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之诚（1887—1960），字文如，号文如居士、明斋、五石斋；江苏江宁（今南京）人。
王锺翰回忆五十年代初，史坛大老翦伯赞在会议上曾针对邓氏发言：“有些人自恃有些旧学底子，就对抗思想改造。我奉劝某些人，不要自视过高，这些‘国学’知识都是封建糟粕，将来都没有用。”[1]盖邓氏未受现代学术训练，治史而近于掌故家，在民国时已属旧派，至此唯物史观当道，更显不合时宜。郭沫若早年斥鲁迅有谓：“他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对于社会主义是二重的反革命。”[2]则邓氏在学问上亦近之矣。
邓氏生于官宦世家，自幼随宦长期客居川滇，多承父教，曾就读云南两级师范学堂。北洋时期开始执教北大，同时任国史编纂处民国史纂辑、《新晨报》总编辑。后长期任教燕京大学历史系，门下成名者甚众；[3]至1952年院系调整，改任北大历史系不授课的教授。
邓氏出入于史、集二部，二三十年代陆续撰著《骨董琐记》八卷、《续记》四卷、《三记》六卷，计约一千五百目，上至名流逸事、诗文故实及典章制度，旁及金石、书画、器物、古迹乃至经济、风俗种种，细大不遗，雅俗皆备，尤详于明清两朝，堪称中国传统学术笔记在近代的回光返照。[4]又锐力搜集清顺康间诗文集，得七百余种，至晚年编成《清诗纪事初编》两册，所收凡六百家，各系小传，附以诗作，“但以证史，不敢论诗”、“但取其事，不限名家”，[5]采铜于山，披沙拣金，为以诗证史的名作。
此外，邓氏早期授课有《中国通史讲义》，后改名《中华二千年史》五卷刊行，正文提纲挈领，而排比关键文献，读者得此，可见史事纲要，可知史料基础，可得史学门径。[6]抗战期间有《桑园读书记》，多属明清罕僻文献的札记。晚年又有《东京梦华录注》，疏证俗语名物，能多引同时代文献为据，以宋证宋，殊非今世仅据辞书解释字词的注释家所敢想望，[7]虽讹误不少，固以创始为难耳。[8]其他诗文序跋尚多，至今未见汇辑。[9]
邓氏于学，以见闻博洽见长，而考辨未能精细，论断未能严密。[10]如他屡言清初董鄂妃为庄亲王妃，周法高指其“以史家而深信之，未免疏于考订矣”；[11]钱锺书更苛责《清诗纪事初编》“附会影响，甚至杜撰虚造，逞其私智，误人不浅。……又于诗学实无真解，评骘语每令人笑来”。[12]但他积累之功甚深，精力亦能集中，得《琐记》、《初编》两书，亦足以传世。
邓氏在北大时，思想学术观念与新文化一派格格不入，与主持文学院的胡适尤多凿枘。以后转入燕京，据说每学期开课都骂：“同学们，千万要听明白，城里面有个姓胡的，他叫胡适，他是专门地胡说。”又时常说：“同学们，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有两个人，一个姓胡名适，一个姓傅名斯年。他们搞什么学问？胡适就是‘胡’说八道，傅斯年就是‘附’会。”[13]
按：胡适当年考证《红楼梦》，于敦敏的《懋斋诗钞》遍寻不获；而四十年代周汝昌正因为在燕大图书馆发现此诗集，才开始其红学研究，后来自称“这标志了红学自1921年正式开端以后的重新起步，也记录了‘曹学’的一大进展。意义十分重大”。周氏以后问邓是否知有此书，邓透露：“我早知道；胡适早就来问过我。因我不喜欢他——已成‘半个洋人’了——我没告诉他。”[14]邓因人事而及于学问，自非纯粹学者风度。然胡若得见此书，恐不过多添一篇论文而已；而周得见此书，乃成就一位红学大家。微邓文如，红学史上又岂有周汝昌其人耶？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燕大，邓氏与张东荪、赵紫宸、洪业、陆志韦等同被系于狱，凡一百四十一日。[15]故拟之为地囚星也。
同时有瞿兑之，亦长于史事及掌故，著作较邓氏更多，而价值稍逊一筹。
诗曰：骨董钩沉遣有涯，商量证史到清诗。谁教举世新文化，首恶最憎胡适之。
注 释：
[1]李怀宇《王锺翰：酒瓶里喝出学问 烟斗中闻到师恩》，《南方都市报》2006年1月18日。
[2]《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批评鲁迅的〈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署名杜荃）。(https://www.xing528.com)
