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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县移民社会展开:清代四川地域社会史研究

时间:2026-01-27 理论教育 对我是小斗 版权反馈
【摘要】:本节的内容是,考证位于三省交界地带一角的四川省云阳县这个个案,并且追寻嘉庆白莲教造反前后移民社会的某些情况。18世纪以来,处在移民社会新秩序重组过程之中的四川省云阳县的底层社会,确实在酝酿着嘉庆白莲教造反的大地震。

三、四川省云阳县移民社会的展开

上一节在广阔的三省交界地带摘出的各地有关史料的基础上,总结了移民地域社会形成的规律,提出了关于移民三省交界地带的一般观点。本节的内容是,考证位于三省交界地带一角的四川省云阳县这个个案,并且追寻嘉庆白莲教造反前后移民社会的某些情况。在该县的西北部,产生了一个后来名为“月蓝号”的白莲教徒的团体。18世纪以来,处在移民社会新秩序重组过程之中的四川省云阳县的底层社会,确实在酝酿着嘉庆白莲教造反的大地震。

1.云阳县的概况

云阳县地近湖北省境,位于长江沿岸,县辖地域分布于长江的南岸和北岸。海拔较低,但仍属山丘较多的地势。如“民食以苞谷为常膳,次为红薯、洋芋”[21]所言,三省交界地带与其他地区一样,农田所种植的几乎全部是玉米。而海拔较低的平地(只是在沿河流域),则能种植水稻:

稻田肥瘠不一,大抵贵低田贱高田。……高田恃浚陂蓄水,平岁常给,旱则不继。且多冷沙,需粪尤多。买田者,低田价重几倍。……故山高则田少,但种包谷、洋芋。

——民国《云阳县志》卷十三《礼俗》

低地的田价超出山里田价的几倍,这也意味着稻米的价格远远高于杂粮。事实上,至清末,稻米已成为云阳县输出的重要商品之一:

贩运米粮,谓之斗载。先须囤积,待价视价起跌,舟运走上下江售之。

——民国《云阳县志》卷十三《礼俗》

清代中期的湖广,为补充粮食的不足,不得不依赖于运自四川的米谷。[22]有了这个前提,长江的运输渠道呈现出活跃的势头。因此作为云阳县期待能卖个好价钱的“商品”生产的米谷,必定也少量地陆续运了出来。其他还有盐,以及清末作为云阳县特产的桐油,也通过长江这个流通渠道进入市场。盐业中心在长江北岸的云安镇,后来流入的移民,很多都进入了制盐业。

如上所述,鉴于云阳县与长江相接的地理条件,因此其地域经济对商品的流通有着极大的依赖。当然这不仅仅是云阳县,而是三省交界地带所有地区共同的情况。以云阳县为首的四川东北地区,通过长江流通渠道连接沙市、武汉;另一方面,陕西省的南部,通过汉水流通渠道与襄阳、武汉紧密相连。从而,当时的三省交界地带,一方面是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之下正在开发中的“边境”,同时也正在成为流通经济的要冲。

下面来看一看云阳县的移民情况。首先如第一节所述,《云阳县志》中载有详细的氏族表,对至民国末期有实力的氏族的现居地、移民年代、原籍等都辨析分明。从中摘出原籍年代准确的氏族,分类如下:

明代以及以前      34氏

顺治年间        7氏

康熙年间        36氏

雍正年间        12氏

乾隆年间        54氏

嘉庆年间        14氏

道光年间        4氏

移民云阳县的势头自康熙年间以来开始兴盛起来,至乾隆时期达到了高潮。但是此后,移民现象似乎趋向衰落,道光年间以后未见有移民而成为“有实力氏族”者。移民的析出地如上所确认的,湖广为第一。而他们的定居地,在云阳县中也以长江北岸居多。咸丰《云阳县志》中记录道:

