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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徐体异:美学与艺术研究第2辑

时间:2026-01-27 理论教育 对我是小斗 版权反馈
【摘要】:作为风格概念的“黄徐体异”刘茂平中国绘画,自古以题材划分。以题材划分中国画,虽然具体到山水、楼阁、人物、风俗,花鸟、走兽甚至更细的划分,但是,对画家进行品评,相对忽视了对作品风格的把握,而“黄徐体异”概念的提出,使中国画学理论由题材、技法,上升至风格的概念,是中国画学从总体上把握艺术家面貌的开始,因此,具有重要意义。

作为风格概念的“黄徐体异”

刘茂平

中国绘画,自古以题材划分。中国早期绘画大多以人物为主体,山水、动物只是作为背景出现,花鸟则大多作为装饰元素,人物画在东晋起就成为有独立审美意义的独立画种。据《历代名画记》有关记载,在东晋也开始出现描绘自然山川之美的独立成幅的山水画,如顾恺之的《雪霁望峰图》,戴逵的《吴中溪山邑居图》,但这些文献记载的山水作品早已不传,山水画经过一段时期的发展,在唐代进入成熟和兴盛时期。

虽然,据文献记载,以花鸟为题材的画作在魏晋南北朝时开始出现,如顾恺之画过《鸠雁水鸟图》,陆探微画过《鸡鸫图》和《斗鸭图》,但花鸟画这一时期仍未独立成为画种。花鸟画直到唐代才开始拥有独立地位。据画史记载,这一时期涌现了画鹤名家薛稷,画竹名家李升,画折枝花的边鸾等,他们的出现表明花鸟画发展进入了一个新时期,本文要谈到的黄筌和徐熙就是在全面继承唐代传统基础上,取得巨大成就的。

由此我们看到,中国绘画传统的三大科:人物、山水、花鸟是相继独立成科的。然而这三科的发展,在宋以后,山水却一枝独秀,人物和花鸟都相对退为支流,从而给后人造成一种印象,仿佛中国画就是山水画。而由此又形成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观念,如在中西比较的视野下认为西方艺术是写实的、描绘性的,而中国艺术是尚意的、表现性的;西方艺术以人物胜,而中国山水画是独一无二的,等等。仿佛中国绘画就不能写实,中国的人物画和花鸟画就不发达。甚至一些艺术院校的师生也一知半解地据此对中国艺术以偏概全。这就造成对写生能力高超的五代花鸟画认识不足,妨碍了对中国美术总体面貌的把握。本文认为,中国画写实传统在花鸟一科得到独特而精彩的体现,反映了中国写实艺术的高超水平。

以题材划分中国画,虽然具体到山水、楼阁、人物、风俗,花鸟、走兽甚至更细的划分,但是,对画家进行品评,相对忽视了对作品风格的把握,而“黄徐体异”概念的提出,使中国画学理论由题材、技法,上升至风格的概念,是中国画学从总体上把握艺术家面貌的开始,因此,具有重要意义。

一 “黄徐体异”概念的提出

大家都注意到的事实是,中国画学受儒道思想的重要影响,十分注重对绘画的品评,提出了一些十分重要的理论范畴。因此,唐以前的画学理论在六法论之外,还有两个重要的方面:一是借用儒道哲学概念来抽象地谈论绘画的道与理,注重以形写神,形成了独特的传神论。二是借用人物品评形成了绘画的品评观,最后形成逸品美学观,而此二者的合流,使得中国画过于早熟,较早就放弃了对对象真实的传达,从而走向表现。因此,中国写实绘画没有经历过一个风格化发展时期。简言之,中国画理论很快走向了对形式之外的韵外之致、象外之意的讨论,形式被忽视了。虽然有些理论家都已注意到形式风格的流变问题,比较有代表性的是明代文人王世贞的一段话:“人物自顾、陆展郑以至僧繇、道玄一变也。山水至大小李一变也,荆关董巨又一变也,李成、范宽又一变也,刘李马夏又一变也,大痴、黄鹤又一变也”。[1]这里,明显地是在谈风格的变化,但此时已晚至明代。早期两部画史著作《历代名画记》、《图画见闻志》也讨论了一些形式问题。前者如,论传授南北朝代,论顾陆张吴用笔;后者如,论用笔得失,论曹吴体法,论吴生设色,论妇人形相,论三家山水,论“黄徐体异”。从两本画史可以看出,后一部明显加大了形式的关注和讨论。虽然郭若虚时代,文人画理论已经很有市场,不然,他也不会在“论气韵非师”一节提及画师的君子小人之分。然而,郭若虚对形式的更多关注,仍然体现了其对艺术本体研究的理论自觉,这恰恰是《图画见闻志》高于《历代名画记》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郭若虚在论形式时,虽然不一定自觉地把笔、色、形、相这些纯技法层面的形式和黄徐总体上的风格特征进行区分,但至少在事实上他第一次不自觉地对画家做了风格研究,这就是“黄徐体异”概念的提出和区分。

