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验共性
首先，语内翻译和语际翻译对生命的体验是相同的。无论在哪一种语言里，人类对世界的最初的体验也是最深层的体验都与其身体（或称生命）体验相关。人通过自身的感知来认识世界，而人类对周围世界的最初体验具有认知相似性。例如，不论使用哪种语言，手碰到火会感觉灼痛，身体浸入冷水会感觉很冷。这些最基本的生命体验既反映了语言的体验性也反映了语言的人本性。在最基本的人类感官体验的领域中，人类的身体经验和认知有共性。这些共性反映在语内翻译和语际翻译的概念结构上，说明了两种翻译方式背后的认知方式是相同的。
例如：听觉体验
例1
原文：小红号啕痛哭，两只脚跺得楼板似擂鼓一般。（韩邦庆，1982：70）
语内翻译：小红号啕痛哭，两只脚跺得楼板似擂鼓一般。（张爱玲，2003：84）
语际翻译：Little Rouge finally started wailing in the most grief-stricken manner，stamping her feet on the floorboards as if they were a drum.（Chang＆Hung，2005：70）
例2
原文：又咕咕唧唧说了许多闲话，然后出房，却又往双宝房背后去。（韩邦庆，1982：75）
语内翻译：又咕咕唧唧说了许多闲话，然后出房，却又往双宝房背后去。（张爱玲，2003：89）
语际翻译：After a lot of rummaging and murmuring，they left the room and headed for Twin Jewel's.（Chang＆Hung，2005：75—76）
例3
原文：一阵一阵风吹来哚玻璃窗浪，乒乒乓乓，像有人来哚碰。（韩邦庆，1982：141—142）
语内翻译：一阵一阵风，吹到玻璃窗上，乒乒乓乓，像有人在碰窗户。（张爱玲，2003：167）
语际翻译：Gusts of wind hit the window pane，making a clatter like someone was banging on it.（Chang＆Hung，2005：142）
例4
原文：“五魁”“对手”之声隆隆然如春霆震耳，才把吴雪香莲蓬议论剪断不提。（韩邦庆，1982：180）
语内翻译：“五魁”“对手”之声隆隆然如春霆震耳，才把吴雪香莲蓬议论剪断不提。（张爱玲，2003：209）
语际翻译：The loud cries of the finger game rang out like spring thunder and managed to cut short Snow Scent's discourse on hairpins.（Chang＆ Hung，2005：181）
例5
原文：俄而弄堂内一阵脚声，自西徂东，势如风雨。（韩邦庆，1982：232）
语内翻译：俄而弄堂内一阵脚声，自西徂东，势如风雨。（张爱玲，2003：266）
语际翻译：Shortly there came the sound of footsteps in the alley，sweeping from west to east like a storm.（Chang＆Hung，2005：230）
例6
原文：那管弦歌唱之声，婉转苍凉，忽近忽远，似在云端里一般。（韩邦庆，1982：332）
语内翻译：那管弦歌唱之声，婉转苍凉，忽近忽远，似在云端里一般。（张爱玲，2003：64）
语际翻译：The sound of music and singing，soft and melancholy，seemed familiar but distant，as though it had come from high above the clouds.（Chang＆Hung，2005：327）
在上述描述听觉体验的各例中，跺脚声、擂鼓声、闲言碎语声、酒令声、管弦声等，是人对自然界的声音（或者来自人类本身的声音）的各种听觉感官体验，这些体验在中文读者和英文读者那里都具有听觉认知相似性，所以，不论是语内翻译还是语际翻译，其所使用的语言背后的认知机制是相同的，体现在语言形式上也差别不大。
触觉体验
例1
原文：朴斋正自动火，被他一笑，心里越发痒痒。（韩邦庆，1982：12）
语内翻译：朴斋正自动火，被她一笑，心里越发痒痒的。（张爱玲，2003：14）
语际翻译：This fed the fire already kindled in him and made his heart itch more than ever.（Chang＆Hung，2005：11）
例2
