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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示人的情感和心的方向

时间:2026-01-27 理论教育 安安 版权反馈
【摘要】: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颜回见仲尼,请行。

曰:“奚之?”

曰:“将之卫。”

曰:“奚为焉?”

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

“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庄子·内篇·人间世》

庄子是一个想象力非常强的人,也是发挥主观能动性,发扬主体精神非常明显、突出的人。如果认真地读《庄子》,尤其是读《人间世》这一章,就会发现庄子对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很有研究,很老到,且非常接地气,眼里不掺沙子,看得清清楚楚。同时对那些读书人——当时叫作士的,其中很多人是候补官员,都想着能够按自己的那套学问、那套理论见解,参与到政治权力生活当中,为各个邦国的诸侯、君王效劳,做一番事业,自己也能光宗耀祖——庄子有很多的警告及忠告。

庄子讲了一个故事,其中他假托孔子和颜回的对话,实际上是庄子自己设想的,或者是编撰出来的。卫国君王年轻气盛,比较好斗。颜回作为孔子最满意的一个仁爱榜样的学生,决心要到卫国去,要用孔子所教给他的仁德、文化、理智、为政以德,去劝导卫君能够走正道。

但是孔子给颜回泼了一大盆冷水,孔子问颜回,到那儿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卫国的君王呢?颜回希望自己能做到很端正、很正派,同时很谦虚,表面上可以迁就,可以走曲折的道路,但是在原则上要坚持走端正的道路。

孔子马上就否定了,说:要想帮助卫君改弦更张,帮助他另外采取一套治国的方略,恐怕是自找倒霉。到任何一个地方,想改变人家当地的那套为政的办法,首先自己要站得住,能够保全自己。如果自己都站不住,在那儿找了麻烦,甚至在那儿丢了脑袋,还怎么帮助人家改正?一下子就让人家在治国理政的方面做很大程度上的修改,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里所说的孔子实际是庄子。孔子对颜回有志于去改变卫国的现状,完全否定。那么他出了什么样的主意?他说了十二个字——“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注:见下一节)。“瞻彼阕者”,就是远远地看着那个空白的地方,远远地看着这个空虚的世界。“虚室生白”,一个房子,只有它是虚室,里面没放什么东西,或者只放很少的东西,它才是光亮的。这倒是生活经验之谈,家里东西越多,越显不出亮来了,照明状况越显不出好来了。“吉祥止止”,如果人能够做到,像一座空房子一样,这个时候才是最吉祥的。人应该把自己做空,不要那么自信,既不要相信自己的德行,也不要相信自己的智谋,这些德行和智谋到了其他地方很可能是吃不开的。

孔子后面又讲了很多。孔子说:到那儿,如果看着不行,也就不必提什么意见了。不说话,也不做事,白白地走一趟,这还算是好事。一看气氛不对,没有说话的余地,也没有人对自己说话感兴趣,就一声不吭了,什么事都不干,这个容易做到。但是再没有活动的空间了,这个事儿就难了。如果没有活动的空间,没有前进和后退的空间,没有行走的空间,没有采取任何行为的空间,不就是把自己僵死在那儿了?那么去了就是去了,什么事都干不成,这样的话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而去?

看到这里,我们会觉得这不太像孔子的话,因为孔子毕竟还有一种说法叫“知其不可而为之”,孔子提倡认为这件事情是正确的,是符合仁义道德的,是符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求的,就是干不成,也要试着去干一干。而这里庄子说的是,空虚最好,无为最好,别找事才吉祥。要想坚持自己的想法,而且想去说服这些君王,是自讨苦吃,是自取灭亡,是事与愿违,最后是进退两难。

庄子的观点虽然不见得全面,但是庄子对那个时代的险恶、那时候社会生活的困难、那时候一个读书人想参与到政治生活当中想有所建树之困难等的估计,很成熟、很老到。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

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

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

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

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

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

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

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庄子·内篇·人间世》

我们前面讲到颜回要去卫国游说,宣传自己的政见,但是被孔子泼了凉水。颜回问该怎么办。这里是假托孔子,庄子写的不见得是真的孔子。孔子说先斋戒,然后告诉其方法。颜回解释说因为家里一直很穷,所以已经很久没吃过肉,没吃过那些不该吃的东西了。这个意思就是自己现在就处在一个斋戒的状态。

