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江西文人群体研究：述评台阁文学

有明一代，台阁文学长时间占据主流文坛地位，而它的出现和壮大离不开一批江西籍文臣，这些江西文臣的文学渊源可以上溯到元代的江西籍馆阁文臣，所以这一节就元代江西籍文臣与明代台阁文学的关系作一个简单的交代。

首先不能不提刘崧和他的“西江诗派”或者称“江右派”。胡应麟将明初诗分成五派，有吴诗派、越诗派、闽诗派、岭南诗派，还有江右诗派。谓“江右诗派昉于刘崧子高”^[1]。钱谦益说：“国初诗派，江西则刘泰和，闽中则张古田。泰和以雅正标宗，古田以雄丽树帜。江西之派，中降而归东里，步趋台阁，其流也卑冗而不振……”^[2]胡应麟和钱谦益都提到了同一个人，即刘崧，原名楚，至正十六年乡贡进士，洪武三年改名崧，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胡应麟的“江右派”和钱谦益的“江西之派”无疑都是指刘崧为首的江西一地的诗文流派。刘崧何以成为江西一派的领袖呢？

焦竑《国朝献征录》卷三五收录尹直《侍郎刘公崧传》一文，该传称刘崧十九岁游学南昌，与李叔正、万石、杨伯谦、查和卿、周复等人号称“江西十才子”。《明史》卷一三七刘崧本传称：“崧善诗，豫章人称之为西江派。”饶龙隼先生考证刘崧西江派成员，有萧翀，字鹏举，泰和人，受业于刘崧，兄弟五人皆从刘崧游；王沂，字子与，弟王佑，字子启，泰和人；萧执，字子所，泰和人；赵埙，字伯友，新喻人；刘泳之，字仲修，清江人；旷逵，字伯逵；刘子中，刘崧之兄；刘子彦，刘崧之弟；李子翀，筠阳人；范实夫，南昌人；郑同夫，南昌人。^[3]今阅《槎翁诗集》，刘崧有大量写给上述人的诗歌，有的关系十分密切。而事实上，刘崧诗歌交往远不止以上这些，西江派成员也远不止以上诸人。刘崧在《十三人赞》中说：“余故自至正壬辰遭乱至甲辰，十有三载，如筠阳刘枢、刘机、龙泉章善、新建郑大同、靖安舒庆远、胡斗元、高昌玉珊、西域德礼悦实、高安李朋、吉水萧彝翁、清江杨士弘、庐陵旷逵、豫章万石、西昌康震、吉水刘文昌、庐陵赵睿，皆忠义文行之士，或餐爵食禄，或草野布衣，或功业未就，同罹祸毒，其悲愤赴死与忧患无聊以没者，尤相望。”^[4]这十三人多是江西籍，还有的是寄寓江西，他们多有诗歌创作，和刘崧有直接交往。还有一些人不能确定是否和刘崧有交往，但他们和刘崧的好朋友有关系，如新余人梁寅为刘永之《山阴集》写序，说刘永之“迨兵革抢攘之际，与郡士杨伯谦、彭声之诸贤，日究论雅道，如泰宁之世；居则研精六经，旁搜诸子史，繇汉至唐，文章之传者，咸辩其醇疵高下。”^[5]杨士奇《录杨伯谦乐府》说杨士弘“所与交游讲论诗学者傅若金、辛敬、万石、旷逵、练高、周祯、刘永之之徒，皆有诗名”^[6]，这些与刘崧好朋友发生关系的人包括傅若金、梁寅、彭镛、练高、周祯等，他们也都可能与刘崧有直接交往。此外，陈谟（1305—1400），字一德，又字心吾，泰和人，人称海桑先生；梁兰（1303—1390），字庭秀，泰和人，他们都是刘崧的同乡。胡行简，字居敬，新余人，他的《友古斋记》说：“西昌据青原上游，山势四环，江流如带，英华清淑之气，磅礴而淤积。士生其间，多秀而文，若刘子高氏、王子启氏、廖子谦氏，皆辱与余游。”^[7]刘于，字允恭，永丰人，至正七年乡贡进士^[8]，刘崧于至正十八年作《送刘学正序》，云“今年春二月，永丰刘君允恭……以西昌学官秩满，受代将归”^[9]。以上这四人也和刘崧有很好的交往，所以刘崧交友广泛，在元末江西的确存在一个庞大的文人群体。除去师长一辈的如陈谟，那些年轻的诗人无疑要数刘崧事功最著，诗名最盛。这个群体诗风雅正，又多是江西人，所以称为“西江派”或者“江右派”是合适的。

