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想尔注》不见载于正史,《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均无说明。据收录于《道藏》第三十二册的大约形成于南北朝晚期的《传授经戒仪注诀》载:
系师得道,化道西蜀,蜀风浅末,未晓深言,托遘想尔,以训初回。初回之论,多同蜀浅,辞说切近,因物赋通。三品要戒,济众大航,故次于《河上》。《河上》《想尔》,注解已自有殊,大字文体,意况亦复有异,皆缘时所须,转训成义,舛文同归,随分所及,值兼则兼通,值偏则偏解。
这是研究《老子想尔注》的重要资料,其中透露出三个信息,其一,《老子想尔注》的作者问题;其二,“想尔”的具体含义;其三,《老子想尔注》与《老子河上公注》的区别。
学界一般认为《老子想尔注》产生于东汉末年,关于其作者,饶宗颐认为:
当时陵之说而鲁述之;或鲁所作而托始于陵,要为天师道一家之学……天师道以五千文设教,不自张鲁始。陵初作注,传衡至鲁,而鲁更加厘定,故有“系师定本之目”。(37)
这种说法基本被学界采用,即《老子想尔注》始自张陵,至张鲁增饰而成文,因此《老子想尔注》有“天师道一家之说”。至于“想尔”的含义,唐人孙思邈在《摄养枕中方》中称“想尔为仙人名”(38) ,今人陈世骧称:“张鲁托言入静室‘存想’见神,以注《老子》,而名其注曰‘想尔’”(39) ,饶宗颐亦有此说。(40) 所谓“想尔”即存想大道之义,此外还有“想汝”一说。(41) 至于《老子想尔注》与《老子河上公注》的关系,从释义来看,《想尔注》虽然简洁,但是比《河上公注》更难理解,当是道教内部研究《老子》更加深入的表现,因此其在道教典籍中的地位高于《河上公注》。
道教推尊《老子》,而《老子》首先是作为哲学著作出现的,具有极强的思辨性,这对于“蜀风浅末,未晓深言”的信徒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因此,道教的传播者必须要考虑到信众的知识水平和理解能力而对《老子》进行针对性的解读,《想尔注》应运而生。《想尔注》在对《老子》进行宗教性的解读过程中形成了独特的注疏方法,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通过增、减、改字以方便宣教。《想尔注》在对《老子》的解释中,删去助词、虚词是其一大特色。如《老子》第二十二章原作: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想尔注》删去句中助词“兮”,与指称代词“其”,作: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恍中有物,惚恍中有象。窈冥中有精。
之所以要删去这些助词、虚词,是因为《老子》不仅是一部极具思辨特色的哲学著作,而且是一篇雅致的散文著作。“兮”字等语气词的运用虽然增加了阅读的美感,但是却不利于文化素养较低的普通信众的理解,因此,《想尔注》删繁就简,方便信众的理解与接受。
有时为了文本的完整,或是为了强化道教教义,《想尔注》还特意改动《老子》原文。如将《老子》二十章改为:
众人熙熙,若享太牢,若春登台。我魄未兆,若婴儿未孩;鬿无所归。众人皆有余,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纯纯。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若晦,寂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以鄙。
为了宣扬道教的特殊思想,《想尔注》也会改动《老子》文本的实词。如将《老子》十六章改为:
容能公,公能生,生能天,天能道,道能久,没身不殆。
这种改动,一方面把“乃”更为“能”,是为了方便“能够”的注解,更有利于受众的直观理解;另一方面,把“王”改为“生”,是为了宣扬道教长生、贵生的教义。
其次,曲解原文,成其教旨。《想尔注》除了删改字词以方便宣教外,还会为了附会教旨而对《老子》原文作望文生义的曲解。如它对《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解释是:
天地象道,仁于诸善,不仁于诸恶,故煞万物,恶者不爱也,视之如刍草,如苟畜耳。圣人法天地,仁于善人,不仁恶人。当王政煞恶,亦视之如刍苟也。是以人当积善功,其精神与天通。设欲侵害者,天即救之。庸庸之人,皆是刍苟之徒耳,精神不能通天。所以者,譬如盗贼怀恶,不敢见部史也。精气自然,与天不亲,生死之际,天不知也。黄帝仁圣,知后世意,故结刍草为苟,以置门户上。欲言后世门户,皆刍苟之徒耳。人不解黄帝微意,空而效之,而恶心不改,可谓大恶也。(https://www.xing528.com)
《老子》本意是天地自然无为,无所偏爱,圣人法天地,亦当无所私爱。《想尔注》则将其理解为天地偏爱善人,讨厌恶人,而王政亦当如此。这种对原文意思的扭曲同样是为了用受众能够理解的话语去宣扬道教惩恶奖善的大义。
又如《想尔注》将《老子》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唯道是从”的“孔”字解释为“孔子”,是为了通过说明孔子的智慧来源于道教,以宣扬道教的至高无上地位。
最后,改变句读,生成新意。《老子想尔注》的解老方法还有一大特色就是它通过更改句读而达到宗教目的。如《老子》二十九章作: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想尔注》将其改为: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它解释“其不得已”曰:
国不可一日无君。五帝精生,河洛著名,七宿精见,五纬合同。明受天任而令为之,其不得已耳。非天下所任,不可妄庶几也。
这显然是对君权神授思想的维护,与《老子》原义大相径庭。
又如《老子》第三十五章原文作:
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
《想尔注》将其改为:
往而不害,安平大乐,与珥,过客止。
其释文曰:
诸与天灾变怪,日月运珥,倍臣纵横。刾贯之咎,过罪所致。五星顺规,客逆不曜,疾疫之气,都悉止矣。
这无非是通过天人感应的灾异思想来增加道教领袖的神秘性与权威性。
综上可知:首先,《老子想尔注》的这种解老方法不是任意妄为,而是为了宣教的方便法门。其次,道教尊奉《老子》,而这种解释是为了将《老子》宗教化、神学化,因此,《想尔注》更多的做法是删削虚词、助词,而更改之处较少,其删改是为了解经,而非改经。最后,《想尔注》作为“注”的根本目的是为了阐发“道”意,以一种让普罗大众能够理解的方式说明“道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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