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Q才VP!”
现代汉语感叹句中另一个较为常用的否定结构是“Q才VP!”这里的“Q”也是一个成员较少的类,典型的有:王八蛋、(龟)孙子、鬼、老天爷(天)等。如:
(52)王八蛋才挣你的钱!→我绝没有挣你的钱!
(53)孙子才和你玩!→我决不和你玩!
(54)鬼才愿意上这儿来!→我一点也不愿意上这儿来!
(55)老天爷才清楚怎么回事!→我根本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种格式通常表达委屈、无奈、不满等情绪,有时带有信誓旦旦的口吻。
(一)“Q才VP!”的语法特点
1.“才”的语法性质。
比较下面两组例子:
(56)A:老王才干!——老王刚刚才干!——?只有老王才干!
B:鬼才干!——*鬼刚刚才干!——只有鬼才干!
(57)A:她才愿意去呢!——她非常愿意去!——?只有她才愿意去呢!
B:鬼才愿意去呢!——*鬼非常愿意去!——只有鬼才愿意去呢!
表面上看这两组例子内部的A句和B句的结构完全一致,然而通过变换可以看出,它们实际上并不相同。(56)中A例的“才”前可以加上时间副词复述,表明这个“才”是时间副词,而B句则不能有同样的变换;(57)中A例可以去掉语气词并同时用程度副词“非常”替换(但替换后,句子就变成了一般强调句),表明“才”在句中和语气词相呼应,是个兼表程度和语气的副词,同例(56)一样,例(57)中B句也不能和A句作同样的变换。而两组中的B句都可以加上“只有”,构成“只有……才”结构,这说明这两句中的“才”都起连接作用,可看做起连接作用的副词;而两例的A句在加上“只有”后,至少在不改变句重音的情况下是难以成立的。
2.“Q”的语法地位。
“Q”位于句首,从句法角度来说,毫无疑义地可以将其看成主语。从信息结构的角度来说,“Q”一般是句重音所在,应该是句子的焦点成分。比较:
(58)A:孙子才知道!——B:孙子才知道!
这两个句子都有对比重音,凡是对比重音标示的一般是句子的对比焦点(参见张伯江、方梅1996)。A句对比重音在句首,是否定感叹句;B句的重音不在句首,只是一般强调句。
另外,尽管“Q”是主语同时又是焦点成分,但由于“Q”通常是无指的,绝不可能是话题。很多情况下“Q才VP!”的话题隐藏在句内:
(59)丫挺的才干这种事!——这种事丫挺的才干!
有时可以给“Q才VP!”另补上一个话题:
(60)王八蛋才稀罕!——这种东西王八蛋才稀罕!
3.“VP”的语法性质。
“Q才VP!”中的“VP”一般要求是动词性的词语,有排斥形容词性的词语倾向。如:
(61)徐达非就是让这漂亮脸蛋给害了——王八蛋才长得好看呢! (王《你不是一个俗人》)
如果把上例加着重号的部分去掉,使后一句话变成“?王八蛋才好看呢!”语感上较为别扭。再比较:
(62)鬼才想得要命!——*鬼才痛得要命!
两句话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前者是动补结构,能说;后者是形补结构,一般不能说。
但也有少数具有〔+述人〕、〔+自主〕语义特征的形容词(参见袁毓林1993)也能进入这种格式。如:
(63)鬼才认真呢!
(64)王八蛋才高兴呢!
同时,“VP”也有排斥非自主动词的倾向。
(65)*王八蛋才死!——王八蛋才愿意死!
(66)*鬼才活着!——鬼才愿意活着!
可以看出,“Q才VP!”结构中典型的“VP”应该是自主动词及相关结构。
(二)“Q”的语义性质
“Q才VP!”表达的否定口气与感叹语气的强烈与否与“Q”的性质有很大关系,因此探讨“Q”的语义性质很有必要。从我们掌握的材料来看,典型的“Q”所表示的是虚概念,是无指的,但在结构中都被赋予了人的行为能力,都具有特定的社会文化内涵。具体又可分两类:
1.“王八蛋”类。(https://www.xing528.com)
北京口语中常见的有:王八蛋、孙子、丫挺的、饭桶等,各方言中变体较多,且含义不完全一致,这里仅以北京口语为例:
(67)“贵武,别跟我这儿抖机灵了,王八蛋才信你的话呢!”
(68)“信不信由你,孙子才会造他的谣!”
(69)丫挺的才会这样做!
