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概念辨析及演变
吕晓明
(陕西省社会科学院政治与法律所,陕西西安,710065)
摘要: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叙述,以及马克思关于人的价值评价与历史评价等方面来看,异化概念的起源、演变等有其独特的意义,马克思对异化概念的继承与创新对后世之作又有其独特的基础性作用。本文从哲学史上简要概括和梳理了异化概念的演变,重点分析《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异化的概念和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赫伯特·马尔库塞对异化的理解。
关键词:异化 马克思 赫伯特·马尔库塞
常常在书报刊物或浏览网页时看到“异化”二字,从字面上理解,通常指质变,比如:艺术的异化,生物学中的异化作用和同化作用,现代文化的异化等等,虽然在不同的学科中有不同的具体所指,“质变”的意思都是主要的方面。从历史的考察上看,“异化”一词并非一个纯粹的现代语境词素,而是渊源深远。从近代社会契约说到《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叙述,再到《单向度的人》诠释,异化概念的起源、演变呈现出不同的含义和意蕴。
一、“异化”的起源
词源的考察表明,“异化”的德文词entfremdung是英文词alienation的翻译,而alienation又源于拉丁文alientio和alienare。在神学和经院哲学中,拉丁文alienatio主要揭示两层意思:(a)指人在默祷中使精神脱离肉体,而与上帝合一;(b)指圣灵在肉体化时,由于顾全人性而使神性丧失以及罪人与上帝疏远。从而引申出有脱离、转让、出卖、受异己力量统治,让别人支配等意。中文翻译成异化,以便和同化相对立,包含有异己化,对立化的意思。
近代社会契约说中异化表示一种损害个人权利的否定活动,即指权利的放弃或转让。荷兰法学家格劳修斯(1583—1645)是用拉丁文alienatio这个概念说明了权利转让,但其意义十分模糊。霍布斯是在不确切的意义上第一个在《利维坦》一书中使用异化概念的哲学家。他从人性恶的观点出发,认为在自然状态下的人都有为自己谋取利益的自然权利。在这种状态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处于战争状态之中,人的自然权利无法得到保障,因此,人们制订契约形成共同体(国家)。洛克也用过相类似的方法,当然,这里的异化与异化后来包含的对立含义不太一样。
卢梭明确地提出了人民必须享有收回自己权利的权利,来反对和推翻压迫人民的异己的国家这一主张反映了当时的资产阶级反封建专制,建立民主政体的革命要求。卢梭在他的《社会契约论》中赋予了异化概念以抵抗性的含义。并且从经济上、政治上和伦理及道德的角度来阐述异化观。他还揭露了人的社会活动及其产品变成异己东西的事实,在《爱弥儿》中指出:文明使人腐败;背离自然使人堕落;人变成了自己制造物的奴隶等等。这样,他就在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两重关系上,深化了异化概念的内涵。卢梭最早在政治意义上使用“aliéner”一词,在异化思想上的推进,终于成为向德国古典哲学异化理论过渡的桥梁。
二、德国古典哲学和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异化”概念
马丁·路德最先把希腊文圣经中表述异化思想的概念翻译成德文hatsichgesaussert(自身丧失)。在德国古典哲学的三个著名的哲学家,即主观唯心主义的费希特、客观唯心主义的黑格尔和机械唯物论的费尔巴哈那里所使用的外化(entausserung)概念,是从马丁·路德的翻译演化来的,并将其提到哲学的高度,从而进一步扩展和加深了它的含义,异化一词得以进一步泛化。
在费希特看来,异化概念是个奠基的概念,是其主观唯心主义的两个基本概念“自我”与“非我”相互联系的桥梁,“自我”规定“非我”,而“非我”又反作用于“自我”,二者是异化的关系:“自我”创造“非我”,“非我”是“自我”的异化,两者都源于“自我”。自然界和人类的历史都是“纯粹自我”的创造,整个大千世界就是“自我—非我”的一个异化过程,这就为黑格尔的绝对观念的异化学说开了理论的先河。
