,两人的才思与创作习性不同,因此构思的快慢不同。所谓“人之禀才,迟速异分”[48]。李白与李贺在构思的迟速上,有着十分明显的区别。
李白写诗,往往乘着酒的刺激,脑子兴奋异常,遂产生了写诗的欲望与灵感,于是挥毫落纸,意在笔先,兔起鹘落,犹恐或迟。当别人问他“何开口成文,挥翰雾散”时,他回答说:“观夫笔走群象,思通神明,龙章炳然,可得而见。”(《冬日于龙门送从弟京兆参军令问之淮南觐省序》)盖李白创作灵感的冲动在于酒的刺激,灵感一来,直如大坝开闸,波涛汹涌,有一泻千里之势。因此他写诗往往是率尔操觚,提笔立就,其诗奇巧自然,纵横恣肆。他那奔腾如注的感情,跳跃在字里行间,又加上时而议论,时而感叹,表现了强烈的感情,因此有极强的感染力。关于这一点,历代诗人都有剀切的赞述。所谓“李白一斗诗百篇”[49],“或醉中操纸,或兴来走笔。手下忽然片云飞,眼前划见孤峰出”[50],“醉中草乐府,十幅笔一息”[51],“兴酣染翰恣狂逸,独任天机摧格律。笔峰缥缈生云烟,墨骑纵横飞霹雳”[52]。总之,他写诗不是在脑子沉思后认真地精雕细刻,而是在脑海亢奋状态下提笔挥洒。于是形成诗歌自然流畅、浑然一体,不可句摘字赏的高浑意境。
李贺处于苦吟的时代,诗人所谓“吟安一个字,錒断数茎须”[53],“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54],这种苦吟的情境,李贺不免受其影响。他自称“咽咽学楚吟,病骨伤幽素”(《伤心行》),他母亲说:“是儿要呕出心乃已尔。”[55]他要争奇斗艳,不仅喜欢选取虚荒诞幻的题材,采取“离绝凡近,远去笔墨畦径”[56]的写法,而且在写诗时字斟句酌,呕心沥血,经过长时间的反复的酝酿与构思,从而形成奇巧瑰怪的风格,绚丽多姿的色彩,以及比兴多而赋笔少的特点。
由于构思的迟速不同,两人感情在诗中的表现形式有异。李白诗中那种灼热而奔注的感情外化,其诗如一阵狂飙,感染着左右着裹挟着读者的感情,读者不知不觉地做了他诗歌感情的俘虏。李贺那种颇为迟缓的构思方式,使诗的感情滞涩内向,读者不易受其感染。乍一读之,往往不知所云。这是因为他把自己强烈的感情隐藏在瑰奇的文字后面,诗人真实的感情,不免为华美奇巧的文字所淹没。
其次,两人构思的重心与着眼点不同。李白着眼于意境的完美浑成,李贺着眼于词句的华丽精工。由于二人构思所考虑的重心不同,由此必然导致不同的艺术效果。李白以豪迈的胸怀,写壮丽的自然景象。他自己说:“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赠裴十四》)。别人称赞他“仙笔驱造化”[57]这说明他写诗能够驾轻就熟地驾驭题材。从他的气度与感情说,他有“錩糠万物,瓮盎乾坤。狂呼怒叱,日月为奔”的气概[58]。而他写诗时的感情,汹涌澎湃,往外奔注。所谓“又如长河,浩浩奔放。万里一泻,末势犹壮”[59],“当其得意,斗酒百篇,无一语一字不是高华气象”[60]。因此,他的诗一气贯注,雄直奔放,构成浑然一体的完美篇章。
李贺天纵奇才,惊迈时辈。其诗构思独出心裁,独步当代。但他不在篇章的浑成与意境的完美上下功夫,却汲汲于“争价一字之奇”,反倒在字句上狠下功夫。所谓“字字句句欲传世”、“长吉好以险字作势”[61]。在艺术的锤炼上未免轻重倒置。虽然他诗集中的名句俯拾即是:“欲剪湘中一尺天”(《罗浮山父与葛篇》),“古竹老梢惹碧云”(《昌谷北园新笋四首》之四),“杨花扑帐春云热”(《蝴蝶飞》),“桃花乱落如红雨”(《将进酒》)等,无不生动绝巧,然求其全璧,则难免有“有句无篇”之讥。就是诗句,也不免过分刻琢。所谓“字字皆雕锼”[62],“刻削处不留元气”[63]。由于二人构思的重心不同,艺术成就就有了高下:李白诗意浑然,不可句摘字赏;李贺诗支离,佳句多而全璧少。以之相比,直有悬壤之感。(https://www.xing528.com)
其三,如同所有的浪漫主义作家一样,二人在艺术构思上都喜欢用丰富的想像与联想,而且以夸张的形式表现,给读者造成强烈的印象。然两人在运用夸张手法时着眼点不同,由此产生的艺术效果也大不一样:李白夸张多用赋笔,因此形象鲜明,造成很强的直感,给人极深的印象。李贺则往往用比兴,其诗直感性不强,晦涩难读,与读者造成某种感情的隔膜,严重地影响了诗的艺术感染力。现以两首写弹琴的诗为例: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遗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李白《听蜀僧癵弹琴》