刘崧的雅正之风实际从江西籍文臣虞集等人而来。他在《自序诗集》中说自己十六岁读到虞集、范梈的诗集，“诵之五昼夜不废。因慨然曰：‘邈矣，余之于诗也，其犹有未至已乎’。乃敛蓄性真，煎涤故习，尽出初稿而焚之。益求汉魏而下盛唐诗以来号为大家者，得数百家，遍览而熟复之。因以究其意之所在，然后知体制之工与夫永声之妙，莫不隐然天成，悠然川注，初不在屑屑乎一句一字之间而已也”。^[10]刘崧《读范太史诗，赋长歌一首，以识感慕之私》对范梈的精神气质和生花妙笔十分追慕，中有：“独怜生晚堕荒僻，每诵制作增涟洏。”^[11]从刘崧的这些文字可以看出虞集、范梈诗歌对他影响很大。另外，刘崧在给闽派诗人林鸿的诗集《鸣盛集》作序时也高度肯定了虞集、揭傒斯、范梈等人对唐诗的继承，可以说刘崧是在研习虞集等人的诗歌后开始自觉追求雅正诗风的。不仅刘崧，他身边的师友很多人也受到虞集、范梈的影响，如杨伯谦（即杨士弘），所选《唐音》，虞集为之作序（见杨士奇《录杨伯谦乐府》）。又如彭镛，即彭声之，他与杨士弘、裴梦霆辈结诗社，虞集见而奇之曰，“临江诗道之盛，他郡莫及”^[12]。又如刘于，“以文谒虞文靖公集，公深器之”。^[13]当然，清江是范梈的家乡，诗学绵延。可以说，刘崧为首的西江派在很大程度上直承虞集、范梈的雅正诗风。

刘崧入明后，历任兵部职方郎中，迁北平按察司副使，后又拜礼部侍郎。多位研究者已经指出，入明之后，江右文风雅正的诗文风貌，契合明初开国盛大气象，所以较之吴中、浙中、闽中、岭南等地域文风，它更显优越性，所以它相对较小地受到明朝的打击和压制。^[14]而且朱元璋欣赏刘崧文学之雅正，刘崧死后，朱元璋命有司治殡殓，并亲为之祭文。所以，江右诗风声势壮大与明帝王不无关系。

江西文人在明朝的辉煌还远不止于朱元璋时代，等到杨士奇等一批江西籍馆阁文臣登上历史舞台，江右文学的影响更大。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刘司业崧》说“江西之派，中降而归东里”，东里即台阁文人、江西泰和人杨士奇。因此，刘崧为首的明初西江派成为杨士奇台阁文风的先导，也是明台阁体文风的先导。

杨士奇（1365—1444），初名遇，后改为寓，字士奇，泰和人，历仕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四朝，在内阁任职42年之久，官至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国初相业称三杨，公为之首，其诗文号台阁体”^[15]，所以杨士奇在明初文坛上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五说：“杨尚法，源出欧阳氏，以简淡和易为主，而乏充拓之功，至今贵之曰‘台阁体’，同时名臣胡光大（广）、杨勉仁（荣）、金幼孜、黄宗豫（淮）、曾子启（棨）、王行俭（直）诸公，皆庐陵之羽翼也”^[16]，这也说明了杨士奇的盟主地位。杨士奇简淡和易近欧的文风深得明初皇帝的喜爱，尤其是仁宗皇帝。据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乾集“仁宗昭皇帝朱高炽”云：“仁宗在东宫久，圣学最为渊博，酷好宋欧阳修之文，乙夜繙阅，每至达旦。杨士奇，欧之乡人，熟于欧文，帝以此深契之。”《四库全书总目》评杨士奇说“仁宗雅好欧阳修文，士奇文亦平正纡徐，得其仿佛”。陈书录先生说，所谓深契之，乃是江西区域文学的传统与以朱高炽为代表的庙堂文化心态深深契合，并且说江西文人是将欧阳修和婉曲折的文风异化为雍容华贵、平正典雅的台阁风格。^[17]