在哲学史上,黑格尔第一次系统地阐述了异化概念。他的《精神现象学》一书中把“异化”当作专门的哲学概念引入哲学,从唯心主义出发,认为作为世界本体的客观精神是具有自我否定、自我异化的能动性。黑格尔的异化观包含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却难以逃脱一元论的绝对观念,并进一步认为,异化不仅是精神理念的表现形式,而且也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发展的最初推动力量。
在德国古典哲学中,只有费尔巴哈站在唯物主义立场上批判了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异化观,建立了自己的人本主义的异化观,他的观点是,人把自己的力量,即思维、意志、情感的力量赋予了上帝,因此,上帝不过是人的本质(自然本性)的异化。而人把自然本性交给了上帝,人就丧失了人性,这就是人的异化。(https://www.xing528.com)
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是在继承费希特、黑格尔和费尔巴哈异化论的基础上对异化理论所作的新突破,主要是指劳动异化理论,简称为异化理论,指的是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里对资本主义社会劳动所发生的异化现象进行的分析和阐述,其内容包含着四个方面:第一,是劳动产品的异化。“劳动者把自己外化在他的产品中,这不仅还意味着他的劳动成为对象,成为外部的存在,而且还意味着他的劳动作为一种异己的东西不依赖于他而在他之外存在着,并成为与他相对立的独立量;意味着他灌注到对象中去的生命作为敌对的和异己的力量同他相对抗。”[1](p45)。第二,劳动本身的异化。在异化劳动中,劳动的性质则完全改变:“劳动者在自己的劳动中并不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并不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并不自由地发挥自己的肉体力量和精神力量,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到损伤,精神遭到摧残。”“劳动的异化性的一个明显的表现是,只要对劳动的肉体强制或其它强制一消失,人们就会象逃避鼠疫一样地逃避劳动。”[1](p47)第三,是人的本质的异化。马克思认为人的本质是自由自觉的活动,然而异化劳动则使人的自由自觉的特性丧失,变成了像动物一样的生存。第四,是人与人的异化。“人从自己的劳动产品、自己的生命活动、自己的类的本质异化出去这一事实所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人从人那里的异化。”“有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同是人的自我异化。但有产阶级在这种异化中感到自己是被满足的和被巩固的,它把这种异化看作自身强大的证明,并在这种异化中获得人的生存的外观。而无产阶级在这种异化中则感到自己是被毁灭,并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无力和非人的生存的现实。”[1](p55)在这里,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说的“人的自我异化”,显然是指人类的阶级分化。这与以后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所谈的人的异化,是有所区别的。综合来看,马克思的“异化”指的是一种特定的关系——建立在人及其活动产物之间的一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人的劳动的产物,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地变成了与自身相异的东西。他的异化劳动理论中孕育着唯物主义历史观的萌芽。正如马克思所说:“我们从国民经济学得到作为私有财产运动之结果的外化劳动这一概念。”[1](p100)“我用不着向熟悉国民经济学的读者保证,我的结论是通过完全经验的以对国民经济学进行认真的批判研究为基础的分析得出的。”[1](p45)
三、赫伯特·马尔库塞的异化思想