别浦云归桂花渚,蜀国弦中双凤语。
芙蓉叶落秋鸾离,越王夜起游天姥。
暗佩清臣敲水玉,渡海蛾眉牵白鹿。
谁看挟剑赴长桥,谁看浸发题春竹。
竺僧前立当吾门,梵宫真相眉棱尊。
古琴大轸长八尺,峄阳老树非桐孙。
凉馆闻弦惊病客,药囊暂别龙须席。
请歌直请卿相歌,奉礼官卑复何益。
——李贺《听颖师弹琴歌》
以上两首诗,同样是以丰富的想像力,夸张地描写琴声的高妙,显示琴师的技术之高,然其艺术效果却迥然不同。《听蜀僧癵弹琴》,诗人写自己听蜀僧癵弹琴的真实感受。诗以赋笔为主,参之以绝妙比喻,做到遗象存神,使诗清空自然,凝练隽永,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令读者不知不觉地进入诗人描写的艺术境界。《听颖师弹琴歌》,也充分发挥了艺术想像力,通过比兴手法,夸张地描写了颖师弹琴技艺的高妙卓绝,极力形容琴声的“凄楚、超逸、清泠、缥缈、激昂、酣畅”[64],用力之勤,构思之巧,可谓无以复加的了。然读之却觉得晦涩、隔膜,虽经注家的详细疏解,终难领略其中的奥妙。这是李贺诗歌艺术构思上的失败。有人认为“这八句诗,对琴声的比喻,方法多变(八句指前八句——引者),意境开阔,‘听声类形’,使人如闻其音,如临其境,获得一种新颖的审美情趣”[65],这种高论,实在不敢苟同。离开读者实感的“审美情趣”,无论如何新颖,都不能敲开读者心灵的门窗。如果读诗如参禅解偈,那还有什么情趣可言?也难得探骊获珠了。
又如李白的《北风行》与李贺的《北中寒》,两首诗都夸张地描写了北方的寒冷。就字句讲,也都明白晓畅,然二诗意旨却有晦显之别。李白的《北风行》写妇女对出征战死丈夫的怀念与悲悼,一目了然。“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这些夸张的名句,加深了主人公的悲痛情感,使形象更为鲜明。李贺《北中寒》极写北方的严寒,运用强烈厚重的字面,着意刻画北方的酷寒,似乎为写冷而写冷了。按之李贺写诗习惯,应有为而作,当另有寓意。这种寓意,却不能从诗的形象中找出,诗的意旨实在是隐而不彰了。李白的《蜀道难》与李贺的《蜀国弦》也是极好的例证。《蜀道难》的主题,从古至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争论的焦点在有无寓意,如有寓意寓意又是什么?至于描写对象,则没有什么分歧。而《蜀国弦》究竟是写音乐抑或状蜀道崎岖,对诗的描写主体争论不休。对描写的对象都不甚了了,更谈不上对诗的主题的探求了。
李白、李贺都善于通过丰富的想像,夸张地表现自己强烈的感情。但在构思时,李白始终紧扣形象本身的描写,使诗的形象鲜明。读者通过直感,得到深刻的印象。李贺则用比兴手法,拐弯抹角地表达自己的意旨,而又喜欢从侧面着笔,渲染浓烈的艺术氛围,诗人的意绪在诗中表现得不很明朗,遂入晦涩一途了。
总之,由于两人构思方式的不同,形成迥然不同的艺术风格,产生了不同的艺术效果。李白的艺术构思是相当成功的,其诗或豪迈奔放,或清新俊逸,其意境浑成自然,毫无斧痕;李贺诗的艺术构思用力甚勤,也不乏天惊石破的精警之作。但从整个诗歌创作来看,则不免失败多而成功少。其诗或“有句无篇”,或意旨晦涩,这就大大地降低了艺术水准,严重地影响了诗的艺术感染力。
四
艺术上有着卓异成就的诗人,由于他们各有自己独特的审美情趣与构思方式,因此都以自己独有的抒情方式,写出别有风姿独具一格的优秀诗篇。
李白大部分诗作,都是痛快淋漓的直抒胸臆。严羽评李白《将进酒》时说:“一往豪情,使人不能句字赏摘。盖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此其所长。”这虽则是一首诗的评语,却可以看做是对李白诗的抒情特点的准确概括。李白写诗前,胸中的感情已达到最饱和的程度。犹如水库之水,早已达到贮量的最高点,一旦开闸,浪涛滚滚,自有一泻千里之势。因此,一提起笔,那种汹涌澎湃的感情喷薄而出,形成奔腾的气势。又加上时而议论,时而感叹,把他那“驱山走石”的彩笔随意挥洒,写出一首首惊风雨泣鬼神的诗篇。这种抒情特点,在他的七言歌行中表现得最为突出。《襄阳歌》、《江上吟》、《玉壶吟》、《行路难》、《梁甫吟》、《梁园吟》、《单父东楼秋夜送族弟沈之秦》、《醉后赠从甥高镇》、《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等,无不感情淋漓,直抒胸臆。他那愤激的情绪,对黑暗腐朽的势力抨击的力量,对清明政治追求的热情,以及个人不得志的牢骚,如火山爆发一般,冲涌而出。诗中那种灼人的感情,激励着读者一道去鞭笞不合理的社会现象,追求理想的未来。
