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汉语口语调查分析：语义结构的及物性考察

3.2.3　从及物性角度对语义结构的考察

上述对句子语义结构关系的分析完全从结构出发，从句法形式角度来考察语义结构关系，但我们还可以完全从现场促销语篇的纯理意义角度来研究考察语义。行业语言的差别实际上是其所反映的人们活动、思想内容的不同。按照系统功能语法理论，语言的功能有三种，即概念功能（ideational function）、人际功能（interpersonal function）和语篇功能（textual function）（Halliday1973，Staab1986），人的活动反映在语言的概念功能上就表现为语言成分的及物性（transitivity）。及物性由过程（process）、参与者（participant）和环境因子（circumstantial element）构成，语言中的每个句子都反映一种过程，表示参与者、过程和环境因子的不同关系。而其中的过程（多由谓词性成分充当）可以体现出人的活动性质的不同。Halliday（1994）将过程分为6种：物质（material）、心理（mental）、关系（relational）、行为（behavioral）、言语（verbal）、存在（existential）。物质过程表示做某件事的过程，一般由动作动词体现。它至少有一个参与者“动作者”（Actor）或动作的“目标”（Goal）。这些参与者由名词或名词性成分体现。心理过程指人的感觉、反应、认知等心理活动过程，其参与者不是动作者和动作目标，而是感觉者和现象。表示感觉、认知的动词作谓语反映这种过程。关系过程指各实体之间的相互关系，包括归属和认同两类，参与者是归属和同一的关系。典型的就是使用“是”和“有”的句子。行为过程专指人的生理活动过程，如哭、笑、做梦、呼吸、叹息、打喷嚏、咳嗽等。其特点是只有一个参与者。言语过程指通过讲话等言语活动交流信息的过程，要求的参与者较多，如“说话者、听话者、讲话内容”等。存在过程表示事物的存在，只有一个参与者，即存在物。汉语的存现句属于此类。某种过程在语篇中相对增多是构成语篇特征的因素之一，不同的文体这6种过程的统计性分布不同，比如小说，心理、行为过程可能偏多。汉语的语体以及题材的差别也可以从过程的统计分布上体现出来（胡壮麟1994），所以我们也采用这种方法对现场促销语料的句子进行考察。

不过，系统功能语法对过程的分类，是建立在对英语的分析基础上的，有些并不完全适用于汉语。首先，英语可以从形式上将系动词be等和动词have统一划入关系过程。而在汉语中的“是”和“有”的句法结构功能要大得多，不一定仅仅表示关系过程。所以对这类词构成的及物性关系还得具体分析，归入不同的过程类型。同时，汉语中有大量的体词性谓语句，没有动词作述语但却相当于“是”或“有”作述语的语义结构关系，其实也可以构成关系过程或存在过程。其次，英语中形容词作谓语要有系动词衔接，被系统功能语言学当作参与者，而汉语中很多形容词作谓语是非常自由的，不需要加“是”。将其当作参与者是不合适的，不宜归入关系过程。汉语的形容词性成分作谓语的句法功能更接近不及物动词，甚至有人就认为汉语中根本不存在单独的形容词词类（McCawley 1992）。但它又不像不及物动词那样有明确的动作发出者，所以很难将形容词作谓语的情形归入上述6个过程中的任何一类，将其单独作为一类过程更合适。从实际情况看，这类句子的多少跟语篇性质是有关的。促销语料中就出现了非常多的形容词作谓语的句子，交际功能主要是评价商品和表态。由此可见，至少承载评价功能的语篇会较多出现此类过程。这种过程我们暂且将其命名为“表现”（manifest）过程，其语义是说明人或事物的性质、状态，以及说话人对其所作评价，只有一个参与者，就是具有这种性质、状态的主体或说话人评价的对象。这样，其实对汉语的过程的分类就有了7种，下面分别举例说明其分类标准。

一、物质过程（MA）。由动词性成分构成，包括抽象动词；有其动作者（A）或动作目标（G），即至少有一个参与者，这些参与者既可以是体词性的也可以是谓词性的成分，实际上也可能不出现在句法结构中。我们将助动词（“能、可以、会”）单独作谓语（不带动词）或单独成句的情况也归入物质过程，因为它们的表现更像动词（McCawley 1992），可以单独作谓语，可以带谓词性宾语（相当于G）。下面就是几个表示物质过程的例句：

3-183 因为它得靠着前边这排座儿。

　　　　　A　　MA　　　　G

3-184 有人还反映偏硬。

　　　A　　MA　　G

3-185 就是用着，可以感觉是比较舒服的。

　　　　　　　　MA　　　　G

二、表现过程（MF）。由形容词性成分构成，包括性质形容词和状态形容词（对形容词的分类我们仍采用传统的标准，参见朱德熙1982）。表示比较的“差不多、一样”，以及表示赞同的“行、成”也归入形容词。这种过程一般只有一个参与者（A），但表示比较时可以出现多个参与者。它们都处于同等的句法结构地位，处于过程成分之前，也可以不实际出现。参与者可以是体词性成分也可以是谓词性成分。如：

3-186 又简单，又大方这个。

　　　　 MF　　　MF　A

3-187 你戴这款表多漂亮啊!

