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从吾心性之学研究：工夫在平时的重要性

第三节　工夫在平时

冯从吾重视内在的心性修养，提出工夫要在自家身上见分晓，而且认为心性得力不在临时，全在日用常行中。他说：

圣贤之学总在心性，而心性得力不得力，又全在日用行事见得。若行事纵恣，而曰我能了悟心性，其孰信之？此孔子讲学惓惓于孝悌忠信，博约知行有以也。且欲求孝悌忠信之理，尽知行博约之功，使日用行事件件恰当，又不专在行事上用功，须是在心性一念上用功，庶工夫不落口耳而行事始得恰当”^[101]。

见利思义，见危授命，得力不在临时。必平日讲一介不苟之学，而后能见利思义；必平日讲朝闻夕死之学，而后能见危授命。不然，利至然后斟酌道义，危至然后商量生死，则不及矣。^[102]

冯从吾指出，圣贤之学必须在平日里着实用功，必须平日求孝悌忠信之理，尽知行博约之功，讲一介不苟、朝闻夕死之学，而后能见利思义、见危授命。因为圣贤之学本来不在玄远，道在日用常行中。心体的发用正在纲常伦理、日用常行间，不能悬空求心。他说：

吾儒论心正在纲常伦理、日用常行间精之一之，未感寂然，既感豁然，无事廓然，有事沛然，此心之所以为妙。若丢过纲常伦理、日用常行而悬空求心，未感无事之时似觉寂然，似觉俗心已化，而一有所感便觉茫然，便觉俗态复生。观于既感之茫然，而知未感之寂然非真寂然也；观于既感之俗态复生，而知未感之俗心已化原非已化也，不过悬空想象，暂暇片时而已。欲根未拔而欲欲之不纵，理根未培而欲理之不消，其可得乎？^[103](www.xing528.com)

如果没有日用常行间精之一之的工夫，只是悬空求心，未感之时倒也能做到我心寂然，俗心无存。然而，一遇事便俗态毕现，心乱如麻。可见，未感之时的心之寂然不是真寂然，此时的寂然是因为未遇到诱惑，而不是真正具有抗拒诱惑的能力。所以，必须在纲常伦理、日用常行间一一尽道，事事用功，拔去欲根，培育理根，才能“未感寂然，既感豁然，无事廓然，有事沛然”。讲学至此，听者有人心生疑惑，问道：“先立乎其大，则小者不能夺也。若只在喜怒哀乐上一一要中节，视听言动上一一要合礼，不几于舍本而务末乎？”^[104]冯从吾回答，当然不是舍本求末。所谓“先立乎其大”，不是要悬空去“先立乎其大”，悬空在心上求。正是要在喜怒哀乐、视听言动间辨别道心、人心，着实下一番精之一之的工夫，最终使此心“湛然虚明，如云之定、如水之止、如镜之空、如横之平”，这才真正称得上是“先立乎其大”，而后，喜怒哀乐自然中节，视听言动自然合礼，目耳口体小者自不能夺也。如果不在喜怒哀乐、视听言动间用精一之功，而悬空去求所谓“先立乎其大”，这是异端悬空之学，结果恐怕是大者终不能立，却为小者而摇夺也。^[105]

冯从吾还指出，圣人与常人的区别其实就在于日常的工夫，他在《做人说》中讲到，做圣人不难，关键是人们不肯在日用常行间切实下工夫。他说：

难易之间是在自悟，非可以胜诸口说也无已。试以舜孔观之，古今论大圣必曰舜孔，舜之德业详载处，书中若不可几及，而夫子乃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玩其斯二字，可见《虞书》所载多少德业，都不是舜之所以为舜处，而惟此乃其所以为舜。然则好问好察难耶？隐恶而扬善难耶？孔子天纵圣人，不知有何样高远之为，而其自道第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夫发愤忘食难耶？乐以忘忧难耶？由此观之，吾侪特不肯去把做诗文之心为做圣贤之心耳。若是肯去好问好察，肯去隐恶扬善，肯去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则舜孔有何难为？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阳明先生曰个个人心有仲尼，岂欺我哉？吾侪只说尧舜孔孟难为，试观一日十二时中，曾去好问好察否？曾去隐恶扬善否？曾去发愤忘食，曾得乐以忘忧否？途患不行，不患不至，不用工夫而曰尧舜孔孟难为，真难之难也。”^[106]

舜之所以为舜，关键并不在《虞书》所载的宏大德业，而在他平日里肯好问好察浅近之言，肯去隐恶扬善；孔子之所以为圣，也没有什么高妙玄远之处，只是平日里肯去发愤忘食，乐以忘忧。

《孟子·告子下》曰：“徐行后长者谓之悌，疾行先长者谓之不悌。”冯从吾对孟子的孝悌思想进行了发挥。他说：“皋夔稷契之揖让，只是个徐行后长；操莽温懿之争篡，只是个疾行先长。”^[107]“兄弟之间只凡事让一步，便是尧舜道理，故曰徐行后长者谓之悌。”^[108]冯从吾说，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可见，圣人并不难为。孝悌忠恕这些工夫都是很切实具体的，不过是要求平日里去践行纲常伦理、道德规范。因此，冯从吾认为，能不能进行道德践履至关重要，有无平日的工夫是区别圣人和普通人的标志。道德绝不仅仅是个认识问题，道德更是个实践问题，只有切实去做工夫，终至与心体合一，才符合理学的精神，才能逐渐接近圣人的道德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