当代著名哲学家和政治思想家,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人物赫伯特·马尔库塞,就是受其影响的思想家之一。在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公布于世后,马尔库塞是最早认识到这篇手稿的重要性的人物之一。这并非偶然。从他的代表作之一《单向度的人》中,我们能发现马尔库塞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的痕迹。通过对《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与《单向度的人》的比较分析,研究这两部著作对“异化”问题的阐释,进而追溯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在继承和借鉴马克思主义的时候,是如何把现存资本主义制度的控诉和批判进一步引向深入的思想轨迹。
从1844年到1964年这120年间,资本主义由自由竞争阶段过渡到垄断阶段。马克思未能亲眼看到人类进入20世纪后资本主义拥有的自我调节和修正能力。虽然在俄国、在东方等资本主义链条薄弱的环节上发生了社会主义革命,并且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付诸于实践,但资本主义的持续繁荣将这一制度的“永世长存的神话”变成了400多年的现实。当人类进入20世纪后,因资本主义经济危机而爆发的两次世界大战,以及社会主义实践中出现的种种问题,使得西方一些思想家们对两种社会制度的合理性均发生了怀疑。尤其是在看待资本主义制度的问题上,一方面是持续400多年的发展,一方面是以空前惨烈的两次大战为代价;一方面是经济危机导致世界大战对文明的遏制和破坏,一方面是战后迅速的修补和超常的发展和繁荣。对此,西方的一些思想家们企图借鉴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理论,对现存资本主义制度的不合理性作出解释。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就是这样一本以批判资本主义文明为主旨的著作。
在该书中,马尔库塞用“单向度”一词意指现代资本主义的技术经济机制对一切人类经验的不知不觉的协调作用。他认为,发达资本主义以前的社会是双向度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是有差别的,因此个人可以合理地批判地考虑自己的需求。而现代文明,在科学、艺术、哲学、日常思维、政治体制、经济和工艺各方面都是单向度的。人们失去的“第二向度”是什么呢?就是否定性和批判性原则,即把现存的世界同哲学的准则所揭示的真实世界相对照的习惯。
值得注意的是,发表于1964年的《单向度的人》,在继承马克思批判精神的基础上,其对资本主义的批判锋芒直指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这不仅显示出马尔库塞与马克思主义要从政治经济学层面批判和揭露资本主义的不同,也体现出马尔库塞身上所散发的时代的批判气息。
在《单向度的人》一书中,马尔库塞对自己的批判理论的时代背景作了分析:“简明扼要地比较一下工业社会理论的形成阶段和它目前的状况,可以有助于表明这种批判的根据何以起了变化。对工业社会的批判,在19世纪上半叶产生时,在它阐发这些替代品的最初概念时,它在理论与实践、价值与事实、需要与目标之间的历史中介中达到了具体性。这种历史中介表现在社会的针锋相对的两大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意识和政治行动中。在资本主义世界里,它们现在仍然是基本的阶级。然而资本主义的发展已经改变了这两个阶级的结构和功能,致使它们不再像是历史变革的动因。一种维护和改善制度现状的凌驾一切的利益,在当代社会最发达的地区把以前的敌对者联合了起来。”“我们的社会的特色在于,它在绝对优势的效率和不断增长的生活标准这双重基础上,依靠技术,而不是依靠恐怖来征服离心的社会力量。”[2](p5)显然,这是一个与马克思当年所处的环境有着巨大差别的时代。劳资的关系发生了变化,统治阶级依赖的统治方式发生了变化,控制社会的力量发生了变化。