邑分南北两岸。南岸之民,皆明洪武时奉敕由湖广麻城徙来者。北岸之民,皆康熙、雍正间外来寄籍者。

县域的长江南岸部分,于明初以来即得到开发,而长江北岸,在清代是作为边疆而成为开发对象的。南岸的地势以山为多,很少平地。在山与山之间,有许多以意为河谷的“沟”命名的地方。北岸拥有流入长江的两条较大的支流(彭溪、汤溪),其近旁散布着被称作“坝”的低平地。云阳的稻米,就是由这些沿两条支流分布的“坝”生产出来的。云阳输出稻米的基地南溪市、双江镇,分别位于汤溪、彭溪沿岸。[23]肥沃的“坝”地区,具备了适宜种植水稻的条件。但与受稳定的山泉之惠的山脚处不同,由于地形平坦,因而遭受旱、水灾的风险大,若要开发,水利设施的修建是不可或缺的条件。[24]因此,明代初期移民定居的据点大多选择在多山的南岸(大概就在山脚处小规模的河谷——“沟”),而北岸的开发就得等待具有较高水利技术的湖广出身的移民了。严如熠就陕西商州的情况记叙道:

湖北武(武昌府)、黄(黄州府)、安徽潜(潜山县)、六(六安府)流徙之人,著籍其间,用南方渠堰法以收水利,稻田数万。

——《三省边防备览》卷六《民食》

以湖广为中心析出的移民修建的“堰”、“渠”或“塘”,也在云阳县普及开来。随着开发的进行,受水运交通之惠的彭溪、汤溪流域,渐渐地成为云阳县的经济中心而得到发展。清代中期陆续流入的移民,为了定居在面积有限的北岸低平地带而不得不展开竞争,同时与土著民的冲突也不断:

土著民田无券契,自洪武年间来蜀,言挽草为业。……今县境扶、徐、向、冉、杨、谭诸族,皆其子遗。其始颇仇客民。

——民国《云阳县志》卷十三《礼俗》

与其他移民乃至土著民的竞争,加上除了面积极小的低平地之外几乎只适宜种植玉米的恶劣条件,移民在谋求经济上的发展的同时,开始摸索自己所属的共同性。其结果是,他们所编织的社会关系逐步地紧固,实现了某种“形态”。

2.同乡结合的形态——以会馆为中心

移民在定居地分别根据出身地的不同而设立了同乡会馆。[25]各同乡会馆都兼有祭祀所祭祀对象的“庙”的职能。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作为同乡结合的象征而存在着。在三省交界地带的县城和大镇,必要的程序是,建立同乡会馆须在地方志中加以确认。然而,许多地方志只是记录了同乡会馆的存在,但对设立年代、设立主体、职能等等却语焉不详。载于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一的县内各地的会馆一览表,可以说是留下来的关于会馆实际情况的珍贵资料(见表2)。

民国时期云阳县划分为17个行政区,其中9个区建有禹王宫(湖广移民的同乡会馆),12个区建有万寿宫(江西移民的同乡会馆)。此外,在县内13个区建有帝主宫(湖北省黄州府移民的同乡会馆)15座。

这些分布各地的同乡会馆的职能,由民国《云阳县志》中列入庙名中可知,主要是用以祭祀。移民的析出地与所建庙的名称以及祭祀对象的对应关系,主要如下:[26]

湖北、湖南——禹王宫——大禹

湖北黄州府——帝主宫——张真人

江西——万寿宫——许真人

表2 云阳县会馆一览

图示

福建——天上宫——天上圣母

广东——南华宫——六祖

四川忠州——万天宫——(不明)

同乡会面,乃至“帮”(同乡联合的组织)的事务,都在会馆中完成。比如云安镇的万天宫、帝主宫,县志中是这样记载的:

场有万天宫,忠人公所为。帝主宫,黄人公所为。祀神、饮福、平议、帮务,皆于是行之。

——民国《云阳县志》卷十《盐法》

同乡会馆的这些活动,为的是必须加强同乡出身者的移民之间的团结,以与析出地不同的土著民进行竞争。这里应予注意的是,会馆大多设置在城镇之中。也就是说,会馆的设立、维持乃至在这里聚会的,可能是居住在城镇里的地主商人阶层。对这些会馆的设立时期加以辨别并以年代予以分类,则乾隆年间7家,嘉庆年间5家,道光年间2家,同治年间1家,光绪年间1家。乾隆末年至嘉庆年间,能够设立会馆并具有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的移民地主和商人,都居住在城镇里。

自乾隆末年到后来的道光年间,戴华万在古陵沱镇修建了禹王宫,县志里有他的传记。我们觉得,戴华万的传记,对考察居住在城镇、在经济上取得成功的移民的生态,具有极大的启示:

戴华万,字乐村。父秉福由黄安(湖北省黄州府黄安县)入蜀,居县南古陵镇侧水田坝,以农立家。其长子华万,性刚毅,有才干,好为公共利益事,不辞劳怨。先是,场名八间铺,皆濒江细民,种江壖地自给。道光初,华万始约为市,以一、四、七日相递趁集,渐致百货,增拓贾区,日益广袤,遂为县南剧镇。又于市门创建禹庙,广其庭庑,为交易总汇。 内建申明亭,朔望读法。庙外造石桥,浚龙泉、荷池饮市人,辍私钱立乐村义塾。

——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三《士女》

古陵沱抵大江,居民多戴、江两姓。滨江有市,居民百余家。……市后有戴氏祠。

——民国《云阳县志》卷四《山水》

据氏族表,戴氏移民云阳县的时间为乾隆年间。他们一家利用长江岸边的荒地从事农耕,不久经济地位得以提升(具体说可能是拥有了土地)。戴华万于道光初年设置了定期市,以一、四、七日为交易日,招徕商人,使古陵沱镇走向了繁荣。

据说,民国时期古陵沱镇的居民达百余家,其人口的构成以戴、江两姓为多。而且市后还设有戴氏祠。这就是说,古陵沱镇并非是杂姓集团,其聚居形态是以少数宗族为基本成员组成的。而由在“市门”修建禹庙来看,可以认定,维系镇上主要宗族之间的纽带是“同乡”。

由戴氏主持修建、维持的禹王宫——湖广会馆,发挥了地域经济中心的职能。由长江上、下游输入或由古陵沱镇输出的商品交易,或许都是在禹王宫中进行的。[27]在这种情况下,有实力的移民地主、商人可利用同乡组织把持流通渠道,对市场施以极大的影响力,对此应有充分的认识。

从输入云阳县的棉布、烟草以及云阳县输出的盐等商品,可以看出与同乡组织的关系:

(1)棉布

大布、小布及染色布曰色布,皆来自沙市,有黄州、白洋、紫云阁、祖师殿诸目。……向有楚人专办发售。嘉道中,此县商务尝蕃盛。父老言,西关外老街贾区多皆湘汉人。故城内外,多两湖会馆,并有(湖南省)岳常澧永保诸府分馆,其业则多为棉布云。

——民国《云阳县志》卷十三《礼俗》

(2)烟草

业烟草者,多闽人(福建人),赖、卢诸姓皆清中叶来,以其业名县中。

——民国《云阳县志》卷十三《礼俗》

卢氏兼营烟、糖两店,所有大蓄。……诸县烟、糖两业,皆有乡人交易,声气呼应,利率自倍。

——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六《士女》

嘉庆至道光间,在云阳县贩卖的棉布,都是由湖广商人从沙市运来的。其品种有黄州、白洋、紫云阁、祖师殿等。“黄州”大概是来自湖北黄州府;“紫云阁”是以长沙为中心、在湖广受到尊崇、祭祀的水神杨四将军的庙的名字。[28]所有这些,都暗示了湖广商人与棉布的关系。(https://www.xing528.com)

另外,烟草则是由福建商人,即由清代中叶移民来的赖氏、卢氏一手掌控的。据县志氏族表,康熙年间由福建汀州上杭县徙来的赖氏一族,居住在县城里。或许这个赖氏就是经营烟草的福建商人。卢氏于道光年间开始移民云阳,其原籍与赖氏同为福建汀州府。卢氏主持县城里的“天上宫”(即福建会馆),其经济基础,无疑是由福建帮独揽的烟、糖生意。

(3)盐

云安厂煮盐者皆黄州(湖北省黄州府)人,惟多为陶、郭二族。故有陶二千、郭八百之谣。

——咸丰《云阳县志》卷二《风俗》

自湖北黄州府移民来的陶氏、郭氏,至咸丰年间完全控制了云安镇的特产——盐。据县志氏族表,陶氏是在康熙年间移民云阳县的,但没有郭氏移民年代的记载。作为建立云安镇“帝主宫”(即黄州会馆)的主导者,陶、郭两氏取得“帮务”的管理权,并独享制盐业的利益,则是毫无疑义的吧。

