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明道,于是连带的再言致用。这又开政治家的论文主张了。柳开《上王学士第四书》云:
文籍之生于今久也矣。天下有道则用而为常法,无道则存而为真物,与时偕者也。夫所以观其德也,亦所以观其政也,随其代而有焉,非止于古而绝于今矣。(《河东集》五)
此言实合唐代韩愈、柳冕二家而为一。“观德”、“观政”实开道学政治两派的主张。盖时人之所谓道,本多重在应用。观孙复《答张浻(一作“洞”)书》可知:
《诗》、《书》、《礼》、《乐》、《大易》、《春秋》皆文也。总而谓之经者也。以其终于孔子之手,尊而异之尔。斯圣人之文也。后人力薄不克以嗣,但当左右名教,夹辅圣人而已。或则发列圣之微旨,或则名诸子之异端,或则发千古之未寤,或则正一时之所失,或则陈仁政之大经,或则斥功利之末术,或则扬贤人之声烈,或则写下民之愤叹,或则陈天人之去就,或则述国家之安危,必皆临事摭实,有感而作,为论为议,为书、疏、歌、诗、赞、颂、箴、铭、解、说之类,虽其目甚多,同归于道,皆谓之文也。(《孙明复小集》二)
此亦文以明道之旨,而所谓道颇有“用”的意义。所以说:“文者道之用也,道者教之本也。”这两句即是文以致用的主张。所以又说:“故文之作也必得之于心,而成之于言。得之于心者明诸内者也,成之于言者见诸外者也。明诸内者故可以适其用;见诸外者故可以张其教。”这种论调当然偏于教化了。
这种意思,至石介而益显。石介在这个运动中间,较为重要,因为他有极大的破坏的力量,他有摧陷廓清的功绩。他有几篇《怪说》。其《怪说上》攻击释、老,《怪说中》攻击杨、刘。攻释、老,所以为道的运动;攻杨、刘,又所以为文的运动,而同时也兼有道的运动在内。其言云:
昔杨翰林欲以文章为宗于天下,忧天下未尽信己之道,于是盲天下人目,聋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见有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韩吏部之道;使天下人耳聋,不闻有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韩吏部之道。俟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灭,乃发其盲,闻其聋,使天下惟见己之道,惟闻己之道,莫知其他。
今天下有杨亿之道四十年矣!今人欲反盲天下人目,聋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见有杨亿之道;使天下人耳聋,不闻有杨亿之道。俟杨亿道灭,乃发其盲,闻其聋,使目惟见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耳惟闻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
周公、孔子、孟轲、扬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也,“三才”、“九畴”、“五常”之道也。反厥常,则为怪矣。夫《书》则有尧、舜《典》,皋陶、益、稷《谟》,《禹贡》,箕子之《洪范》;《诗》则有大、小《雅》,《周颂》,《商颂》,《鲁颂》;《春秋》则有圣人之经;《易》则有文王之《繇》,周公之《爻》,夫子之《十翼》。今杨亿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纂组,刓锼圣人之经,破碎圣人之言,离析圣人之意,蠹伤圣人之道;使天下不为《书》之《典谟》、《禹贡》、《洪范》,《诗》之《雅》、《颂》,《春秋》之经,《易》之《繇》、《爻》、《十翼》,而为杨亿之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纂组,其为怪大矣!(《石徂徕集》下)
又其《与君贶学士书》云:“自翰林杨公唱淫词哇声,变天下正音四十年,眩迷盲惑,天下瞆瞆晦晦,不闻有雅声。尝谓流俗益弊,斯文遂丧。”这些都是攻击杨、刘二氏之论。盖他反对“穷妍极态,缀风月,弄花草,淫巧侈丽浮华纂组”的文章,所以要重在道。他所说明文与道的关系,也与孙复相类。其《送龚鼎臣序》云:
(https://www.xing528.com)