促使上述变化发生的关键因素是什么呢?马尔库塞认识到,是大工业生产的发展所带来的对技术的依赖。“在这个社会里,生产和分配的技术设备(随着自动化部门的增长)在起作用,但不是作为那些可以同其社会政治效果分离开来的纯工具的总和,而是作为先验地决定着设备的产品以及维修和延伸设备的操作的体系。在这个社会里,生产设备不仅决定着社会需要的职业、技艺和态度,也决定着个人的需要和欲望,就此而言,它倾向于成为极权主义的。因此,它消除了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个人需要和社会需要之间的对立。技术有助于组成社会控制和社会凝聚的新的更有效和更令人愉快的形式。”[2](p13)“面对着这个社会的极权主义特点,技术‘中立’的传统观念不能再维持下去了。不能把技术本身同它的用处孤立开来;技术的社会是一个统治体系,它已在技术的概念和构造中起作用。”[2](p35)对技术的过度崇拜和全面的使用,已经成为一种“新的控制形式”。“在发达的工业文明中盛行着一种舒适、平稳、合理、民主的不自由现象,这是技术进步的标志”,它“以社会必要的但痛苦的操作机械化来压抑个性”。[2](p15)
这种有别于当年马克思在《手稿》中批判的工人在机器生产中肉体备受摧残、精神备受折磨的异化,在马尔库塞看来,是一种新的异化。这种新的异化,是以社会财富的日益增加,中产阶级队伍的不断扩大,工人阶级的相对贫困已日益削弱,工人阶级与资本家阶级日益平等以后,以意识形态认同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这种新的异化,不仅渗透在物质产品的生产过程中,而且渗透在精神生产过程中;不仅体现在整个生产环节上,而且体现在整个消费环节上。“人民在他们的商品中识别出自身;他们在他们的汽车、高保真音响设备、错层式房屋、厨房设备中找到自己的灵魂。那种使个人依附于他的社会的根本机制已经变化了。社会控制锚定在它已产生的新需求上。”[2](p63)这种新形式的异化,由于意识形态的同化,因此,导致了“异化”这个概念竟成了可值得怀疑的对象。它使得生活在技术理性和物质至上的时代的人们全然不知,并自觉地与主流意识形态控制合流,因而“这一现实、构成了异化的一个更进一步的阶段”。这更进一步的阶段的异化具有更全面、更隐蔽的特点。
在《单向度的人》一书中,马尔库塞对发生在当代资本主义文化领域中的异化的批判尤为深刻和精彩。在对异化现象作全面批判时,马尔库塞注意到文化领域中的“一体化”问题。他发现发生在当代发达资本主义社会文化领域中的新的异化,是“通过消除高级文化中敌对的、异己的和越轨的因素(高级文化借此构成现实的另一向度),来克服文化同社会现实之间的对抗。这种对双向度文化的清洗不是通过对‘文化价值’的否定和拒绝来进行的,而是通过把它们全盘并入既定秩序,在大众规模上再生和展现它们”。[2](p96)于是由大众传媒复制生产出来的大众文化,消解了精英文化中对社会的批判精神,大众传播将包含着否定现实,拒绝同化的艺术,解构为麻痹大众的消遣娱乐。“这种在艺术异化中展现的艺术同时代秩序之间的基本裂痕,正在逐渐被发达的技术社会所弥合。而且随着它的弥合,大拒绝反倒被拒绝”;另一向度“被同化进占主导地位的状态中。异化的作品被结合进这个社会中,并作为对盛行状态的装饰品和精神分析设备的一部分来传播。因此,它们成了广告节目,它们起销售、安慰或激励的作用”。[2](p155)
如前所述,在维护和捍卫资本主义现存制度方面,工具理性对反抗性的意识形态的颠覆,对占统治地位的主流意识的维护,已经渗透到哲学、宗教、艺术等各个领域。这种渗透借助的工具,同样是依赖现代技术发展起来的大众传播媒介,即现代报刊、广播、电影、电视等。这些“媒介为维护既定现实的总动员,已经协调了各种表现手段,以致越轨性内容的传播在技术上成为不可能的”。艺术已被物质化了。马尔库塞把这种大众传播将过去高雅的、精英式的文化消解为大众文化的休闲、娱乐的现象,称之为“高级文化”中包含的痛苦意识和悲剧精神的“贬黜”。它把文学艺术中所包含的批判的意识、悲剧的精神、否定的思想、超越的观念等(这些对于现存社会制度来说是一种异化,是一种拒绝合流的异化),经过媒介技术的中性处理,变成了为不同阶级和阶层都能接受,而且都乐意接受的幸福。这种虚假的快乐和幸福对艺术的本质无疑是一种“贬黜”,导致了对艺术本质的异化的异化,因而,资本主义现代技术下的大众传播,实质上是控制和麻醉人们精神的一剂鸦片!
参考文献
[1]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央编译局译,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2]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张峰译,重庆出版社1988年版。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