那个时代,在参加一些正式的仪式,尤其是祭奠的仪式,事先都要斋戒,孔子当年也是这样的。孔子告诉颜回,颜回说的斋戒是祭奠仪式的斋戒,自己说的斋戒是什么?是心的斋戒,就是人的内心需要斋戒。这种说法非常有味道,所以“心斋”这个词现在也留下来了。所谓心斋就是先要做到心志专一,去掉一切杂念。听外界的声音、听别人说话,了解外界,不能光靠耳朵,而是要靠心。光靠耳朵那是感官的东西,感官的东西是表面的,不一定靠得住。但又不能够完全靠心,还要靠什么?要靠自己的气。因为用耳朵听只能够留在耳朵里,靠心只能得到符号,或者只能得到对于外部世界的揣摩估计,就是大体上是用心想办法去对应这个符号。气是虚而待物的,只有气本身是空虚待物,而空虚就符合了大道。

空虚是什么?空虚就是道,“唯道集虚”,只有道才能把处在虚无状态的气凝聚在一起。“虚者,心斋也”,能够做到心完全空无下来,这才叫心斋。这说得有点玄,但是“心斋”这个词给人的启发非常大。我们平常说斋,后来叫吃斋,吃斋就是吃素,吃没有厚重味道的东西,没有刺激的东西。有的地方还叫封斋或者把斋,都是按照一定的宗教规矩来掌握自己的饮食。但是庄子发明了一个词叫心斋,就是说不仅仅是在吃的方面可以简化,可以纯化,可以控制到最低的限度,减少一切的刺激;在思想里、在心思上更需要封斋。

我们来分析一下,心斋和气是什么关系?中国人非常重视气,按现在的理解,古代的气第一层指的是呼吸,这个和现代无任何区别。另外,气是一种感受,比如说气状、气虚、心浮气躁,气是一种生理状态,也是一种精神状态。这种状态不是一个器官,而是整个的心理和精神的平衡程度、运用可能性、潜力的情况。一个人生了一场大病,或者做了一次手术,中国人认为这就是伤了元气。元气是什么?这个看不见,也不限于呼吸,还可以进一步说它是一种生命本身的能量、质量和总体的状态。所以心斋就是把心收缩到最大的限度。为什么?耳朵只是器官,器官只感知现象,容易受到干扰,如声音太大耳朵受不了。心容易有心思,容易有成见,容易有喜怒哀乐,受各种各样的情绪干扰,所以心要收缩,要涤荡,要纯洁化、最小化。那剩下的是气,剩下的是生命的本体,是生命的不以意志而改变的状态。

但是气,光一个抑制,它改变不了这个状态,气是一种自在的东西。气里还包括了不受大脑的命令,包含了内脏的状况、肌肉的状况,这些东西并不受或者不完全受大脑的控制。

和心斋最类似的一个说法,就是坐忘,在《庄子》里不止一次提到。坐就是打坐、静坐,往那儿一坐,忘记各种让自己不安的、让自己焦虑的、让自己贪婪的东西,这就叫坐忘。

庄子还解释过什么叫坐忘。“堕肢体”,四肢和身体都不使用,完全放在一边了。“黜聪明”,黜就是罢黜、废黜,把聪明废掉。“离形去知”,既脱离了形体的拘束,也去掉了智谋,去掉了心计。“同于大通”,得了道,就通了。这是庄子的一个特点,老子没有特别地讲“通”,庄子认为道的一大特点就是通。什么跟什么都能打通,都能分析清楚,都能看出它们的一致性、和谐性和平衡性。

一个是心斋,一个是坐忘,含义差不多,都坐忘了,心当然是吃素的了,不在焦虑、兴奋、贪婪之中。心斋所说的心要吃素是什么意思?就是要去掉贪欲、自私、埋怨、恐惧,去掉对别人的恶意,去掉许许多多的心里的肮脏的、虚伪的、低俗的东西,这话有点意义。

