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的大度
收割完田里的稻子，他又早早地骑上三轮车来到城里，想乘农闲的时候，多挣几个钱补贴家用。他摸了摸兜里临出门时媳妇塞给自己的三百元钱，准备等载几个客人后，在儿子中午放学时再给他送去。
他慢悠悠地骑到有些狭窄的街道口儿，开始等客。这条路是窄了点儿，但一边是中心集贸市场，一边是一家百货超市，人来人往的挺繁华，进城卖菜停车拉客的也就特别多。这时，不知谁一声惊呼： “城管来了！”立即，卖菜的、蹬三轮的、做小生意的一哄而散，各自夺路而逃，生怕被城管抓住撅了秤杆，没收了车子，踢翻了摊子。他也猛然一惊，回过神来，脚下一用力，骑上三轮就往旁边一个巷子里狂奔。刚要拐进去，只听得“砰”地一声，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对方立即车倒人翻，车篓里的芹菜、丝瓜、芋头、萝卜滚泼了一地，一个农村打扮的中年妇女倒在地上呻吟不止。他一下子慌了神，跳下车子，伸手去拉她：“大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儿吧？”中年妇女一边用手支撑着从地上爬起，一边对他说：“大哥，你先别管我，先帮我把地上的菜收拾起来，别让过路人都给踩坏了。”他手忙脚乱地将一地的青菜收拾好。那中年妇女也已经站起来，裤脚处被摔了一个大口子，一片血迹也渗了出来。再看驮菜的自行车，前叉断裂，车胎也瘪了一只。
路上的行人一下子涌了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说，这个蹬三轮的惨了，这妇女要是赖住他，往医院里一躺，他就亏大了，既要给人家看病，又要给人家赔车子，还有营养费和误工损失费。憨厚的他听了，吓得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一个老人说，你这小伙子，还不快把人家带到医院里去看伤，愣在那儿干什么？
他回过神来，将中年妇女往三轮车上一拉，说： “大姐，走，我先带你到医院看伤去。”中年妇女掀起裤管一看，擦破了一大块皮，皱了皱眉，说：“还真有些疼呢，到医院里包扎一下也行啊。”
两个人来到医院急诊室里，医生告知先要挂号，他交了钱，那医生把挂号单往桌上的钉子上一按，才不紧不慢地问：“怎么回事儿？”他讲了事情的经过。“你把裤腿卷起来，让我看看。”医生吩咐道，随便看了看，然后语气变得沉重，“撞得挺严重啊，怕是骨头或是神经会有问题，先去拍个片子再说。”中年妇女说：“医生，没事儿，只是擦破了点儿皮，你只给我上点儿药，包扎一下就行了。”医生冷冷地说：“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骨折了怎么办，神经撞断了怎么办，瘫痪了怎么办？我这是对你负责。”他也挺不过意的，说：“大姐，你什么也别说，我撞伤了你，就得给你治。”接过医生开过来的单子，就下楼去交钱。
拍片回来，医生对着灯光看了看，不紧不慢地说：“还好，没伤着骨头。你头晕不晕？”中年妇女说：“刚才有一点儿，现在好多了。”医生就说：“我怕是轻微脑震荡呢，再去做个CT检查一下吧。”中年妇女问： “那得多少钱？”医生说： “两百元。你管这些干什么，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他听了心里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提到了嗓子口儿。那中年妇女倒先开口了：“医生，你可别这样说，咱们都是农民，又不是公费医疗能报销，挣一分钱都不容易。”医生冷漠地说：“要不这样，我给你开几天的针，先在急诊室里观察几天再说。”中年妇女更急了：“哪有什么闲功夫住院呀，家里的菜地，圈里的鸡鸭，还有两个孩子上学，都等着我回去侍弄呢，忙都忙不过来的。”医生就一脸的不高兴：“既然是这样，我给你开点儿药，你拿回去内服外用吧。出了事儿我可不负责。”中年妇女又要说话，被他制止了：“大姐，医生都是为了病人好，我们还是听医生的吧。”
两人拿了处方去划价，里边的人在电脑上一敲，从窗口里硬邦邦地摔出一句话来：“交两百元。”他在外面听了，咂了咂舌：“妈呀，什么药，恁贵？”里边不耐烦了：“哪有那么多废话，快交钱。”那中年妇女挤了过来，跟里边的人商量：“姑娘，你把处方给我，我们不买了。”里边的人冷冷地一笑：“说的蛮轻巧，不交钱还想要处方，用我们的处方到外边买去呀？看不起病就别来瞎掺和。”中年妇女一把拉过他，气呼呼地说：“大哥，他们心太黑了，这病咱不看了。你给我到外边的药店里买瓶云南白药就行。”里边人把处方撕成碎纸，从窗口里扔了出来。(www.xing528.com)
出了漂亮的医院大楼，他在一家医药超市花六元钱买了一瓶云南白药，中年妇女坐在外面用药棉醮着药粉往伤口处一敷，说：“我们去取车子吧。”他又载着她来到寄放车子的地方。中年妇女从三轮上下来，围着自己的车子前后看了看，心疼地说：“可惜了这辆车子，这可是娃他爸看我天天挑菜上街辛苦，前天专门花一百五十元钱从旧车市场给我买回来的呢，你看，今天就被你撞成这样，骑都骑不成了。”
他一脸的歉意，诚恳地说：“大姐，都怪我不小心，我给您赔就是了。”
中年妇女说：“也怪我呢，看你骑车冲了过来，忙人无计，愣在那儿也忘了躲了。”他就站在那儿不好意思地笑。
中年妇女看了看天说：“时间也不早了。车子也不要你赔了，你帮我换根前叉，把轮胎补补，让我能骑回去就成。”
他感激地说： “大姐，你心可真好。”
中年妇女一边收拾菜，一边拢了拢乱发爽快地说：“谁让咱们都是农民呢？挣钱都不容易啊。刚才那八十块钱的拍片费就不该让你花的。他们医院要盖大楼，职工们要发高工资，就在咱病人身上打主意。说起来医生们身上披了件白大褂，心可真黑呢。他们哪是在救人，简直是在杀人呢。”
他听了心底儿一热，眼圈儿有些潮湿，又怕她看见，连忙低下身子用力把破车子往肩上一扛，从肺腑里喊出了一声：“大姐，走，咱们修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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