以上通过对会馆的考察,大致勾勒出了居住于城镇中的移民地主(他们取得的商业利润,最终也将用于满足获得土地的欲望)的轮廓。他们聚居于经济中心地区,形成为宗族,建立并主持着象征同乡结合的会馆。在三省交界地带的各个地区,由在中国历史上普遍存在的同乡组织(帮)独霸特定商品交易的现象,随着移民社会的形成而快速地蔓延开来。然而,最终只有居住在商品流通连接点的城镇(或场市)的实力氏族,利用其缔结的同乡组织,独霸某种特定产业或商品,取得了成功。建立会馆的鼎盛期,是在乾隆末年至嘉庆年间。[29]如上所述,到了这个时期(即嘉庆白莲教造反的前夜),移民地主开始登上了历史舞台。

3.同族结合的形态——宗祠和山寨

经过乾隆时期的移民高峰之后,作为聚居形态的同族结合,遍布于三省交界地带。对于这种同族结合,云阳县的移民地主是如何加以维持并进一步地予以强化呢?通过县志中的资料,来追寻一下几个移民宗族的轨迹。同时可参照云阳县的地图,上面所标示的宗族居住地,即其族居地。

(1)双江镇的涂氏

涂氏早在乾隆年间移民自湖北省,后来成为被称之为云阳县首屈一指的“大户”或“大姓”,其事迹如下:

涂开盛,字怀安,湖北蒲圻县人。乾隆二年,年十七,随父功亮入蜀云阳。度地北乡老龙坪,既成贸矣,赀不足,随父返蒲圻措之。未几父卒。庐墓三年,服除,携妻子徙云阳,定居老龙坪,披荆斩棘,辟良田数十顷。……子三:懋龙、懋虎、懋麟。孙德明。德明字庆元,性纯笃,佐父懋龙理家政。……商农并用,岁入益饶,遂为县北大户。……捐多金,建宗祠、修族谱。

——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五《士女》

云阳涂氏的始迁祖是出身湖北蒲圻县西公塘的涂功亮。他由于“食指繁、地窄,以岁获不足事蓄瞻”(《云阳涂氏族谱》卷十九《功亮公传》),于乾隆二年(1737)携子开盛移民云阳县,但又为了购买土地而重返蒲圻县筹措资金。功亮没于故乡之后,开盛携妻、子再次回到云阳县,在老龙坪开垦土地。后来,开盛的孙子德明,“农商并用”,终于成为云阳县的“大户”,建置宗祠并撰修族谱。

另据民国十九年(1930)作序的《云阳涂氏族谱》,功亮、开盛父子前往云阳县之前,蒲圻县向家湾的涂开宁就已在云阳县的小江镇从事商业活动。如果《云阳涂氏族谱》所言不差,那么涂功亮和涂开宁应该是族父子关系。据族谱图示如下:

图示

涂功亮、开盛父子与涂开宁在何时、何地到了一起不得而知。然而他们为了涂氏的兴旺而每每于事业上相互提携,致力于新的同族结合。涂氏回到定居地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在战乱之际保护宗族而购置了山寨:

乾隆季年,吾始迁祖怀安公,从潭氏购得之。未几,丁嘉庆教匪乱,族人相聚以保。

——《云阳涂氏族谱》卷十八《修磐石城后寨门记》

涂氏购得其地(磐石城),富者多环寨营田宅,世乱则聚族登寨自保。

——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三《族姓》

估计云阳涂氏至迟在乾隆末年购置山寨时,完成了同族结合,于是此后同族就逐渐地聚居于山寨的周边。不久在嘉庆白莲教造反爆发之后,涂氏一族全部据寨自守,与白莲教起义军对抗。

后来于道光年间,涂氏在山寨内部创建了宗祠。同治五年(1866),开宁的孙子德仁在当时编撰的族谱序中写道:

道光十五年,亮公孙德明、德纯等在先年所置磐石城创修祠宇。……因助修祠费用钱一百六十八串。

——《云阳涂氏族谱》卷一《云阳涂氏旧谱序》

涂氏在定居地联络析出地散居各处的族人(涂功亮、开盛父子曾居住蒲圻县西公塘,涂开宁曾居住蒲圻县向家湾),[30]彼此进行同族确认,以加强宗族结合。涂氏通过“农商并用”打下了经济基础之后,购置山寨,又于道光年间在山巅之上建立了象征同族结合的宗祠。[31]宗祠乃至族谱,对涂氏开盛支派和开宁支派来说,是其历史的见证。云阳涂氏在此之后进一步走向繁盛,一直雄踞当地。对于其发展轨迹,将在第二章里予以阐述。