原文：小妹姐不禁大笑道：“二少爷阿听见？幸亏有两个鼻头管，勿然要气煞哚！ ”（韩邦庆，1982：43）
语内翻译：小妹姐不禁大笑道：“二少爷可听见？幸亏有两个鼻孔，不然要气死的！ ”（张爱玲，2003：52）
语际翻译：Little Sister burst out laughing.“Did you hear that，young master ？It's a good thing you have nostrils for ventilation，otherwise you'd be sure to explode.”（Chang＆Hung，2005：43）
例3
原文：子富听了，如一瓢冷水兜头浇下。（韩邦庆，1982：58）
语内翻译：子富听了，如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张爱玲，2003：70）
语际翻译：To Prosperity，these words were like cold water poured right over his head.（Chang＆Hung，2005：58）
例4
原文：双玉听到这里，好似一盆焰腾腾炭火端上心头。（韩邦庆，1982：269）
语内翻译：双玉听到这里，好似一盆焰腾腾炭火端上心头。（张爱玲，2003：308）
语际翻译：Hearing this，Twin Jade felt as if there were a charcoal fire burning in her breast.（Chang＆Hung，2005：269）
例5
原文：文君哆起樱唇，一阵风向亚百直扑上来。（韩邦庆，1982：328）
语内翻译：删去
语际翻译：Her cherry lips in a pout，she leapt toward him like a gust of wind.（Chang＆Hung，2005：323）
在上述描述触觉体验的各例中，心痒的感觉、冷水浇头的感觉、烈焰炙心的感觉、疾风扑面的感觉，都是描述人的各类敏感的触觉，如痒、极冷、极热等。这些也是人类在自然界中形成的共同体验。其中有一例较为特殊，就是例2。这一例是描述倌人吴雪香娇憨出诳语，小妹姐听后发出感叹的话语。原文是，“二少爷阿听见？幸亏有两个鼻头管，勿然要气煞哚！ ”此处在别的引文里也曾出现过“界头管”，意思是“耳朵”，意为要不是亲耳听到真难以置信。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的《海上花》里所写的就是“鼻头管”，此处不是使用听觉而是使用嗅觉来做类比，意思是要不是有两个鼻孔能呼吸，早就被吴雪香气死了。在这一例中语际翻译比语内翻译的解释更为细致、全面。
视觉体验
例1
原文：鹤汀见赵桂林右手两指黑的像煤炭一般，知道他烟瘾不小。（韩邦庆，1982：130）
语内翻译：鹤汀见赵桂林右手两指黑的像煤炭一般，知道她烟瘾不小。（张爱玲，2003：155）
语际翻译：Crane saw two fingers as black as charcoal on Laurel's right hand and knew she must be heavily addicted to opium.（Chang＆Hung，2005：132）
例2
原文：漱芳见帐子里一个黑影子闪动，好像是个人头。（韩邦庆，1982：158）
语内翻译：漱芳见帐子里一个黑影子闪动，好像是个人头。（张爱玲，2003：186）
语际翻译：Water Blossom saw a black shadow like a man's head flicker across the bed curtain.（Chang＆Hung，2005：159）
例3
原文：耐看俚身浪瘦得来单剩仔骨头哉！ （韩邦庆，1982：160）
语内翻译：你看她身上瘦得只剩了骨头了。（张爱玲，2003：188）
语际翻译：She's just a bag of bones now.（Chang＆Hung，2005：161）
例4
原文：只有诸金花还呆脸兀坐，如木偶一般。（韩邦庆，1982：262）
语内翻译：只有诸金花还呆脸兀坐，如木偶一般。（张爱玲，2003：300）
语际翻译：Gold Flower just sat there with a blank face，like a wooden puppet.（Chang＆Hung，2005：262）
例5
原文：中间盖着三间小小船屋，颜曰“眠香坞”。（韩邦庆，1982：453）
语内翻译：中间盖着三间小小船屋，颜曰眠香坞。（张爱玲，2003：189）