《论黄徐体异》全文如下:

谚云:“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不唯各言其志,盖亦耳目所习,得之于心而应得之于手也。何以明其然?黄筌与其子居寀,始并事蜀为待诏,筌后累迁如京副使。既归朝,筌领真命为宫赞。(或曰:筌到阙未久物故。今之遗迹多是在蜀中日作,故往往有广政年号。宫赞之命,亦恐传之误也。)居寀复以待诏录之,皆给事禁中。多写禁御所有珍禽瑞鸟,奇花怪石,今传世桃花鹰鹘,纯白雉兔,金盆鹁鸽,孔雀龟鹤之类是也。又翎毛骨气尚丰满而天水分色。徐熙江南处士,志节高迈,放达不羁。多状江湖所有汀花野竹,水鸟渊鱼,今传世凫雁鹭鸶,蒲藻虾鱼,丛艳折枝,园蔬药苗之类是也。又翎毛形骨贵轻秀而天水通色。(言多状者,缘人之称,聊分两家作用,亦在临时命意。大抵江南之艺,骨气多不及蜀人,而潇洒过之也。)二者春兰秋菊,各擅重名,下笔成珍,挥毫可范。复有居寀兄居宝,徐熙之孙曰崇嗣、曰崇矩,蜀有刁处士、刘赞、滕昌祐、夏侯延祐、李怀衮;江南有唐希雅、希雅之孙曰忠祚、曰宿,及解处中辈;都下有李符、李吉之俦,及后来名手间出,跂望徐生与二黄,犹山水之有正经也黄筌之师刁处士,犹关仝之师荆浩。(《图画见闻志卷一》)

这段话的意思我们下节再分析。从这段话的叙述,我们有理由相信,郭若虚应该是亲眼见到了不少两位画家的原作的。因为可以想见,他那个时代,黄徐的作品流传很多,比较易见,而且据《宣和画谱》载,御府所藏二人作品黄筌达349幅。黄居宝41幅,黄居寀332幅,徐熙249幅。郭若虚是在观赏了大量的黄徐作品以后得出此判断的,因此,应认为郭若虚的描述是可靠的。有了这个前提,我们才能据此对这段话进行细读,并做出判断。

二 黄徐风格的形式辨析

这段话首先点明风格特征:即一富贵一野逸。至于如何体现,郭若虚首先注意到的仍然是题材。因为徐黄二人生活地域环境都不同,因而画了不同的作品。当然环境和人的性格有关系,这一点在论徐熙时特别点明。性格选择环境,恰恰是风格形成的重要原因。

我们再往下分析,可以看到,二人风格的差异主要体现在因处理不同的题材而形成的总体风貌上。而在具体技法上的不同之处,郭氏并未做十分具体的讨论,只用了一句话,即黄氏“翎毛骨气尚丰满而天水分色”。徐氏则是“翎毛形骨贵轻秀而天水通色”。郭氏在此还加了一句评论,即“聊分两家作用,亦在临时命意。大抵江南之艺,骨气多不及蜀人,而潇洒过之也”,作为对形成风格的原因的强调。

这段话还值得重视的是,郭若虚持论公允,并无褒贬,十分客观。黄徐虽然环境不同,性格不同,并不妨碍他们都同时成为伟大的艺术家,二者并无高下之分。

由于郭若虚的这段话是就总体风格而言,风格元素所言并不具体,尤其徐熙并无可靠作品流传,因此,我们必须参照其他文献,并结合可能的作品对二者的风格做一梳理:

黄筌的风格,因为有比较可靠的作品和文字相印证,其风格特征比较清楚,大略用风格富贵雍穆、造型慎严精谨、用笔工整严谨、赋色沉着明丽可以概括,我们不做过多讨论。

但对徐熙却是歧义较多的。因为徐熙野逸风格的作品无流传,所以我们以文献的参考为主。我们今天是站在中国花鸟画发展史的总体角度来审视的,又能看到相关印刷品甚至原作,是比较容易想见其作品面貌的。因此,细读文献,对照作品还原,是可以澄清一些问题的。我们先看文献:

《图画见闻志》谈到徐熙有多处:

1.前已所引。

2.徐熙,钟陵人,世为江南仕族,熙识度闲放,以高雅自任,善画花木禽鱼,蝉蝶蔬果。学穷造化,意出古今。“落笔为格,杂彩副之,迹与色不相隐映也。”又熙自撰《翠微堂记》云:“落笔之际,未尝以傅色晕淡细碎为功。”(《图画见闻志》卷四)

3.铺殿花:江南徐熙辈,有于双缣幅素上画丛艳叠石,傍出药苗,杂以禽鸟蜂蝉之妙,乃是供李主宫中挂设之具,谓之铺殿花。次曰装堂花,意在位置端庄,骈罗整肃,多不取生意自然之态,故观者往往不甚采鉴。(《图画见闻志》卷六)

《圣朝名画评》、《宣和画谱》中有三段文字:

4.徐熙,钟陵人,世仕伪唐,为江南盛族。熙善画花竹林木、蝉蝶草虫之类,多游园圃,以求情状,虽蔬菜茎苗亦入图。写意出古人之外,自造乎妙,尤能设色,绝有生意。……评曰:士大夫议为花果者,往往崇尚黄筌、赵昌之辈,盖其写生设色迥出人意,以熙视之,俱有惭德。筌神而不妙,昌妙而不神,神妙俱完。(《圣朝名画评·花卉翎毛门第四》)

5.评曰:江南绝笔,徐唐二人而已。极乎神而尽乎微,资于假而逼于真,象生意端,形造笔下,希雅终不逮熙者,以翎毛较之耳。求其竹树,殆难优劣。故列神品。(《圣朝名画评·花卉翎毛门第四》)

6.且今之画花者,往往以色晕淡而成,独熙落墨以写其枝叶蕊萼,然后傅色,故骨气风神,为古今之绝笔,议者或以谓黄筌、赵昌为熙之后先,殆未知熙者。盖筌之画则神而不妙,昌之画则妙而不神。兼二者一洗而空之其为熙欤?梅尧臣有诗名,亦慎许可,至咏熙所画《夹竹桃花》等图,其诗曰:“花留蜂蝶竹有禽,三月江南看不足。徐熙下笔能逼真,茧素画成才六幅。”(《宣和画谱》卷十七)

以上文献,比较可靠,但在技法上究竟怎么表现,还是不很明确。不过仔细分析,至少还是可以看出以下几个问题:

1.徐熙的风格特色的技法特征是“落墨法”,先铺淡墨定位置,再上色,色有浓有淡。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他和黄筌的区别在于,黄是勾线定位置,而徐是先铺墨。

2.徐熙重写生且高度写实,因此过人之处在于,下笔很快,而又色彩准确生动,他并非以墨本身胜,恰在于设色,墨主要是定位置。墨作为色的底色可以使颜色更沉着老辣,更加接近自然的形态,米芾也说徐熙“花皆如生”,就是这个意思。

3.徐熙并不固守某种风格,而是根据需要,他有多种能力,作品有多种面貌,他作画更自由,能工能写,既有极工的装饰性铺垫花,也有挥洒的写生的落墨花。(https://www.xing528.com)

