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宇宙特别是人类社会的道德秩序和法则

就《白虎通德论》而论,天人关系是其哲学思想的一条主线。儒家关于天的涵义,今人有多种解释,或认为具有自然义和神性义,或认为有最高主宰、大自然和最高原理诸义。(33) 在《白虎通德论》中,天仍主要是祭祀的对象,当然也是万物之所以产生和一切价值的根源。作为自然的天,它同时有神性,既是最高主宰也是最高原理,因此才可能与人们的社会生活产生实际的关联。

首先,天是宇宙万物得以生成的总根源。

“天者,何也?天之为言镇也。居高理下,为人镇也。地者,元气之所生,万物之祖也。地者,易也。言养万物怀任,交易变化也。”(34) “天”的地位是“居高”,功能是“理下”。“镇”,陈立说“当或填字之讹。天与镇、颠、神、陈、珍、填皆叠韵为词,填亦或借作镇字”。“天”非指高高在上的苍莽之天,而是支配人事行为的最高原则。在《白虎通德论》的思想语境中,“天”与“元气之所生”,而又“养万物怀任,交易变化”之“地”相配合,方形成一般所谓宇宙即一切事物存在的基础和条件。这里,人们对“天”“地”与“气”或“元气”彼此间的关系的理解存在一定分歧。有的学者认为《白虎通德论》的哲学体系与谶纬完全一样,“‘元气’和‘气’都不是第一性的,而是由具有人格神的‘天’‘地’所派生”(35) 。也有论者据“(天)者,元气之所生”而认为,“天地是由元气所生的”(36) 。这种分歧固然反映了《白虎通德论》哲学系统本身的不严密和含混性质,也反映了对“天”“地”的人格神性质的认定。但从其主要倾向上看,《白虎通德论》与谶纬明确宣扬“天”为人格神不应直接等同。因为,“天”是人事活动的原则,“地”是万物之祖,但并非天地从无中创生了宇宙万物。“天”与“元气”的先后问题并非是其基本问题,天作为人文道德之基础才是基本问题。

始起先有太初,然后有太始,形兆既成,名曰太素。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然后判清浊,既分,精曜出布,庶物施生,精者为三光,号者为五行。五行生情性,情性生汁中,汁中生神明,神明生道德,道德生文章。故《干凿度》云: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阳唱阴和,男行女随也。(37)

“太初”一语始见于《庄子·天地》:“太初有无,无有无名”。“太初”“太始”与“太素”分别指三个不同的演化阶段。《白虎通德论》依据《周易·干凿度》认为,“太初”指气之初始;“太始”指气有形兆之始;“太素”则是指气之形兆已成的“质之始”。三者从时间上看虽均为“始”,但内涵上有区别。“太初”强调其混沌无形不可分辨,“太始”突出其形兆始显初露端倪,“太素”则云其本始才朴。“初”“始”意近,“素”常见于道家老庄,与孔子文质之“质”义近。《礼记·仲尼燕居》注云:“素,犹质也。”故“素”“质”则突出其作为文化基础与本源的一面。

在《白虎通德论》看来,天是贯穿万物的总原则。天之初始乃是“混沌相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的超感官之气,因天之“镇”(即“正”)的作用而使浑然一体的气剖判分明。“精者为三光,号者为五行。”因此,天地生物,不是说天地将万物从自己那里分离出来,产生出来,而是使混沌无形的气显现出其宇宙秩序并因而获得其现实性的存在。因此,天地生万物,不是从自身中生产出万物,像基督教中上帝创世一样从虚无中创造一切,而是使混沌无序的气有了秩序。因此,天地生物其实是生成了宇宙特别是人类社会的道德秩序和法则。这里,有两条重要原则可以从中引申出来:第一,天下不能没有“天覆地载”的天子来替天“理下”,即管理天下,否则,就没有社会制度和道德法则;第二,天子代天“理下”,虽必须变更其文化形式,如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等,但不能变更文化的根本,这就是所谓“为质故不变,王者有改道之文,无改道之实”。这个不可改的道或文化的根本与可变的一面并非派生与被派生的关系,而是相对主次的关系。如“质家者据天,故法三光;文家者据地,故法五行”(38) 。四时不可改变,而五行、天地万物也像人类社会一样在其原则支配下运转。如果执着于“天”与“气”的先后关系问题为其基本问题,则无法理解《白虎通德论》中常见的概念:“天地之气”——天地也仅是气而已矣。如其说:“社无屋何?达天地气。故《郊特牲》曰:‘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风雨,以达天地之气。’”(39) 乃至精神也是“气”:“精神者,何谓也?精者静也,太阴施化之气也。象水之化,须待任生也。神者恍惚,太阳之气也,出入无间。总云支体万化之本也。”(40) 这是气化思想的泛化。(https://www.xing528.com)

其次,天的实指虽往往被人们看成是“人们头上所见的星象悬布、日月着明的天空”,但其内含则是一切事物得以产生的条件、原则和根据。因为,天既然有神性和自然涵义,还是人们道德行为的根据,那么,天就不能仅仅是高高在上(“天道远”)的不和人们发生关联的天空,而必定是与人密切相关的、人们生命和生活的根据和条件。关于这一点,详后。

再次,天与地配合,通过四时和五行之气而生化万物。《白虎通德论》论“地”:“地者,易也。言养万物怀任,交易变化也。”(41) 又说:“社者,土地之神也。土生万物,天下之所王也。尊重之,故自祭也。”(42)

在天和地的关系上,《白虎通德论》认为,“天”与“地”虽有区别但又是交织在一起的。一方面,“天圆地方不相类,故无总名也”。“不相类”,固然指天之圆与地之方,及“天质”而“地文”“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彼此“异类”;但是,另一方面,就“天”“地”之运行而生万物的过程而言,则“天地动而不别,行而不离”。天地如同阴阳又如夫妻只有相互配合才能生万物及其秩序。可以说,正因其“不相类”,所以如同不娶同姓一样,“异类乃相生”,并生成人类。人皆有“天地之气”。然人之男女比附天地是相对的,人为男女之总名,天地却无总名。

具体就天地关系论,《白虎通德论》说:“地之承天,犹妻之事夫,臣之事君也。其位卑,卑者亲视事,故自同于一行,尊于天也。”(43) 还说:“(天地运转)犹君臣阴阳,相对之义也。……阳不动无以行其教,阴不静无以成其化。虽终日乾乾,亦不离其处也。故《易》曰:终日乾乾,反复道也。”(44) 天、地之外,《白虎通德论》中也间接地谈到人,其中,需要注意的有:其一,认为所有人都具有共性:无论君子小人,“人无不含天地之气,有五常之性”。这实际上肯定了人的共性,均既有天地之气,也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这种思想其实是与近代以来人们的理解很不相同的,表明当时的人们并没有将人一概作简单的二元划分。其二,它肯定了先儒“天生百物人为贵”,“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的观点,认为人是万物中最尊贵的:“天道一时生,一时养。人者,天之贵物也。逾时则内有怨女,外有旷夫。”(45)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皆天所生也,托父母气而生耳。”(46) 其三,人乃不同性别的人之总名。“男女,总名为人。”男女和天地,虽常以阴阳两概念说明彼此之间的关系,但是二者还有不可完全通约的一面。

《白虎通德论》将战国时代以来流行的阴阳五行学说和儒家伦理熔为一炉,以解释宇宙变化和人间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