心斋和坐忘,一直是中国传统文化自我修养里很重要的两个词,这两个词本身又是相通的,这也是大通,通过心斋和坐忘达到了人与道德的合一。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争。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大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https://www.xing528.com)

——《庄子·内篇·人间世》

庄子假托孔子之名,讲完颜回要去卫国的事情以后,又讲叶公子高要出使齐国的事情。我们所说的叶公好龙中的“叶公”,指的就是叶公子高,他是楚国王室的一个成员,要被国君派去齐国,心理压力非常大,就请教孔子。

他一上来说得就挺逗:这次去齐国的任务很重,很紧张,早晨接受了任务,晚上一身的虚火光剩喝冰水了,平常自己吃饭是随随便便怎么吃都没有关系的,结果这次我喝起冰水来了。为什么?他说齐国的特色是这样,对使者很客气很礼貌,但是跟他们说什么事,他们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也不会给办,拖延着,所以自己很紧张。这个也很有意思,礼貌、拖延、不急着给办事,就是现在我们也会碰到这样的问题。

叶公子高接着说,记得孔子经常说(就是所谓的孔子说),办一件事,如果是君王给的任务,办不成,会有“人道之患”,就会被君王责备,会被君主惩罚。如果办成了,会有“阴阳之患”,这里的阴阳有点像中医里的阴阳,说的是人由于心理压力,由于疲劳、紧张,精神状态、生理状况出了麻烦。而这件事他还没办,就已经有“阴阳之患”了。

孔子说,人间两件大事不能违背:一个就是给父母办事,得无条件地去办好;另一个就是给君王办事,按照君臣之意,按照君臣关系的原则,也是没理由,必须办好,这叫作不得已。人生当中有些事不是自己能随便决定的,有需要服从的地方,有需要听命的地方,有不能讲条件的地方。叶公子高这件事首先是不能讲条件的,不用想着逃避这个任务,逃避这个压力,这是不可能的。这一点讲得很有道理、很守规矩。

然后孔子又讲了很有技术性、很具体的一个问题,即不要“溢言”,说话不要说过了,尤其是传话不要传过了。孔子说诸侯国、邦国之间,离得近的,交往靠实际的信用。离得远的国家,就需要使臣、外交官传话,当然当时的外交还是中国内部的。这传话一种是传好话,就是你夸我好,我夸你好,这样的话也常常会“溢美”。我们现在还有这个词,就是夸得太过分了、太厉害了,这是溢美之言,就像水倒多了都流出来了一样。还有一种可能是溢恶,双方有些不满意,在情绪作用之下说了点难听的话,经过中间这一传,这事就闹起来了,这就是溢恶之言。溢美之言,也许人家听了还高兴,因为人都爱听好话。溢恶之言,人家听了以后就会大怒,大怒以后又觉得不太可能这样说,觉得传话之人传的这个话,不是很能够令人信服,让人听了以后不太相信。最后弄点什么事到传话之人身上,在传话当中再添油加醋就更糟糕了。

这个问题其实不光是外交,人生当中也会碰到这种事。我没少见这样的人,他们好像天生就喜欢挑拨离间,喜欢传话,而且特别喜欢传难听的话,也不知道他们在传话当中是怎么添油加醋的,他们有一种希望看到出乱子的心态,有一种浑水摸鱼的本能。

所以孔子给叶公子高提的第一个建议,是出使齐国,请注意,传话要小心,要息事宁人。本来自己的压力就够大了,中间传点话再出大的问题,那个罪过就更大了。但是孔子没有提出,如果传话打的折扣太多了,息事宁人,把几方应有的警惕没有唤起来,这个责任也不小。所以这个所谓的孔子的说法也仅作参考。

孔子第二个建议就是不要贪恋,当使者也好,当什么也好,干成了就好,赶紧见好就收,功成则退。他讲了一个非常高明的道理,说很多事儿一上来往往很好,但拖的时间长了,就会复杂化,甚至恶化。比如两人角力,掰腕子、摔跤。游戏刚开始,大家客客气气、规规矩矩,时间长了就使坏招了,双方就不按当初定的规矩来办了。因为老不能取胜,急了。一个很君子的、美好的、讲规则的游戏,最后生出各种犯规思想、犯规行为,乃至于造成两个游戏者的矛盾。

