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交往中的巨大不同

二、从题序看社会交往

为了这一个人生的主题，辛弃疾不避使用各种方法，甚至手段，实际有效的社会交往就是其中一种。前面讲过他社交题材的题序特别多，也分析了他题序中出现的人员构成，我们从这个人员构成还能发现，他绝对不做闲事，包括与人交往，目的性和实用性是很强的。

其实交游广泛而常在题序中透露消息的，既不自稼轩始，也不从稼轩终，他的前辈词人苏轼就是一个。但将他们此类题序加以比较就会发现很大的不同。先从人员构成总体来看，苏词题序中出现的人物很驳杂，除了官场的同僚和朋友，还有那么多对自己的人生并无实际帮助意义的闲人:和尚啦、妓女啦、莫名其妙像神仙的人啦、闲来无事忽然想起的小时候见过的尼姑啦……《宋人轶事汇编》说:“苏子瞻泛爱天下，士无贤不肖，欢如也。尝自言‘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子由晦默少许可，尝戒子瞻择友。子瞻曰:‘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39]”信矣。而辛词题序中交游寄赠祝咏的对象大都是官场中人，很少有对现实人生无用的“闲杂人等”。

因为他们都身居官场，所以与同僚上司的交往同是他们社交题材中的重头戏，在二人笔下，表现却很不相同:全部东坡词社交题材题序中称官职的只有8首，且称谓简短模糊，态度很为随便，如《西江月·送钱待制》、《减字木兰花·送赵令》、《南歌子·别润守许仲涂》，他更多的是称这些人的字:如通判杭州阶段的题序中称自己的上司陈襄“述古”:《行相子·丹阳寄述古》、《菩萨蛮·述古席上》、《江城子·孤山竹阁送述古》、《菩萨蛮·西湖送述古》、《清平乐·送述古赴南都》、《南乡子·送述古》，称新太守杨绘“元素”，从初次相见的《诉衷情·送述古迓元素》，到《南乡子·送述古》、《劝金船·和元素韵。自撰腔命名》、《南乡子·和杨元素。时移守密州》、《浣溪沙·菊节别元素》，黄州时称州守徐大受“徐君猷”或“君猷”:《少年游·端午赠黄守徐君猷》、《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减字木兰花·赠君猷家姬》，等等。

辛词题序则不同，大都很正式地称对方官职，姓名职衔称谓完整，如《千秋岁·金陵寿史帅致道，时有版筑役》、《洞仙歌·寿叶丞相》、《满庭芳·和洪丞相景伯韵》、《鹊桥仙·寿余伯熙察院》、《清平乐·寿赵民则提刑》等等，对象明白清楚，态度恭谨严肃，似是有意结交。这表现了官职在他心理上和交往中的分量，以及他对这些人严肃而不亲切的心理定位。如前所分析，他在第一阶段的江浙两湖时期，多方交接高官，为顺利仕进筑路。废退之后亦多方交接，培养学生，等待时机复起。即便是很无奈的后期，交游的也是当地乡绅富户。他能多次从废逐中立起，一半因为他的才干，一半也是靠交游之力。他的广泛的社交真是实际而有效的。

稼轩并非所有的词都有题序的，这里我们倒要举他一首无题序的词《六州歌头》:西湖万顷，楼观矗千门。春风路，红堆锦，翠连云。俯层轩，风月都无际。荡空蔼，开绝境，云梦泽，饶八九，不须吞。翡翠明珰，争上金堤去，勃窣蹒跚。看贤王高会，飞盖入云烟。白鹭振振，鼓咽咽。记风流远，更休作，嬉游地，等闲看。君不见，韩献子，晋将军，赵孤存。千载传忠献，两定策，纪元勋。孙又子，方谈笑，整乾坤。直使长江如带，依前是、□赵须韩。伴皇家快乐，长在玉津边。只在南园。

这其实是一首谀奉韩侂胄的词，以他作词的习惯，竟不加题序，大约自己也觉得难为情。以致后人歧论纷纷，爱他的人多为爱者讳，力主不是他写的，或者不是为韩侂胄写的。稼轩死后一年，曾因为迎合韩氏北伐而被抄家，可见他们曾有一段合作是明明白白的，谢枋得《祭辛稼轩先生墓记》说:“稼轩垂殁乃谓枢府曰‘侂胄岂能用稼轩以立功名乎?稼轩岂肯依侂胄以求富贵者乎?’”^[40]临死说起二人关系不过是功名富贵，可见在这样一件成则是千秋功业，但最终却成了悲剧的事业中，也有相互的掣肘。