语际翻译：A three-roomed little house built like a boat nestled in the green shade，bearing the signboard“Fragrant Slumber.”（Chang＆Hung，2005：438）
以上各例包含对人和事物的视觉体验。像煤炭一般黑的手指、闪动的人头、瘦骨嶙峋的身材、呆滞的脸上神情、像船一样的屋子，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人和物，所以不论是语内翻译还是语际翻译都体现了这些视觉体验。
其次，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逐渐积累了很多生活体验，这些涉及生活体验的语言也具有同构现象。下面也用具体实例说明在生活体验方面语内翻译和语际翻译的共性。
例1
原文：耐倒还要拨当水我上。（韩邦庆，1982：31）
语内翻译：你倒还要给我当上。（张爱玲，2003：37）
语际翻译：You're still trying to pull the wool over my eyes ！（Chang＆ Hung，2005：31）(www.xing528.com)
例2
原文：小红攒眉道：“勿晓得为啥，厌酸得来，吃勿落。”（韩邦庆，1982：32）
语内翻译：小红攒眉道：“不晓得为什么，腻死了，嘴里好酸，吃不下。”（张爱玲，2003：39）
语际翻译：She frowned.“ I don't know why，but there's a sour taste in my mouth.I've got no appetite.”
Note：This is a pun on the common Chinese metaphor for jealousy，drinking vinegar.（Chang＆Hung，2005：32）
例3
原文：潘三笑道：“说说闲话也要帮句把哚。”（韩邦庆，1982：36）
语内翻译：潘三笑道：“说说话也要帮句把的哦！ ”（张爱玲，2003：44）
语际翻译：She said smiling.“Why don't you put in a good word for me ？ ”（Chang＆Hung，2005：36）
例4
原文：只见沈小红早上楼来，直瞪着两只眼睛，满头都是油汗，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径往前轩扑来。（韩邦庆，1982：68）
语内翻译：只见沈小红早上楼来，直瞪着两只眼睛，满头都是油汗，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径往前轩扑来。（张爱玲，2003：81）
语际翻译：With her eyes glaring straight ahead and her forehead all greasy and sweaty，she was panting for breath as she charged toward the front terrace.（Chang＆Hung，2005：68）
例5
原文：两个扭结做一处。（韩邦庆，1982：68）
语内翻译：两个扭结做一处。（张爱玲，2003：81）
语际翻译：The two women were twisted together like a knot.（Chang＆ Hung，2005：68）
例6
原文：显焕得来！王老爷做仔几日，用脱仔几花？ （韩邦庆，1982：82）
语内翻译：好显焕
！王老爷，做了几天，用掉了多少，可有千把？ （张爱玲，2003：97）
语际翻译：Hired a band for the housewarming，so grand ！—Mr.Wang，how much did you spend on her these several days ？（Chang＆Hung，2005：82）
以上各例中包含基本的生活经验，如上当、泛酸、帮忙说话、满头大汗、厮打、“温锅”等，不论是在语内翻译还是语际翻译中都表现出共性。其中例6比较特殊。这一例是描述王莲生有了新相好张蕙贞，出钱帮她调头，受到王莲生旧相好沈小红的姨娘阿珠的奚落。此处原文前面是：“故歇是勿是野鸡哉，也算仔长三哉！叫仔一班小堂名，显焕得来！ ”意在笑话王莲生太抬举张蕙贞了，张蕙贞不过是幺二，但是王莲生帮她庆祝搬家过于排场和破费。语内翻译没有直接点明“调头”字样，语际翻译直接将“显焕得来”翻译成Hired a band for the housewarming，并且将“温锅”（housewarming）这一生活经验显化出来。