如果仔细分析上述文献对徐熙技法的描述,笔者认为将传世作品《雪竹图》断定是徐熙的作品还有可疑处。[2]囿于篇幅,此处不作讨论。

另可说明的问题是,黄徐二人的共同点,或令人佩服的地方都是写实,只是写实的方法不同。还可注意的是,二人的区别并非文人和画工,而是蜀人和江南人秉性的区别。人们之所以欣赏徐熙,恰恰是因为徐熙画的是人们身边可见的平常之物,不仅奇妙而且传神。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徐熙野逸的风格。野是就题材而言,逸则是超出规范(皇家),有自己的独特自由的技法,即落墨。究竟什么是“落墨”?据文献我们已分析如上,但仍有不明了处。笔者认为徐建融先生的分析有道理,徐先生认为:“‘落墨法’与山水画中的皴法是一样的道理,它是用短促的笔触,既有用笔的约略顿挫,又有墨韵的约略浓淡,来表现形象体面脉理阴阳、明暗、凹凸的一种技法。”而黄徐的区别在于:“黄家是直接染色,层层反复,以分出体面的阴阳明暗;徐熙则先用‘落墨’的小笔触分出体面的凹凸,然后‘略施丹粉’而成。在上色之前,诸黄不过是一幅白描,而徐熙则是一件立体的‘素描’。”[3]

但对于徐熙而言,切忌过分强调的就是,徐熙的逸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尊重艺术的创造规律,不是后世文人故作姿态的放逸,甚至狂逸。他没有对立面,不需要反抗什么,似乎是一个温和的艺术家,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画画。再者,徐熙之“逸”更不是逸笔草草,所谓遗貌取神,而是认认真真地画好每一笔写生。

一个猜测也写在此处,以便进一步研究。在《图画见闻志》中,两种风格如春兰秋菊,并无轻重。而在《宣和画谱》中已有“盖筌之画则神而不妙,昌之画则妙而不神”,独徐熙能神妙兼善。推重徐熙的倾向已经很明显了。这就带来一个疑问,为什么皇家画院不更推重皇家风格的黄筌?我想除了时代带来的好尚变化外,可能在于人们对徐熙独特能力的推重。因为在北宋,还有第三种风格,这就是水墨形态的花鸟,宋徽宗就有纯水墨的花鸟。这就是,水墨并不一定为徐熙所擅,所擅是能将色墨二者结合起来。由此也说明,徐熙以后一直作为文人写意花鸟的风格代表,并无作品依据,完全是画史的认定。

三 两种风格的发展分化及其后果

以上我们已经看到,富贵也好,野逸也好,都只是不同艺术风格而已,并无高下之分。因此,下面我们要进一步讨论的就是,为什么后来发生强烈的褒徐抑黄的倾向,而这种倾向又给艺术发展带来了哪些影响。美术史家陈传席先生曾写过一段感受很深的话,不妨引在此处:“在中国,凡是经文人参与的事就不同一般。绘画本来早于书法,姚最说:‘若永寻河书,则图在书前。’可是后来绘画反而要借鉴书法,就因为书法是文人们的事,实际上书法发展要比绘画快得多。再后来,文人们也画画,但他们搞另一套,叫文人画。文人画注重书法用笔,有的还要题诗,这下子就把以画为业的人难住了。你转过来再学书学文,又赶不上他;你不买他账,他就不品评你,你就不入流,那就更麻烦了,真是没办法。在国外,绘画就是绘画,画得好就好,画得不好就不好,管你是不是文人。在中国不行,必须文人们欣赏的画才叫高雅,否则便俗。画分匠体和士体,一旦入了匠体,你画得再精致也没用。必须入士体,也就是文人画,大文人随便一抹都是好的。文人们控制了审美标准,久而久之,文人们的审美标准也就成为最高的审美标准。”[4]

因此,“黄徐体异”作为两种具有同等审美价值的艺术风格,后来却分出高下,导致黄筌风格的衰落,与文人的选择和褒贬有很大关系。文人画兴起后我们就再难看到如此精致传神的写实作品,若与明代复兴院体的精微画风代表边景昭相比,他远不及黄筌。

导致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先得从沈括的一段话说起,《梦溪笔谈》记:

国初,江南布衣徐熙,伪蜀翰林待诏黄筌,皆以善画著名,尤长于画花竹。蜀平,黄筌并子居宝、居寀、居实,弟惟亮,皆隶翰林图画院,擅名一时。其后江南平,徐熙至京师,送图画院品其画格。诸黄画花,妙在赋色,用笔极新细,殆不见墨迹,但以轻色染成,谓之‘写生’。徐熙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筌恶其轧己,言其画粗恶不入格,罢之。熙之子乃效诸黄之格,更不用墨笔,直以彩色图之,谓之‘没骨图’,工与诸黄不相下。筌等不复能瑕疵,遂得齿院品。然其气韵皆不及熙远甚。(《梦溪笔谈》卷十七)

这段文字的合理性,是较准确地表述了黄筌、徐熙、徐崇嗣的画法。但这段话有历史错误。令狐彪先生指出过4点:(1)黄筌儿子中没有叫居实的;(2)只有徐熙的孙子徐崇嗣、崇矩继承祖业,非“熙之子”;(3)黄荃死于北宋灭蜀的当年即965年,而南唐被灭是975年,黄筌死后十年怎么还会去罢徐熙?(4)“其后江南平,徐熙至京师”不太可能。[5]

令狐彪的意见,是一针见血的。细品沈括整段话,似乎隐约有从人品上贬黄筌的感觉。北宋论画,唯沈括用了“殊草草”评徐熙,似与“极乎神而尽乎微”矛盾。前已述及,虽然推重徐熙的倾向从《宣和画谱》就有,但还只是就作品出发,并无不妥。而紧接着的北宋末的米芾,《画史》就从审美的角度贬黄筌及所有的北宋院体画家,如说“黄虽富艳皆俗”,“赵昌、王友、镡黉辈得之可遮壁,无不为少。程坦、崔白、侯封、马贲,张自方之流,皆能污壁”。沈、米两人所贬,或许基于共同的审美观,但沈括之说似乎有违“史实”,米芾之说则过激,米芾号称米癫,从其生平来看,为人行事一贯极端,因此,这两人的评价,北宋至明末以前没有什么人理会。而在艺术发展史上,宋朝不必说,黄家风格一直在宋代宫廷发展,即使到了文人画兴起的元代,花鸟画还是在多样化地发展着。元代虽然没有设画院,黄家风格也还在流传,著名美术史家余辉先生在给故宫藏画册《元代绘画》写的序言中说:“百余幅元代绘画,足以改变自明末以来影响学术界的一个偏见,即文人写意是元代绘画的主流。本卷陈述一个几乎长期被忽视的绘画史实,即细笔写实和粗笔写意并存于文人画中,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介于文人和匠师之间的画家制作,更有一些知名的和不知名的画匠,活动于宫廷内外。”[6]

但到了明末,沈、米那种贬黄筌的感觉,和提倡南北宗的董其昌感应合拍了,其《画禅室随笔》卷二云:“传称西蜀黄筌画兼众体之妙,名走一时。而江南徐熙后出,作水墨画神气若涌,别有生意。筌恐其轧己,少有瑕疵。”从明末起,“黄徐体异”,开始打破以前的平静。明清之际的徐沁因袭董其昌说法,他在《明画录》卷六“花鸟”叙,开宗明义就是“写生有两派,大都右徐熙易元吉而小左黄筌赵昌”,一时褒徐贬黄附和者众。接着清人纷纷发表的黄、徐见解,都失去了北宋那样的平衡,如邵长蘅认为“宋人写生,以徐熙为最,黄筌父子次之”;奚冈认为“北宋徐氏斟酌古法,定宗没骨,去勾勒之迹,成传染之功,发造化之灵,抉先匠之秘,研思允毫,极妍尽态,考其规制,妙绝古今,黄筌、赵昌皆为俯首”;一时像《式古堂书画汇考》、《壮陶阁书画录》等画学著作,都曾全文著录过沈括之说。这种氛围便进一步演变为一种黄、徐倾轧之争。更有甚者,据猜测演绎人为倾轧的情景并大发议论。如范玑《过云庐画论》:“黄筌则近恐徐熙轧己,多瑕疵之。所谓服之真,知之真;妒之深,亦知之深也。呜呼!岂独绘事为然哉?”可见,中国绘画理论中因袭前人的说法很严重,缺乏独到的见解和独立的理论建树的画学著作较多,需要甄别。

