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的古文运动,本以韩愈为依归。柳开、穆修、石介诸人莫不推尊韩愈。但是时有未至,才有未逮,所以古文运动不会成功,酝酿之久,至宋祁、欧阳修而始大。宋祁严于用字,其源出于韩门樊绍述、皇甫湜一派;欧阳修矜于造句,其源出于韩门李翱一派。不过因(1)宋祁之作未臻完成,其《笔记》中自言:“年过五十,被诏作《唐书》,精思十馀年,尽见前世诸著,乃悟文章之难也。虽悟于心,又求之古人始得其崖略,因取视五十以前所为文,赧然汗下,知未尝得作者藩篱。”又云:“余于为文,似蘧瑗。瑗年五十,知四十九年非;余年六十,始知五十九年非;其庶几才至于道乎!”又云:“每见旧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则知其于文,直至晚年,始有悟入,所作自不逮欧文流传之广。(2)宋人论文本有偏于道的倾向,若复严于用字,岂非与淫巧侈丽浮华纂组之文同一机轴!所以欧派文章主于自然。苏轼《谢欧阳内翰书》云:“自昔五代之馀,文教衰落,风俗靡靡,日以涂地。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诏天下,晓谕厥旨;于是招来雄俊魁杰敦厚朴直之士,罢去浮巧轻媚丛错采绣之文,将以追两汉之馀,而渐复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过当,求深者或至于迂,务奇者怪僻而不可读,馀风未殄,新弊复作。”张耒《答李推官书》云:“足下之文可谓奇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瑰奇险怪,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岁前,科斗乌迹所记弦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耒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奇哉!能文者固不专以能奇为主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有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人训诂,希于见闻,衣被而说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张右史文集》五十八)这些都是对于宋派攻击的论调。宋祁晚年于文自谓有所悟入,或即在此。(3)因此之故,宋祁一派不合时尚,继起无人,不若欧门有三苏、曾巩为之羽翼,而苏门亦有张、晁、秦、黄之流传其薪火。所以不久宋派式微,而所谓古文运动之成熟,亦惟欧阳一派足以当之。
然而宋祁论文,也有特别的长处。即在就文论文,丝毫不牵涉到道的问题,而亦不陷于文格文例之属。这正是皇甫湜一派的态度。王得臣《麈史》(中)称:“里人称:宋景文未第时,为学于永阳僧舍。连处士因问曰,君好读何书?答曰予最好《大诰》。故景文率多谨严。至修《唐书》,其言艰,其思苦,盖亦有所自欤?”则知他所以近于皇甫湜一派的作风,本亦由于性之所近。其《笔记》(上)云:
柳州为文或取前人陈语用之;不及韩吏部卓然不丐于古而一出诸己。
又笔记(中)云:
柳子厚云“嘻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音,过于恸哭”,刘梦得云“骇机一发,浮谤如川”,信文之险语。韩退之云:“妇顺夫旨,子严父诏。”(https://www.xing528.com)
又云:
“耕于宽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滨。”又云:“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得休。”此等皆新语也。
这些都是受韩愈尚奇特之影响;同时,也即是他自己作文所持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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