此外，还有一些与心智加工密切相关的心理体验和感情体验在语言表达上也体现出认知相似性。如下面的实例所示：
例1
原文：耐也吃起“酱油”来哉。（韩邦庆，1982：47）
语内翻译：你也吃起酱油来了。（张爱玲，2003：56）
语际翻译：“Don't tell me you're also turning green，”Prosperity said，smiling.（Chang＆Hung，2005：47）
例2
原文：小云自己徜徉一回，不料黑暗处，好像一个无常鬼直挺挺站立。（韩邦庆，1982：87）
语内翻译：小云自己徜徉一回，不料黑暗处，好像一个无常鬼直挺挺站立。（张爱玲，2003：103）
语际翻译：Strolling around by himself，Cloudlet suddenly saw an eerie figure standing bolt upright in a dark corner.（Chang＆Hung，2005：87）
例3
原文：却有一群油头粉面倌人，杂沓前来，只道小云是移茶客人，周围打成栲栳圈儿，打情骂趣，假笑佯嗔，要小云攀相好。（韩邦庆，1982：88）
语内翻译：却有一群油头粉面倌人，杂沓前来，只道小云是移茶客人，周围打成栲栳圈儿，打情骂趣，假笑佯嗔，要小云攀相好。（张爱玲，2003：105）
语际翻译：They thought Cloudlet was a client who had taken the room for tea and so surrounded him，each behaving in a flirtatious and provocative manner，hoping to get his custom.（Chang＆Hung，2005：89）
例4
原文：耐也只好说说罢哉。（韩邦庆，1982：142）
语内翻译：你也只好说说罢了。（张爱玲，2003：168）
语际翻译：It's easier said than done.I know my fate is not a happy one.（Chang＆Hung，2005：142）
例5
原文：朦胧中但闻莲生长吁短叹，反侧不安。（韩邦庆，1982：277）
语内翻译：朦胧中但闻莲生长吁短叹，反侧不安。（张爱玲，2003：8）
语际翻译：As she drifted off to sleep，she could still hear him groaning and sighing as he tossed and turned.（Chang＆Hung，2005：275）
例6
原文：小红足足哭了一夜，眼泡肿得像胡桃一般。（韩邦庆，1982：23）
语内翻译：小红足足哭了一夜，眼泡肿得像胡桃一般。（张爱玲，2003：27）
语际翻译：Little Rouge cried the whole night long，her eyelids swelling to the size of walnuts.（Chang＆Hung，2005：23）
例7
原文：玉甫一路哭至床前，忽见乌黑一团，从梳妆台下滚出，眼前一瞥，顷刻不见。玉甫顿发一怔，心想莫非漱芳魂灵现此变异，使我勿哭，因此不劝自止。（韩邦庆，1982：363）
语内翻译：玉甫一路哭至床前，忽见乌黑一团，从梳妆台下滚出，眼前一瞥，顷刻不见。玉甫顿发一怔，心想莫非漱芳魂灵现此变异，使我勿哭，因此不劝自止。（张爱玲，2003：93）
语际翻译：He approached the bed in tears.Suddenly a fluffy black ball rolled out from under the dressing table.Before he could look closely at it，it had vanished.Startled，he wondered whether it could have been Water Blossom's spirit appearing in this strange guise to stop him crying，so he dried his tears.（Chang＆Hung，2005：355）