　　　　　A　　　MF

3-188 它就跟轿车一样。

　　　 A　　A　　MF

三、关系过程（R）。由表示判断和领属关系的抽象动词构成，包括“是、有、属于、等于、成为、具备、带（“带有”义）、显得、像”等，它们在实际的句法结构中也可以不出现，构成体词谓语句；有两个参与者（P），它们可以是体词性也可以是谓词性成分，其中的一个实际上可能不出现。如：

3-189 它的刹车是四轮盘式刹车。（同一关系）

　　　　 P　　　R　　　P

3-190 这最豪华的是二十五万七千八。（领属关系）

　　　　　 P　　R　　　　P

3-191 这都老品牌了。（同一关系，相当于“是”）

　　　 P（R）P

3-192 护甲油　没有　浅咖啡色。（领属关系）

　　　　 P　　R　　P

3-193 金属釉的就这一种颜色。（领属关系，相当于“是”或“有”）

　　　　 P　　（R） P

四、心理过程（MT）。由表示人的认知、情感和感觉之类的动词承担，包括“喜欢、看、想、打算、知道、记得、认为”这类的动词；至少有两个参与者，一个是动作者A，另一个是感觉和认知的对象G，其中的一个实际上可以不出现；G可以是体词性成分也可以是谓词性成分。如：

3-194 你　看　这种。

　　　 A　MT　　G

3-195 你　不觉得　颜色太深吗？

　　　 A　　MT　　　G(www.xing528.com)

五、存在过程（E）。主要由“有、在、出现、剩”等动词性成分承担。只有一个参与者P，但常常要求有表示时间、地点等的环境因子C出现；P不一定是体词性成分，可以是谓词性成分；过程成分“有”在一定条件下可以不出现。具体例句如下：

3-196 旁边还有一个两套。

　　　 C　　E　　P

3-197 里边儿是贝壳盘。

　　　　 C　E　　P

3-198 它们俩同一时期出现的。

　　　　 P　　C　　　E

3-199 有一个六点儿五，还一个七点儿二。

　　　 E　　P　　　（E）　　　P

六、言语过程（V）。主要由表示人的言语交流的动词，如“说、告诉、介绍、建议、问、听”等承担，但承担语篇功能的插入成分（如“比方说、就是说”等）当中的言语动词不算。这种过程的参与者P有三个：发话者S、听话者R、话语内容W。实际上发话者可能是无生命的成分，如“事实告诉我们”。三个成分在实际言语中不一定都出现。例句：

3-200 说实话不错。

　　　 V　W　W

3-201 那你可以跟朋友介绍嘛。

　　　　 S　　　R　　V

3-202 您听我说，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这三个牌子都是说它们三个都是作比较……

　　　 R V S　　　　　　　　　　　　　　　　　　　　W

七、行为过程（B）。这种过程在英语中实际上不只包含人的身体动作，也包括心理行为，如做梦。而在汉语里恐怕就不能完全按照英语的分类方法划分了。像做梦、呼吸在汉语里都是用及物动词表示，就是它们可以有两个参与者，这样就无法和物质过程完全分清楚。但是这类过程的使用和表达内容（题材）密切相关，在描写人物行为的语篇中肯定出现较多，而在现场促销语言当中就很少出现。所以，我们姑且将其中的及物动词划入物质过程，而仍把只带一个参与者（包括人和动物）的动词充当述语的过程看作行为过程，它可以带环境因子，有时也可以不出现。如：