孔子又举了一个更好玩的例子。比如喝酒,几个人一块儿喝酒,开始时很高兴、很客气,相互礼让、相互示好。但越喝越多,就胡说八道起来了,没准儿你这句话他不爱听,他那句话你不爱听。最后骂起来了,打起来了。我见过这种情形。喝醉酒打起来了,还出过人命,还判过刑,真是不得了。

庄子天马行空谈了那么多抽象的、玄虚的、伟大的、摸不着抓不住的高明的理论,同时他对世道人心、世态人情分析得也很好。不管什么事,该收就收,该退就退,千万不要恋栈,就是把一件事情做好了,不应该还往后拖,他这个说法也挺有趣。

老子其实早就提过这样的说法,就是一件事情做好了以后,及时地告退。这样很实在的、接地气的东西,在《庄子》这本书里谈的也还不少。比如庄子还谈过“酒驾”,一个人喝醉酒,赶着马车,或者是坐着马车,喝得越醉摔下来受的伤害越小,这是庄子的一个理论。他说因为人醉的时候缩成一团,自己也不害怕,精神是完整的。但清醒的时候看到马惊了,会被吓到,这种情况会受到大的伤害,这个说法也有点悬。但是我们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出来,庄子既是一个善于想象的大师,又是一个善于说话的大师。

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庄子·内篇·人间世》

庄子讲的关于世态人情的复杂情况,还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鲁国的一个贤人叫作颜阖,公认是很有道德修养的得道之人,被卫灵公请去做太子的老师。卫灵公的太子叫作蒯聩,性格非常凶残。原文说“其德天杀”,有一种天杀的德行。天杀的,现在是骂人的话了,是一种极坏的、极恶劣的性格,“天杀”这两个字暗示蒯聩很喜欢杀人。

颜阖就去请教一个更有资格的大名人,叫蘧伯玉,说要去给卫灵公太子当老师,太子脾气很坏,该怎么办?蘧伯玉讲,就是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蘧伯玉说跟这样的人相处非常困难,表面上应该听话、接受,“形莫若就”,外表上处处都听他的、接受他的话;“心莫若和”,内心要保持一种和平的心态,他有什么脾气,也不足为奇。但是蘧伯玉又提出来说“就不欲入”,什么事都听他的,可是又不能完全掺和进去,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他凶恶,你也跟着凶恶,那你就变成帮凶了,这个不行。“和不欲出”,心要平和,跟他在一起,有些事就尽量地妥协,尽量地跟他好好说,好好商量。可是这样的话,很快就显出你跟他的不同来了。他很暴躁,你很有修养;他很粗野,你很有礼貌;他动不动瞪眼,你经常保持着笑容。这样的话你就能显出来了,就成了名人了,一成了名人,他就会更加讨厌你。

蘧伯玉其实没有给出正面的方法,但是他提出了两难的处境,不救活他不行,救活了他也不行;不和和气气不行,太跟他和气了也不行,怎么掌握?只能自己掌握。他如果像一个小孩似的闹,你也就陪着当一回小孩;如果他没有任何的分寸,没有任何的界限,那么你也就跟着不那么拘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能够这样。蘧伯玉这话里还有一个意思,虽然你是得道的大人物,很了不起,但是碰到这样的孩子,由于他是公子,是君王的儿子,拿他还真没辙。

然后蘧伯玉还讲了一个故事,就是螳臂当车。齐王出去打猎,有一只螳螂,用自己的小手臂挡住打猎的车队。据说因为齐王喜欢勇士,齐王一见螳螂这样勇敢,不在乎自己的渺小,胳膊那么小,居然要挡一个田猎的车队,敢于维护自己的利益,所以齐王要求车队改道,绝不能压螳螂。