(70)杨先生大哥你是明白我的,我这点能力与胸襟不会教我有什么牢骚。饭桶才发牢骚呢。 (老《神拳》)
这些词语所表示的含义是和人的下流、卑微、拙劣、无能、愚蠢等消极品性联系在一起的,在口语中常作为詈语使用。
2.“老天”类。
从我们收集到的材料看,最常用的有:老天爷(天)、鬼等。如:
(71)客人:“她想找个什么样儿的?”白文氏:“老天爷才知道呢!这都成了老姑娘了,我也懒得管她了。”
(72)鬼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在汉语中,这些词语所代表的事物都是虚拟的幻像,都具有全知全能的能力,这些能力常常是人类无法达到的。另外,“鬼”还具有“阴暗、恶毒”等附加含义,也具有詈语性质,比较而言,“鬼”比“老天爷”使用的范围广,使用的频率也较高。因此,从语义来看,这些词语所表示的内容都具有反常的特征。
(三)“Q才VP!”的否定机制
前文已经指出,“Q才VP!”前一般可以加上一个“只有”,和结构中的“才”构成“只有……才”格式。在现代汉语中,“只有……才”格式本身就包含了肯定话语本身的内容而否定、排斥其他情况的意思。如:“只有我才了解情况。”这句话同时就意味着“别人不了解情况”。但通常情况下这个格式侧重于用来表示强调字面上肯定的一面,否定的一面往往是隐含的,并且多为陈述语气。我们这里所讨论的“Q才VP!”格式,不仅凸显否定意义而且具有感叹语气。因此,情况就复杂得多。实际上,当人们使用“Q才VP!”格式时,就隐含了一个逻辑推理过程,话语符号所表达的仅仅是这个推论的大前提,其真实含义则是这个推论所隐含的结论。这里的“Q”是个虚拟主体,如果我们用“S”来表示说话人所要表达的真实主体,那么这个推论的整个过程则是这样的:
(只有)Q才VP
S不是Q
所以S不(没有)VP!
请看下面的例子:
(74)“孙子王八蛋才知道出什么事了!您瞧!”狗宝指着脸上一道青紫伤痕。(《大宅门》)
按照上面的程序可以将该例的推论过程分析如下:
大前提:只有孙子王八蛋才知道出什么事了。 (虚拟)
小前提:说话人不是孙子王八蛋。(事实)
结论:所以说话人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表达意图)
一般来说,这个推论的真实主体是说话人自己或说话人所代表的一方,即S通常表示第一人称。前文已经论述,“Q”在语义上具有反常性,这样,虚拟的主体和真实主体之间在语义上形成了一个较大的反差,“Q才VP!”结构的感叹性及否定性主要是通过Q和S间的语义反差来体现的。反差越大则感叹语气越强烈,否定性的凸显程度也越高;反之,则越弱。若没有反差,有时甚至连句子都不能成立:
(75)孙子才相信!——*爷爷才相信!
(76)鬼才知道!——*人才知道!
在观念上,汉语社区中的人们通常把“爷爷”作为敬称词,而把“孙子”看成贬斥词,这样,在语义上,“爷爷”就具有积极性质,而“孙子”就具有消极性质。一般来说,说话人总是把自己定位在积极的情感立场上的,这样,“爷爷”和表示说话人的S在人们的心理定位上具有一致性,反差较小,因而“爷爷才相信!”不能构成感叹否定句。后一例中的“人”和S根本不构成反差,因而“人才知道!”就不是一个合格句。
另外,还有两种值得注意的情况:
一种是S不表示第一人称,或在一定的语境中不能明确是表示第一人称,此时的“Q才VP!”也可以凸显否定含义,但感叹性较弱。如:
B:老师才知道!
另一种是S表示第一人称,但Q和S的语义不构成反差,虽然可以构成感叹句,但否定性相对较弱,通常带有反驳的口气。如:
(78)关静山:“说到头儿还是七老爷财大气粗!小本经营的来这么一下子就倒闭了,七万两啊!我这军需官还得靠您这大财主啊!”
景琦:“别开玩笑了,关旅长才真是财大气粗呢!”(《大宅门》)
(79)“你才是知识分子呢!我初中文化程度怎么成知识分子了?”杨重火了,“诬陷嘛。” (王《你不是一个俗人》)
(四)“Q才VP!”的变式
由于“Q才VP!”中“才”仅仅表示关联作用,这样,在语义关系明确的情况下,“才”可以省略,“Q才VP!”就变成了“QVP!”形式:
(80)天知道褚慎明并没吹牛,罗素确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英国,有什么计划,茶里要搁几块糖这一类非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问题——(《围城》)
(81)就这种服务态度,鬼来买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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