3-203 您坐里边儿感觉一下。

　　　 P　B　C

3-204 往前走，走到头儿。

　　　 C　B　　B　C

我们就按照这样的分类对现场促销语料中的过程类型进行考察。在分析中，我们以句子表层（最高一层）的述语成分（包括体词性谓语）所体现的过程作为整个句子的过程类型。如“经常上网都应该查得到科健绝对是最好的”，虽然包含多个句法结构，但表层的述语核心动词是“查”，那么就以“查”作为该句的过程成分。如果句子的开头有不能作为主语处理的话题或主位成分，则将这些成分排除在表层直接组成成分之外，而从其后的句法结构的表层算起。如“旧了吧，脏了跟一洗完跟新的一样那样子”，其中的“旧了吧，脏了”实际上是主位和话题成分，跟后边的“洗、一样”，都不构成句法结构直接组成成分关系。故将其排除，作为单独的句子考察其过程，而将其后的整个句法结构“一洗完跟新的一样”作为考察的对象，即“一样”是代表该句过程的核心成分。同样，像上例里的“那样子”之类明显属于后置成分的体词性成分，也不作为句子表层直接结构成分，而只考察其前的整个结构的过程成分。谓词性成分构成的独词句，根据其语义确定其过程类型，而体词性的独词句和单一体词性成分构成的句子都不作为考察对象。有些明显是因为没有停顿而使两个独立的句法结构连在一起，而又无法在两者之间找出句法结构关系的句子，按两个句子处理。如“欢迎光临裤子专卖请您看一下儿”，实际上是“欢迎光临裤子专卖”和“请您看一下儿”两个句子连在了一起，所以按两个句子考察，分别有各自的过程。多项谓语句，包括连动句当中的各个谓语，也作为各自独立的结构处理，分别考察其过程。如“咱们十八k金终身免费维修不可能发乌的，终身免费维修”和“不可能发乌的”就算作两个过程。按照这样的标准，对语料中的过程进行考察和统计，总共能够鉴别出的过程有8377个。其中，关系过程2652，物质过程2186个，表现过程1907个，存在过程705个，心理过程626个，言语过程198个，行为过程103个。各个过程具体比例如图1所示。

图1　过程类型分布

需要说明一点，因为对汉语当中这种过程的大面积甄别还没有可靠的前人经验可资借鉴，分析难度也很大，不能保证绝对的准确、合理，这里只能是得出一个大致的结果。但从各种过程出现得相对多寡的情况还是可以看出倾向性特征。关系、物质和表现三种过程在数量上依次占据前三位，三者相加就占了80％多。而且三种过程各自所占比例比较接近。这就是说，现场促销语言是以这三种过程为主的。前边第二章已经介绍过，现场促销语料中的“是、有”两个词出现频率很高，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是承载关系过程最常用的成分。一般来说，物质过程最常见，很多语篇都是物质过程所占比例最大（胡壮麟1994），但在我们的语料中其出现频率并不占优势，而最多的却是关系过程。同时，表现过程所占比例也与物质过程不相上下。这些都是这种领域语体非常明显的特征，也就是现场促销语篇概念功能上的特征，是其区别于其他领域语言的重要标志。笔者以前曾对一种经济领域的书面语篇——《中国国民经济与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做过过程的统计，如果将这里的统计结果与统计公报进行比较的话就可以看出在过程分布上的显著差别（参见张黎2006）。

表2　2001、2003年《中国经济与社会发展统计公报》的过程类型统计

从对比中可以看出，在各项过程的分布上，现场促销语言与统计公报之间都存在着较大的差异。不仅在物质过程和关系过程上存在差异，在表现、心理过程上存在的差异也非常明显。表现过程在促销语言中出现很多，而在公报中很少。公报中其他过程类型几乎为零，而在现场促销中都出现了一些。现场促销语料中表现过程较多，是与商品的评价功能直接相关的。因为这是促销的主要交际意念之一，所以出现较多。在促销现场，促销员也时常要提供商品有无的信息以及商品在卖场中的位置信息，所以存在过程的使用也是不可避免的。心理过程较多地是由“看、想、打算、觉得、知道”这些成分承载，这是口语交际中交流信息常用的成分。在现场促销口语交际中，也有交流心理和感觉的行为，所以自然也会出现心理过程。

在考察过程中发现，承载言语过程的成分出现最多的是实指的“说”（不包括“也就是说”这类的虚指用法），但其中很多其实不承担概念功能，而是用在反映人际功能的成分中，如“你听我说、要我说呀”等。按照系统功能语言学的原则可以不统计这类情况，但实际处理中有时候很难将其与其他表概念功能的“说”相区别，所以在此一并统计。如果能将这一部分排除的话，则实际上言语过程就更少了。而最少的行为过程，主要是出现在指示消费者到某处去或在现场移动的语段中，如“进来看一看”、“看过了再过来”等。这样的交际内容在促销现场是没有那么多机会出现的，一次对话中顶多出现一两次，所以与大量的谈论商品的内容相比，在比例上就微不足道了。

促销语料中各种过程都出现，也是与这种促销口语交际有一定的灵活性有关，它主要的功能是介绍、评价产品和劝说顾客购买，涉及到叙述、说明、表态等多种交际功能。而且在交际过程中也会出现一些不直接讨论商品与推销商品的交际内容，比如与顾客聊天，内容就无所“拘束”了，所以表现在过程上就不会是那么“纯净”。但总体上各种过程明显的统计性差异还是反映出这种话语的基本特征。

语料中出现最多的动词是“是”和“有”，按照系统功能语法理论，这两个词对应英语的“be、have”，所标志的是关系过程。但在汉语中，我们却不能简单地将其归入关系过程，实际上，这两个词构成的句法结构的语义结构关系非常复杂。因为在现场促销语料中这两个词出现频率很高，所以正可以借机对其所构成的语义结构关系作细致的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