江西籍台阁文人群体在明代很有势力。据魏崇新先生《明代江西文人与台阁文学》一文考证，永乐十四年，“燕山八景”的台阁诸公文学集会十三人中，邹楫、胡广、胡俨、金幼孜、曾棨、梁潜、王英、王直八人为江西人，正统二年杏园雅集九名台阁成员中杨士奇、王直、王英、陈循、李时勉、钱习礼、周述七人为江西人，永乐至成化年间，江西人入馆阁有解缙、胡广、胡俨、杨士奇、金幼孜、陈循、彭时、彭镃、陈文、刘定之、彭华、尹直十二人，占台阁大臣总数的三分之一，所以时人谓“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18]。这些江西籍文臣也尚欧阳修之风，如金幼孜，《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七金幼孜《金文靖集》说他文章虽不及杨士奇博大，“而雍容雅步，颇亦肩随”，如王直，《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七王直《抑庵集》说其所作“温厚和平”。不仅江西人，其他非江西籍馆阁文臣都崇尚欧学。^[19]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是江西人杨士奇把欧阳修的平易之风带进了主流文坛。

杨士奇的台阁文学和刘崧的西江派渊源甚深。他们同是泰和人，先后入朝，据郑礼炬《明初翰林院江西籍作家传承研究》一文考察，泰和杨、梁、刘、陈四家互为姻亲，子弟常受四家学者教诲，杨士奇或直接或间接受到梁兰、陈谟、刘崧的影响，他在他们雅正诗风的基础上又“植入了雍容平和的新质”^[20]。

更往前看，杨士奇和元江西籍文臣也关联甚深。杨士奇的先曾祖杨景行，字贤可，是元科考第一科进士，杨景行与吴文正公、虞文靖公友厚。杨士奇《吴、虞二先生像后》：“元道学大儒之出吾江右者，吴文正公、虞文靖公皆在临川，先曾祖吟窗先生延祐乡试，实文正公门生，而于文靖公交游，今二公文集具可考见，而家集载先祖金洲先生兄弟问学皆登二公之门。”还有解缙也与江西籍文臣有关联，他的《鉴湖阡表》说：“先大父字真我，讳子元，号竹梧，至正乙酉进士”，^[21]他的《先妣高太夫人鉴湖阡》说自己外祖父是高若凤，学者称灞雪先生，至治辛酉进士，所以解缙祖辈作为后学，都可以说受到元中后期抚州学风的影响。因此明代的台阁文学和元江西籍文臣是大有关联的，明代台阁文学走的仍是虞集等人倡导的雍容正大的盛世文风。

在对明初的西江派和台阁体文人之间前后继承关系作一梳理之后，会发现，其中所涉及的重量级文人很多都是来自江西吉安的庐陵、泰和、吉水、安福等地，但是他们在文风的取向上接受的不是元初庐陵刘辰翁一派，而是继承了江西抚州吴澄、虞集一派，他们诗宗唐雅正，文尚雍容平易。这样，明代前期的江西文学和元代江西文学显示出惊人的相似，都是一批江西文人入主馆阁，都把江西地域文风带到了朝廷，都用欧阳修的平易来倡导盛世文风。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江西文学在明没有衰亡，而且在明前期百余年里，江西文人继续主宰着主流文坛，他们对明代文学作出了巨大贡献。

[1] 胡应麟：《诗薮》续编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342页。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刘司业崧》，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89页。

[3] 饶龙隼：《刘崧与西江派》，《中国文学源流述考》，江西高校出版社2000年版。

[4] 李修生：《全元文》第57册，2004年版，第271页。

[5] 秦镛纂修：《清江县志》卷八，《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212册，第307页。

[6] 杨士奇：《东里续集》卷十九，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8册，第617页。(https://www.xing528.com)

[7] 《全元文》，第56册，2004年版，第40页。

[8] 生平详见宋濂《故泰和州学正刘府君墓志铭有序》。

[9] 《全元文》第57册，第415页。

[10] 《全元文》第57册，第485页。

[11] 刘崧：《槎翁诗集》卷三，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7册，第297页。

[12] 《江西清江县志》卷八文苑，清同治九年刊本。

[13] 宋濂：《宋学士文集》卷二一《故泰和州学正刘府君墓志铭有序》。

[14] 此说见于饶龙隼《刘崧与西江派》，唐朝晖、欧阳光《江西文人群与明初诗文格局》（《学术研究》2005年第4期），刘海燕《明初江西诗歌的宗唐抑宋倾向简论》（《江西社会科学》2000年第2期）。

[15]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62页。

[16] 丁福保编：《历代诗话续编》，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024—1025页。

[17] 陈书录：《明代诗文的演变》，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649页。

[18]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周讲学叙》，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72页。

[19] 关于此，可参考张德建《“欧学”与明初台阁文学》一文，此不赘述。

[20] 饶龙隼：《中国文学源流述考》，江西高校出版社2000年版，第133页。

[21] 解缙：《文毅集》卷十二，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6册，第78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