山阳龚辅之学为古文,问文之旨。鲁人石介对曰:夫与天地生者,性也;与性生者,诚也;与诚生者,识也。性厚则诚明矣,诚明则识粹矣,识粹则其文典以正矣。然则文本诸识矣。圣人不思而得,识之至也;贤人思之而至,识之几也。《诗》、《易》、《书》、《礼》、《春秋》,言而为中,动而为法,不思而得也。孟、荀、扬、文中子、吏部,勉而为中,制而为法,思之而至也。至者,至于中也,至于法也。至于中,至于法,则至于孔子也。至于孔子而为极焉,其不至焉者,识杂之也。甚者为杨墨,为老庄,为申韩,为鬼佛,识杂之为害也如此。(《石徂徕集》下)
又《与张秀才书》云:
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以为文之道也,由是道则圣人之徒(一作“中国之人”)矣。离是道,不杨则墨矣,不佛则老矣,不庄则韩矣。足下为文始宗于圣人,终要于圣人,如日行有道,月行有次,星行有躔,水出有源,亦归于海,尽为文之道矣。(《石徂徕集》上)
这些话不过是孙复“文者道之用,”一语的注脚。至其所谓道,则亦偏在教化方面。其《上赵先生书》云:
介近得姚铉《唐文粹》及《昌黎集》,观其述作,……必本于教化仁义,根于礼乐刑政,而后为之辞。大者驱引帝皇王之道施于国家,教于人民,以佐神灵,以浸虫鱼;次者正百度,叙百官,和阴阳,平四时,以舒畅元化,缉安四方。今之为文,其主者不过句读妍巧,对偶的当而已;极美者不过事实繁多,声律调谐而已。雕锼篆刻伤其本,浮华缘饰丧其真,于教化仁义礼乐刑政,则缺然无髣髴者。
又《上蔡副枢书》云:
今之时弊在文矣!夫有天地故有文。“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文之所由生也。“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文之所由见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所由用也。三皇之书,言大道也,谓之《三坟》;五帝之书,言常道也,谓之《五典》;文之所由迹也。四始、六义存乎《诗》,典、谟、诰、誓存乎《书》,安上治民存乎《礼》,移风易俗存乎《乐》,穷理尽性存乎《易》,惩恶劝善存乎《春秋》,文之所由著也。文之时义大矣哉!故《春秋传》曰:“经纬天地曰文。”《易》曰:“文明刚健。”语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三王之政曰:“救质莫若文。”尧之德曰:“焕乎其有文章。”舜则曰:“濬哲文明。”禹则曰:“文命敷于四海。”周则曰:“郁郁乎文哉。”汉则曰:“与三代同风。”故两仪,文之体也,三纲,文之象也;五常,文之质也;九畴,文之数也;道德,文之本也;礼乐,文之饰也;孝悌,文之美也;功业,文之容也,教化,文之明也;刑政,文之纲也;号令,文之声也。圣人,职文者也,君子章之,庶人由之。具两仪之体,布三纲之象,全五常之质,叙九畴之数。道德以本之,礼乐以饰之,孝悌以美之,功业以容之,教化以明之,刑政以纲之,号令以声之。灿然其君臣之道也,昭然其父子之义也,和然其夫妇之顺也。尊卑有法,上下有纪,贵贱不乱,内外不渎,风俗归厚,人伦既正,而王道成矣。今夫文者,以风云为之体,花木为之象,辞华为之质,韵句为之数,声律为之本,雕
为之饰,组绣为之美,浮浅为之容,华丹为之明,对偶为之纲,郑卫为之声,浮薄相扇,风流忘返,遗两仪、三纲、五常、九畴而为之文也。弃礼乐、孝悌、功业、教化、刑政、号令而为之文也。圣人职之,君子章之,庶人由之,君臣何由明,父子何由亲,夫妇何由顺,尊卑何由纪,贵贱何由叙,内外何由别,而化日以薄,风日以淫,俗日以僻,此其为今之时弊也。(《石徂徕集》上)
此则又以文化为文,所以又是孙复“道者教之本”一语的注脚。若使柳开所言为道学家文论之先声;则石介所言亦政治家文论之先声。其后熙宁间,刘彝述其师胡瑗之学云:“臣闻圣人之道有体、有用、有文。君臣、父子、仁义、礼乐,历世不可变者其体也。诗书、史传、子集,垂法后世者其文也。举而措之天下能润泽斯民归于皇极者其用也。国家累朝取士,不以体用为本,而尚声律浮华之词,是以风俗偷薄。臣师当宝元明道之间,尤病其失,遂以明体达用之学授诸生。”他所谓明体是道学家之所务,达用是政治家之所主。故知明体达用以成其文,正是宋初共同的风气。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