(2)凤鸣镇的彭氏

彭宗义,字会明,别号义庄。父自圭,乾隆中由湖北大冶来,居县南泥溪甲,佣作居积,渐治农商,购田至谷百余石。宗义魁伟通敏,尤精心计懋迁、化居,应时敛散,身产增及四千余石。遂缮宗祠,收族展祭。外为石城,中耸碉台九级。

——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六《士女》

彭宗义的父亲自圭,于乾隆年间由湖北大冶县移民云阳县。移民之初没有土地耕种,只能给人当“佣作”以度日。此后,在从事农耕的同时,兼营商业,彭氏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渐渐走向兴旺。 自圭的儿子彭宗义进一步聚敛土地,每年的地租所得竟达四千石以上。他大概在道光年间建立了彭氏家族的宗祠并购建了山寨。民国《云阳县志》中“山水”条对彭氏的山寨作了如下描述:

东兀亘高峰曰平头山。……其上平,田五六十亩,而四壁削如。大姓彭氏醵金补隙为城,为备避兵。……右下后漕江,至坳口场入新军河。沟左为彭氏老屋,有彭义庄祠。弥望田庐,皆彭氏产。

——民国《云阳县志》卷三《山水》

彭氏占有河畔“弥望”的水田地带,在其背后,能看到所建险要的山寨。

(3)凤鸣镇的薛氏

薛光秀,其先湖北大冶县人,初徙开县,乾隆初乃迁县南土门甲,以耕凿起家,日裕。同里彭氏,一居山阴、一居山阳。彭亦大冶人,两姓子孙繁衍,世为婚姻。……募修紫云阁,为里人赛会地,所费数千缗。

——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五《士女》

邑人薛光秀,……族众无虑百数十家。

——咸丰《云阳县志》卷十一《艺文》

薛氏自湖北省大冶县移民四川省开县,后于乾隆初年移民云阳县。在云阳县定居地,与前面所谈到的同为大冶县出身的彭氏,结成了世代通婚的关系。据记载,薛氏宗族的规模,在咸丰年间总户数达到百数十家。

在这则资料中应予注意的是,薛光秀为了“里人赛会”而修建了“紫云阁”(作为地缘结合的象征)。紫云阁或紫云宫的名字,在三省交界地带的地方志中屡有记载。如前所述,这是在湖广平原祭祀所信仰的水神杨四将军的庙名。在民国《云阳县志》中,对紫云宫有如下的说明:

紫云宫(原注:祀杨四将军,盖水神,船帮及上下江贾者奉之。)

——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一《祀庙》

杨四将军本是湖广的水神,后来为在长江这个运输渠道的行商者所尊奉,那么他的庙名为什么被冠于为“里人”设置的祭祀地呢?这是否意味着,包括薛氏在内,“里人”的相当部分是来往于长江从事商业活动的湖广出身的“移民”呢?我们在来自湖广的棉布中,确认有被称之为“紫云阁”的品名。即这里所暗示的是,在这个被称之为“里”的生活空间里,紫云阁这个祀庙,可能是作为集聚湖广析出的移民的契机而成立的。这个以紫云阁为中心的地域社会,当初是作为同乡集团(同乡村落)形成的,后来是否在有实力的彭、薛等氏族出现之后,转向同族聚居的形态了呢?

而且,薛氏也与涂氏、彭氏一样,在族居地的中心设置了宗祠,但其设置年代没有记载:

沟右曰新佛寺,大姓薛氏世居,有薛氏祠。

——民国《云阳县志》卷三《山水》

(4)双江镇的刘氏

在民国《云阳县志·山水》中,关于宗族聚集地与山寨、宗祠的位置的关系,留下了一些意味深长的记录。比如关于双江镇的大姓刘氏,就有如下的描述:

为刘氏聚族地,因号曰刘家坝。稻田百亩余,山水环抱,木古甲最坝,山岭右有新建石寨,中为刘氏祠。

——民国《云阳县志》卷三《山水》

居住在双江镇、有实力氏族以刘为姓者,仅据县志氏族表来看,康熙年间自湖北麻城县移民来的只有一家。因此这就是木古甲刘家坝的刘氏。

刘氏聚居在拥有百余亩水田的“坝”——低平地。不能确定的是刘氏于何时在“坝”后修建了山寨,并且与涂氏一样,在山巅之上的寨内设立了宗祠。

以上,对涂、彭、薛、刘等四家移民氏族的移民时期(康熙~乾隆)至嘉庆、道光间的轨迹作了一个概述。由此梳理出几点移民氏族在上升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特点,或许能归纳出具有共性的类型来:

①他们在当初似乎通过“同乡”的关系定居下来。经过几代之后,由于子孙增多,或者在定居地与确认为“同族”的集团汇合而致族人扩大,于是逐步向同族聚居的形态过渡。

②这种聚居形态的变化,与经济的上升过程(具体说就是在稻作水田地带聚敛土地)相伴而行。聚敛土地的资金,来自移民同时从事的商业活动。移民拥有大量土地,即移民地主的形成,至迟在乾隆末期就开始了。除上述四家之外,还有邬、旷、李、谢、甘、朱、湛等氏的移民地主。关于他们的情况,请参阅表3(其中邬氏将在第二章,李、甘、朱、湛等氏将在第三章中予以阐述)。

表3 云阳县的移民地主

图示

这里所列举的移民地主,都是在康熙至乾隆年间移民至云阳县的长江北岸。而且他们的族居地在彭溪、汤溪两河的沿岸地区。比如长鸿乡的李氏,据说拥有沿汤溪的盐渠至路阳的“沃壤”。而且,南溪乡(云阳县米谷输出中心南溪市一带)的谢氏,移民于乾隆初年,至嘉庆白莲教造反爆发之际,拥有能收租千石以上的“田”。嘉庆白莲教造反的前夜,云阳县的低平地带——县南、县北几乎全部都由移民地主开发、兼并了。

③移民氏族在其经济基础得到巩固之后,即着手设立宗祠,或者设置其附属的祭田、编撰族谱等。[39]除了所提及的涂、彭、薛、刘等氏之外,再来看看设立了宗祠的几个移民氏族。比如在云安镇从事制盐业的郭氏,早在乾隆年间移民来的郭在凤时即设立了宗祠。[40]稍晚的云安镇陶氏,于嘉庆年间由陶启潢修建了宗祠。[41]还有咸丰年间长鸿乡的李氏[42]、同治初年双江镇的邬氏等,也修建了宗祠。[43]由以上的例子可以看出,移民氏族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就设立象征同族结合的宗祠,致力于强化氏族的结合。换言之,移民氏族把在定居地严酷的自然、社会条件下自生的同族结合,作为一种制度固定下来,并为把它改造成宗族组织而付出了努力。“宗族”的理念体现在实际的组织的过程中,那么,“宗祠”是否就是形成圆环——宗族组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牧野巽指出:“建立宗祠,是中国的宗族生活中的一个理想,表示的是归一。”[44]认为在移民氏族中存在着这样一种观念,即“由在定居地宗祠的有无,来判定迁居是否完成”[45]。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建立宗祠就意味着氏族的移民已经完成,并且在定居地确立了某种体制。实际上,当时在云阳县,建立并主持宗祠被认为是拥有相当资产的大姓的事情:

吴庭舜,字献智。父天麟由麻城(湖北省)徙县南马岭。……家仅中资,独建宗祠,亦人所难。

——民国《云阳县志》卷二十五《士女》

④该地各处残留着明末农民战争以来修建的山寨,有实力的氏族都要在族居地(通常称之为“坝”的水田地带)的后面建立山寨。宗族私有的山寨数量,自嘉庆白莲教造反之后,呈爆炸般地增长状态。但在此之前,我们就看到私人购置山寨的行为(如涂氏)。嘉庆白莲教造反时实行的所谓“坚壁清野”(居民及其财产都进入山寨,断绝白莲教军的补给来源),是基于这种社会动向而产生的应对措施。进而由此确立了在山寨内部建立宗祠的做法。直到进入民国山寨的使命终结,它不仅仅在兵荒马乱的世道能够保护宗族的安全,而且作为象征宗族理念的“礼教”的堡垒存续下来。[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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