上述各例都是描述心理体验和情感体验的，如吃醋、遇鬼、打情骂趣、拌嘴、踌躇不安、痛哭流涕、心理感应。不论是在语内翻译还是语际翻译中都表现出共性。其中例2比较特殊。例2中提到了“无常鬼”。中西方对鬼怪的概念理解有不同。郎晓玲的研究表明：“十八、十九世纪，鬼小说在中国和英国文学中都属于一个亚属文类。在中国，它隶属于志怪小说；在英国，它隶属于超自然小说。志怪小说和超自然小说本身在各自的文学史上也处于边缘地位。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英国对超自然小说的研究渐成高涨之势。虽然也不乏中英共有的鬼形象，但更突显其互为缺类的鬼形象，而英国还独有‘吸血鬼’母题。另外中英人鬼关系、‘鬼之有无’母题、‘人鬼斗争’母题等均存在差异。这些与中、英主流宗教的鬼神观及其在小说中反映的对比、哲学思想与社会现实的对比以及深层的文化根源和鬼小说的现实功能有关。”（2004：20）所以，不能简单地用英文的ghost来翻译中文的“鬼”。再根据小说中此处小云的经验，他不是真正的遇到鬼，所以译者使用an eerie figure来翻译“无常鬼”是很贴切的。
此外，语内翻译和语际翻译都突显了性别意识和女性体验。《海上花》是一本描述清末上海滩堂子生活的女性小说，其中的女性人物形象很多，各个不同。正如作者韩邦庆在书前的例言中所写：“合传之体有三难：一曰无雷同，一书百十人，其性情言语面目行为，此与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一曰无矛盾，一人儿前后数见，前与后稍有不符，即是矛盾。一曰无挂漏，写一人而无结局，挂漏也；叙一事而无收场，亦挂漏也。知是三者而后可与言说部。”在本书的女性人物描写方面，韩邦庆确实做到了无雷同，如写黄翠凤，突显其泼辣有心计；写吴雪香，描述其娇憨；写周双珠，突显其成熟冷静；写李漱芳，突出其痴心多情。这些不同性格的女性人物使用不同性格的女性语言，在原文中有突出的表现。以上所列人物均是书中长三书寓高级妓女的代表。其实稍低一些身份的“幺二”，也有自己的语言特色，如黄敏芝的研究里有一段引用“幺二”倌人王阿二的话（2011：65）：
原文：只见一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铫子，一手托两盒烟膏，蹭上楼来，见了小村，也说道：“阿唷，张先生嘿，我们只道你不来的了，还算你有良心哒。”王阿二道：“呸！人要有了良心是狗也不吃屎了！ ”（韩邦庆，1982：12）
译文：A middle-aged maid came shuffling upstairs，holding a kettle of water in one hand and two boxes of opium paste in the other hand.Seeing Hamlet she also said，“Ah-yo，it's Mr.Chang ！We thought you were never coming.So you do have a conscience ！ ”“Pei ！ ”Second Wong made a spitting noise.“If he has a conscience，dogs don't eat shit.”（转引自黄敏芝，2011：65）
这段译文是黄敏芝摘自香港译丛杂志1982年版张爱玲翻译的《海上花》英译文前两回。黄敏芝继续分析道：“此段选自第二回，描述赵朴斋和张小村到法租界新街尽头的一家青楼，并与店内两位女性调情斗嘴的情形，语气很独特，使用活生生的语言衬托出人物鲜明的个性。为了体现出原句中说话人的语气，张爱玲谨慎地选用‘Ah-yo’、‘Pei’这种女性化十足的口头词语直接翻译，使读者眼前顿时浮现出青楼女子调情时的油滑腔调。”（2011：65）
笔者赞同黄敏芝的分析，上述译文确实表现出低等妓女的语言特色。稍微高一点级别的妓女如长三会更加大气、更加讲究语言技巧，笔者试以下例作比较。
原文：小红也笑道：“阿珠，耐哚听听俚闲话！我前日仔教阿金大到耐公馆里来看耐，说轿子末来哚，人是出去哉。耐两只脚倒燥来哚啘，一直走到仔城里。阿是坐仔马车打城头浪跳进去个嗄？ ”阿珠呵呵笑道：“王老爷难也有点勿老实哉！陆里去想得来好主意，说来保城里。”小红道：“瞒倒瞒得紧哚，连朋友哚寻仔好几埭也寻勿着。”阿珠道：“王老爷，耐也老相好哉，耐就说仔要去做啥人也无啥啘，阿怕倪先生勿许耐嗄？ ”小红道：“耐去做啥人也匆关倪事。耐定规要瞒仔倪了去做，倒好像是倪吃醋，勿许耐去，阿要气煞人！ ”（韩邦庆，1982：30）
语内翻译：小红也笑道：“阿珠，你们听听他的话！ ——我前天教阿金大到你公馆里来看你，说轿子嘿在那儿，人是出去了。你两只脚倒真有劲嘿，一直走到城里！可是坐马车打城头上跳进去的呀？ ”阿珠呵呵笑道：“王老爷这也有点不老实了！哪里去想来的好主意，说在城里！ ”小红道：“瞒倒瞒得紧的哦！朋友们找了好几趟也找不着。”阿珠道：“王老爷，你也老相好了，你就说了要去做什么人也没什么嘿，还怕我们先生不许你呀？ ”小红道：“你去做什么人也不关我事；你一定要瞒了我去做，倒好像是我吃醋，不许你去，可不气死人！ ”（张爱玲，2003：36—37）