李贺的抒情诗,则往往通过层层的比喻,将其强烈的感情掩藏在十分迂曲的文字后面,形成外冷内热旨寓篇外的特点。如是,其诗不是以表面强烈的感情感染读者,打开读者心灵的门窗,而是处处设卡,一径一曲,故意将感情藏于曲径幽深之处。他是喜欢也是善于布迷魂阵的。你要读他的诗,必须克服诗人设置的重重阻力——诸如文字的、比喻的、构思的等等,去搜寻诗人感情的意绪。譬如《洛姝真珠》以市南曲陌之家,冶容艳态,歌声彻天,能使陆郎留意,何其欢好,反衬洛阳美人真珠之寂寥不乐,“以明所遇之不偶”[66],感情十分曲折。《罗浮山父与葛篇》,表现诗人对罗浮山父赠葛布的无限感激之情,但却通过层层比喻极力描写葛布的漂亮、轻柔、制作之不易等,十分婉曲地表现自己对罗浮山父的感激之情。这类诗虽经诗人惨淡经营,直有巧夺天工之妙,然感情表现过分迂曲,终不免有意旨晦涩之嫌。
由于独特的抒情方式,两人的许多诗篇都产生了不连贯的画面。例如李白的《江上吟》、《远别离》,李贺的《春昼》、《屏风曲》都是。对此批评家或谓语言跳跃,或谓结构跳跃,或谓意象跳跃。总之,两人的某些诗歌形象的画面与画面之间,形成或疏或密的间隔,读者必须用生活经验去补充,才能使诗情一贯到底而无滞碍。然而这种不连贯的诗情,由于形成的原因不同,因而效果也就不同。李白写诗时由于感情的过分充沛,致使诗绪迅疾以致跳跃而形成了一些间隔。因此诗的意象跳跃,增加了诗的气势,加大了诗的容量。既能做到以简驭繁,尺幅万里,又使诗感情充沛,形象鲜明。《宣州谢纘楼饯别校书叔云》、《梦游天姥吟留别》都是极好的例证。李贺诗歌意象跳跃的形成,则是由于过分地梳理思路,过滤感情,字斟句酌,着意修饰;或由于一首诗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境下写成,或因其时过境迁,情绪非一;或因其境有所变,意难融洽。于是造成画面的不协调或虽浑然一体而意有间隔,则其意象跳跃,破坏了诗的意境的完美。譬如《秦王饮酒》,前四句对其英武作了热烈的歌颂,而后十一句对其通宵达旦的饮酒宴乐场面作了淋漓尽致的描写。诗的主旨对秦王是美是刺?是批判还是歌颂?令人不甚了了。一般地说,我们不能把诗人抒写的形象分成两个对立的形象来理解,然此诗毕竟给我们造成了这种印象。
但值得注意的是,李贺诗意象跳跃的形式多样,画面变幻交错,似乎更富于创造性。这种多样性的表现手法,比李白诗意象跳跃而意脉一贯的单一形式似略胜一筹。
李贺诗往往由一个意象跳到另一意象,在同一首诗中出现不同的色调与画面,使色调与色调画面之间形成强烈的对比,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譬如《洛姝真珠》由描摹珍珠幽雅秀静和满怀愁思跳到写曲陌歌妓,以其门庭若市反衬真珠的寂寞无聊。《屏风曲》前六句极力描摹新婚贵妇的奢华、骄纵,末两句则跳到另一画面:屏外月下,风寒露冷,贫女冷清地独枕孤眠。诗冷冷作收,苦乐判若天渊。《春昼》一诗,写了宫中的春昼,富贵人家的春昼,农村妇女的春昼,三幅画面并列,含义昭著,一目了然。
李贺诗意象跳跃,有时出现交错的画面,绿叶红花,相互辉映;有时人称变换,笔姿新颖。这种独具一格的诗篇,形象十分鲜明。譬如《湖中曲》,前五句写长眉少女的幽静闲适,六七句写越王娇郎对她一见钟情,即写书约会,第八句暗示约会时间。在交错的画面上,表现了长眉少女逗人喜爱的性格。《老夫采玉歌》开头老夫直抒情怀,表现采玉工人的满腔悲愤,后四句则采用客观描写,表现老夫矛盾痛苦的心情。这种以第一人称为主辅之以第三人称的描叙与咏叹,把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李白与李贺在诗歌史上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有着崇高的地位。但李贺缺乏李白那种胸襟气质与才气,在艺术锤炼上也未臻完美而使炉火纯青。虽然如此,但其独辟蹊径的艺术勇气以及诗歌所达到的艺术成就,都是值得钦佩和赞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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