综合以上各点，稼轩题序为我们补充塑造的形象可以用岳飞的一句词概括——“白首为功名”的失路英雄。这么说并无损于他光辉的爱国词人形象，因为在封建社会里，一向忠君与爱国是统一的，在南宋那样的时代，追求功名与抗击金虏也正好是一回事，从岳飞称自己是“白首为功名”便可知古人并不认为追求个人价值与“还我河山”的爱国抱负有什么矛盾。在胸怀壮志的稼轩，英雄抱负才是大义，在那个时代，也许只有这样人才能救国于水火，当然英雄能不能最终成就需要命运来做主。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卷六中便说:“稼轩有吞吐八荒之概，而机会不来，正则可以为郭、李，为岳、韩，变则为桓温之流亚，故词极豪雄，而意极悲郁。”^[41]

宋代以后，我们中华民族始终多灾多难，时时处在外敌的威胁之下，稼轩词往往有振聋发聩的伟力，出于我们民族甚至人类爱国的天性，极力主战的稼轩“居高声自远”，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心目中悲愤的爱国英雄，一次次鼓舞了深陷民族危亡中的人们的士气。深刻地了解一个作家，更加全面方能更加客观。稼轩题序使我们能够更加全面地认识这位伟大词人的人生和当时的社会，虽然与姜夔等人的题序比起来略输文采，但其存在的价值无疑是更巨大更有现实意义的。

【注释】

[1]赵晓岚.论宋词小序［J］，文学遗产，2002(6):43.

[2]吴熊和.唐宋词通论［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4.

[3]柏寒.二晏词选［M］，济南:齐鲁书社，1985:120.

[4]［元］脱脱等.宋史［M］，北京:中华书局，1985:446.

[5]赵晓兰.宋人雅词原论［M］，成都:巴蜀书社，1999:278.

[6]王兆鹏.唐宋词史论［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30.

[7]王福美.略论南宋中兴词的“词史”特质［J］，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05(3):57.

[8]王福美.略论南宋中兴词的“词史”特质［J］，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05(3):57.

[9]［元］脱脱等.宋史［M］，北京:中华书局，1985:12161.

[10]［元］脱脱等.宋史［M］，北京:中华书局，1985:12162.

[11]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500.

[12]唐圭璋.词话丛编［G］，北京:中华书局，1986:503.

[13]刘扬忠.辛弃疾词心探微［M］，济南:齐鲁书社，1989:229.

[14]赵晓兰.宋人雅词原论［M］，成都:巴蜀书社，1999:278.

[15]张惠民.宋代词学资料汇编［G］，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26.

[16]王福美.略论南宋中兴词的“词史”特质［J］，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05(3):57.(www.xing528.com)

[17]唐圭璋.词话丛编［G］，北京:中华书局，1986:4256.

[18]邓广铭.辛稼轩交游考［J］，上海:复旦学报，1944(1):31.

[19]许伯卿.辛词题材解［J］，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6):117.

[20]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348.

[21]〔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诙谐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M］，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1:1.

[22]张惠民.宋代词学资料汇编［G］，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26.

[23]张惠民.宋代词学资料汇编［G］，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28.

[24]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175.

[25]张惠民.宋代词学资料汇编［G］，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26.

[26]邓广铭.辛稼轩的归附南宋和《美芹十论》的奏进——纪念辛稼轩诞辰850周年［J］，杭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1(2):6.

[27]［元］脱脱等.宋史［M］，北京:中华书局，1985:12161.

[28]张惠民.宋代词学资料汇编［G］，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26.

[29]王福美.略论南宋中兴词的“词史”特质［J］，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2005(3):60.

[30]赵晓岚.论宋词小序［J］，文学遗产，2002(6):43.

[31]赵晓岚.论宋词小序［J］，文学遗产，2002(6):43.

[32]高步瀛.魏晋文举要［M］，北京:中华书局，1989:16.

[33]章培恒，骆玉明.中国文学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42.

[34]章培恒，骆玉明.中国文学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25.

[35]［元］脱脱等.宋史［M］，北京:中华书局，1985:12161.

[36]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G］，北京:中华书局，1981:719.

[37]张惠民.宋代词学资料汇编［G］，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28.

[38]张惠民.宋代词学资料汇编［G］，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228.

[39]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G］，北京:中华书局，1981:604.

[40]邓广铭.辛弃疾传辛稼轩年谱［M］，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202.

[41]唐圭璋.词话丛编［G］，北京:中华书局，1986:3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