蘧伯玉给颜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把这个故事歌颂勇气、歌颂大无畏精神的意思给抹掉了,变成了一个嘲笑不自量力、注定失败的故事,让颜阖警惕。颜阖后来到底怎么处理的这件事情?《庄子·人间世》里没有说,但是《庄子》的“杂篇”中另外有一个关于颜阖辞让的故事,表达了一种辞让的心理。

庄子在《人间世》里,分析了一些世态人情,分析得确实很老到。庄子不仅仅是一个幻想家、文学家、诗人,还是一个想着大道、想着真人、想着治人、想着修炼的带几分非此岸色彩的幻想家。庄子很老到,懂得世态人情。

但是他写的这些,给别人讲世态人情的大人物,包括里面说到的孔子、蘧伯玉,他们出的主意,几乎没有一个能够针对世道的险恶、人情的恶劣的好主意,他没有办法。庄子强调只能够从个人的精神状态上调整,就是不管怎么样,我的心是平和的,我是不着急的,不跟权势较劲的。不管怎么样,我绝对不给自己找麻烦;不管怎么样,我先保全住自己,避祸第一。不论是孔子给颜回和叶公子高出主意,还是蘧伯玉给颜阖出主意,强调的都是内心的平静。

庄子还说,人照镜子不会在流水那照,而是到静止的水中照,以不流动的水照自己的影像。显然那个时候没有现代的镜子,人想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最好的办法就要在清澈静水之中照。庄子用这个故事告诉人们碰到世态人情,甚至于面对权势,面对君王时的一种心境——心要静,只有自己静止了,才能把外界众多的状态,留止固定下来。

庄子把全身提高到核心价值的位置,所以甚至对一些英勇牺牲的忠臣、名臣,他认为他们是好名,没有能保护好自己。比如说大家看了《封神演义》以后,都会很尊敬比干,但庄子就认为比干是自取其辱、自取其祸,比干如果不是那么好名,一声不吭就可以保全住自己。

庄子讲了一个什么道理?就是保全第一,保身第一,避祸第一,这就是大道。大道首先得避祸,这个说法在那个时代并不奇怪。因为孔子也有类似的道理,遇到邦国、诸侯国无道,需免于刑戮,不至于被杀,或受刑、坐班房;孔子还讲邦有道的时候,不应该默默无闻,应该努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邦无道的时候,应该愚傻,应该犯傻,免得卷入得太深。

庄子希望士人、读书人、候补官员以及名人头脑清醒一点,别把自己估计过高,不要自取灭亡。这个话是有一部分道理的。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内篇·大宗师》

《庄子》一书当中,有许多段落是中国美文的巅峰。庄子思想的巧妙、认识的深刻、语言的雅致、观点的新颖,让人读了以后念念不忘,简直是心爱得不得了。比如庄子讲鱼的故事,不是鲲那样的大鱼,而是鱼在倒霉的处境下的故事,叫作相濡以沫。“濡”当沾湿、沾上讲,如耳濡目染的“耳濡”,就是人经常听到什么,耳朵也渐渐沾上了这个东西。

庄子是这么写的:“泉涸,鱼相与处于陆”,泉水干涸了,鱼困在陆地上。“相呴以湿”,都吐出一些水来,吐出一些湿的东西来。“相濡以沫”,用那种带沫的液体,互相滋润着,我吐出来的液体把你湿润,你吐出来的液体把我湿润。这样就不至于一下子死掉,就这样在艰难困苦之中,维持着共同的生存。

就我自己而言,我买过活鱼,但这活鱼不是养在一盆水里,而是在一个篓子里,这个篓子里的鱼跟鱼也吐出了好多沫。我当时看着,觉得非常难过,甚至感到恐惧,因为我觉得这个鱼,要陷于死亡了,它才会这样。鱼本来应该在水里、在海里、在江河里、在湖泊里游来游去,何等的畅快。现在它到了一个干篓子里头了,还弄出来很多的沫,这些沫是挣扎,是死亡的威胁。

但是庄子这么一形容,让人忽然从这里面发现了一种美,看到了一种在绝望中的希望。好像这些鱼是朋友、亲人、夫妻、父子,现在遇难了,到了最困难的时期,我见到你,我也没有办法救你,那我就将我残余的、身体里面的那点液体,吐到你的身上,让你身上沾点湿,沾点水。所以这个“相濡以沫”,可以解释成一种艰难困苦情况下的友谊和亲情,可以解释成人处死地而不死的一种最后的希望,一下子还出现了某种美感。“相濡以沫”这个成语,已经被中国人深深地接受了。