语际翻译：Little Rouge also laughed.“Pearlie，just listen to him ！The day before yesterday I sent Goldie to look for you at your house.They said your sedan chair was there，but you weren't home.You've got good legs，I must say，going all the way to the Old City on foot.Or did you take a carriage and jump over the city wall in it ？ ”
Pearlie guffawed.“Mr.Wang is getting up to a bit of trickery now.Where did he get such a good idea，to say he was in the Old City ？ ”
“He kept his secret well，though.Even his friends couldn't find him，and not for lack of trying，”said Little Rouge.
“Mr.Wang，you're a patron of long standing，”said Pearlie.“Even if you want to see somebody else，it doesn't matter.It's not as though our maestro won't let you ！ ”
“Whoever you choose to see is none of my business.And yet you had to keep it from me and make it look as though I'm jealous and wouldn't let you go.Now that's infuriating ！ ”said Little Rouge.（Chang＆Hung，2005：30）
这一例写沈小红和姨娘阿珠一唱一和暗中讽刺王莲生偷偷包养张蕙贞。当时王莲生也在场。语内翻译中可见到基本保留了原文的神态语气，在具体的叹词、助词、连词等处有调整，主要是把非常典型的吴语（苏白）翻译成了国语。但在语际翻译中，这种女性语言特有的含蓄的尖酸和旁敲侧击非常明显，如小红的第一段话里增加了副词“just”，插入语“I must say”，而且明明王莲生就在身边，小红和阿珠说的时候都用he或者his，充分体现出女性语言的特色。与上面王阿二的粗俗语言相比，长三妓女的语言则是嬉笑怒骂不见脏字，足见其伶牙俐齿，生机勃勃。
除了这些特定情境中的人物语言，还有一些细节也可以体现出译者翻译中无意流露出的女性意识，试看如下两例：
例1
原文：一会儿又起来向房里转圈儿，踱来踱去，不知踱了几百圈。（韩邦庆，1982：14）
语内翻译：一会儿又起来向房里转圈儿，踱来踱去，不知踱了几百圈。（张爱玲，2003：17）
语际翻译：A while later，he got up and started pacing up and down the room，goodness knows how many hundred times.（Chang＆Hung，2005：14）
这一例是写赵朴斋无所事事，急于让张小村带他去逛堂子，而张小村觉得时间尚早，那些倌人都还在睡觉，所以躺下吸烟。赵朴斋无计可施，无路可去，只好在房中转圈，一面焦急地等待小村起身。语际翻译里使用了goodness knows how many hundred times，goodness是一种女性意识的翻译策略体现。
例2
原文：一个姨娘从楼窗口探出头来，见了道：“洪老爷，上来
。”（韩邦庆，1982：17—18）
语内翻译：一个姨娘从楼窗口探出头来，见了道：“洪老爷，上来口娘。”（张爱玲，2003：21）
语际翻译：A maid looked out from an upstairs window.“Mr.Hong，do come up.”（Chang＆Hung，2005：17）
这一例写堂子里的姨娘邀请洪善卿上楼，原文和语内翻译都是通过语气词来表示这种急切，语际翻译则是通过“do”这一表示确定和强调的词语来加强女性的邀请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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