其实看北宋的有关文献记载中的黄筌,倒是透出黄筌是厚道之人。如刘道醇《圣朝名画评》记黄筌于965年“以亡国之余,动成哀戚”死,在看重忠君思想的古代特别让人感到他性情十分淳厚。而在北宋画院被太祖、太宗皇帝非常看重,委黄筌之子黄居寀以重任,《图画见闻志》卷六记他把徐崇嗣没骨图“定到上品”,亦未失学者的公正心。

郭若虚《论黄徐体异》评“黄徐体异”的态度是“二者犹春兰秋菊,各擅重名,下笔成珍,挥毫可范”,认为黄筌、徐熙确立的花鸟画两宗,“犹山水之有正经也”。其评之善,深具中国文化的博大平和包容发展的胸怀。元代汤垕《画鉴》同样心平气和地观察历史,他说:“唐人花鸟,边鸾最为驰誉……历五代而得黄筌,资集诸家之善,山水师李升,鹤师薛稷,龙水师孙位,至于花竹翎毛,超出众史。筌之可齐名者,惟江南徐熙。熙志趣高尚,画草木虫鱼,妙夺造化,非世之画工所能及也。”由此总结道:“要知花鸟一科,唐之边鸾,宋之徐、黄,为古今规式,所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也。”[7]即使到了清代,以设色明净、清古冶艳著称的花鸟大师邹一桂也还持论客观,他在《小山画谱》中论道:“五代末始有徐熙、黄筌各工花鸟,名盛一时。宋开画苑,南北两朝能手甚多而皆以徐黄为宗派,元时犹祖述之。至明而绘事一变,山水花鸟皆从简易而古法弁髦矣。本朝书画直追晋、宋,且驾徐黄而上。亦见文治之隆而黼黻休明,于兹为盛也。”[8]

确实,五代以后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时期、每一位花鸟画家的风格发展,都根源于黄、徐。据此,中国花鸟画形成了宫廷花鸟画与文人写意花鸟画的两大系统,而两大系统又在交融中各自发展,使历史中的中国花鸟画呈现了丰富而灿烂的局面。但是,花鸟画家如此认祖归宗,未必就是真认对了祖宗,至少那些提倡逸笔草草的文人画家是按自己的理解在理解徐熙,由此,把徐熙放到了黄筌的对立面,而徐熙真正的野逸和某些文人的狂逸相差何止千里。这种狂逸所带来的直接后果,即是对徐熙的误解,更是导致以黄筌为代表的中国独特的优秀写实传统的衰落。

绘画艺术是真正辛苦的劳作,胡乱的涂抹是算不得艺术的,这是我们今天来看有些文人画要分别的。还是艺术家一针见血,我们就用花鸟画家邹一桂的话来结束我们的讨论吧:“东坡诗:‘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论诗则可,论画则不可。未有形不似而反得其神者,此老不能工画,故以此自文,犹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空钩意钓,岂在鲂鲤?亦以不能弈,故作此禅语耳。又谓写真在目与颧肖,则余无不肖,亦非的论。唐白居易谓‘画无常工,以似为工;学无常师,以真为师。’宋郭熙亦曰:‘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而东坡乃以形似谓非,直谓之门外人可也。”[9]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湖北美术学院)

注释

[1]转引自潘运告.明代画论[M].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02:90.

[2]参见谢稚柳.鉴余杂稿[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92.江苏美术出版社2007年6月出版的由著名画论家俞剑华先生注译的《宣和画谱》也直接将此画作者标为五代徐熙.

[3]徐建融.宋代绘画研究十论[M].上海:上海大学出版社,2008:15.

[4]陈传席.中国绘画美学史·自序[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1.

[5]令狐彪.“徐、黄二体之争”辨析[J].美术研究.1982(3).

[6]余辉.元代绘画[M].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27.

[7]转引自潘运告.元代书画论[M].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2002:349.

[8]邹一桂.小山画谱[M].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102.

[9]邹一桂.小山画谱[M].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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