和《庄子》这一段同样地曾经感动我的,是鲁迅。鲁迅在给许广平的诗里,有过这样的话,“十年携手共艰危”,说他们俩结婚十年了,手拉着手共同度过了艰难的、危险的时光。“以沫相濡亦可哀”,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夫妻俩就像掉在干地上的两条鱼一样,你给我点水分,我给你点水分。想起来未免有点让人悲哀,但是这个悲哀里仍然有一种爱恋,相互之间的祝福,相互之间的依仗,相互之间的亲爱温柔,多好。就是在最艰危的年代,我们也是“以沫相濡亦可哀”。

夫妻之间的这种可哀的关系,是历来被人们所歌颂、所描写的。元稹的诗里面也有“贫贱夫妻百事哀”,贫贱的夫妻事事都可哀,事事都有感情,事事都难忘。鲁迅的诗、元稹的诗都讲到了“以沫相濡”,都让人感觉到了以沫相濡的艰难困苦,却也感受了以沫相濡中还仍然存在着的温情。

庄子的话不止于此,以沫相濡已经把人感动得一塌糊涂了,以沫相濡这个说法已经让人感到灵魂的震动、灵魂的颤抖了。想不到,庄子又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前滚翻,空翻到上头去了,把以沫相濡的境界远远地超过去了。他说“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太了不起了。以沫相濡是令人记忆深刻的,以沫相濡是令人感动的,但是以沫相濡也是痛苦的,是危险的,真正的以沫相濡是让人感觉到非常难过的。以沫相濡再好,友情再好,亲情再好,相爱再好,庄子说什么?不如相忘于江湖。

如果把这些鱼,唰地一下扔到黄河、扔到长江、扔到洞庭湖、扔到鄱阳湖里面,这些鱼游过来游过去,想游多远就游多远。鱼儿在水里是多么自由,是多么能干,是多么舒服,但游起来有时候就顾不上老朋友,甚至互相都忘记了,每一条鱼都在享受着自己的逍遥,享受着自己的自由,享受着自己的生命。生命,一个幸福的状态,说不定反而是一个相忘的状态。这说得人心里面又乐又酸,为什么幸福了就会相忘?为什么相忘反倒会更幸福呢?为什么逍遥、自由、享受会出现相忘的情况呢?

想一想,“相忘”这个词也不简单,当年陈胜和儿时伙伴在一起的时候,有过这种话,“苟富贵,无相忘”。意思是如果他们中间哪一个人上去了,成了富贵荣华的人,希望他们之间的友谊不被忘记。所以相忘于江湖,恰恰是因为难忘于江湖。人不会都记得住每天的事的,难忘于江湖,但是又不会不珍惜。鱼可以在水里大幅度地游来游去,这种自由、这种快乐、这种新鲜的经验,实际上是难忘的,没有难忘哪来的相忘?

把人都忘记了,说明没忘记,真正忘记就没有忘记了,是不是?一个人一辈子也许会接触几千人甚至数万人,其中百分之九十五左右都是忘记的。一个人不认为和他人相忘,所谓相忘的,是因为难忘,难忘而又相忘,所以幸福、享受、生命、逍遥、自由,也有感情上的遗憾。

庄子在感情上提倡忘。他讲过坐忘,讲过相忘,人该忘的时候能忘,似乎也是一种幸福。比如说“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个俚语的意思是人要吸取教训,不要因为一件事好一点,就把过去的教训忘掉了,这个意思当然是很对的。可是我们要是较点劲呢?好了伤疤,忘不了疼,怎么办?好了伤疤和伤疤没好一样,那能是人类的一个选择吗?

该忘就得忘,该记就得记,忘了也还难忘,记住了还必须忘,或者记住了也难免忘。在我们看到这一些东西的时候,是好的文字,是美的文字,也是人生况味的最深刻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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