[3]出身燕京者如邓嗣禹（考试制度）、齐思和（战国）、周一良（中古）、王锺翰（清代）、王伊同（中古），皆曾受学其门下。
[4]近时通行本《琐记》皆汇三记为一册，另补入邓著《松堪小记》；但初版《琐记》有袁励准、叶恭绰、杨庶堪、叶瀚诸叙及邓氏自题三绝，《续记》有张尔田题词，皆被删去。按：李濂堂评曰：“邓文如先生以余力为《骨董琐记》，实腾名飞，与王懿荣《天壤阁杂记》、罗振玉《俑庐日札》齐标并辔。……笔洁味永，不殊王、罗，繁富则远胜之。”（据傅振伦《邓师之诚先生行谊》引，《邓之诚学术纪念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5]语见《清诗纪事初编序》。
[6]王锺翰日记云：“为师阅改《中华二千年史》，遇著（着）违误与不合理之处一百余条……”又云：“……粗看一过，于观点上多有改正，虽一字之别，而立场迥异。师年老矣，仍不耻下问，即小有建白，莫不欣然俯纳。”（《王锺翰手写甲丁日记》，2005年自刊本，页157、页186）可见今日通行本《二千年史》颇有与时俱进的删改，非复旧貌矣。
[7]今人戴文葆注《板桥杂记》（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5年版）、屠友祥注《陶庵梦忆》（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版），亦多引据明末清初文献为证，尚有邓注遗风。
[8]邓氏自言：“……终歉于怀者，断句以伎艺饮食为最难，其他讹夺俱难强解，虽力求不误，而误者必多。胡三省曰：‘人之误我知之，我之误则不自知。’斯言谅矣。”（《东京梦华录注自序》）可谓有自知之明。对邓注的批评有日本入矢义高《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参李庆《日本汉学史》第三部，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页723）、龚延明《关于〈东京梦华录注〉部分注文商榷》（《中国古代职官科举研究》，中华书局2006年版）。今人伊永文有《东京梦华录笺注》，在征引文献方面，可称后来居上。按：张光直1980年访问大陆时，曾与夏鼐会面，日记有云：“徐苹芳代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有许多是他做的。”（据陈星灿《夏鼐与张光直交往的一点史料》所载日记手迹，《万象》第六卷第十期；收入《20世纪中国考古学史研究论丛》，文物出版社2009年版）徐为邓氏学生，则《东京》一注，系由徐代为整理，而夏亦有贡献。此事徐氏本人亦无提及（参徐苹芳《忆邓文如先生》，《学林漫录》二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亦前所未闻者也。
[9]邓氏论著要目见王锺翰、邓珂《邓之诚先生传略》附（《王锺翰清史论集》第四册，中华书局2004年版）、《邓之诚学术纪念文集》；对邓著的评述可参王锺翰、邓珂《邓之诚先生传略》，邓嗣禹、周一良、王锺翰《邓之诚先生评传》（《邓之诚学术纪念文集》），王锺翰《孟森先生与邓洪二师》（《清史馀考》，辽宁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10]门人王锺翰谓：“当时人每言邓先生不善考据之学，其实先生是深谙乾嘉考据的，只是不像时下人自我标榜是考据专家罢了。”（《王锺翰学述》，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页27；《清心集》，新世纪出版社2002年版，页26）虽为其师辩护，然此地无银，适可见外间批评之一斑。
[11]《董妃与董小宛新考》，《钱牧斋吴梅村研究论文集》，台湾国立编译馆1995年版。
[12]钱锺书1987年致苏州大学明清诗文研究室函，据《钱仲联学述》引，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页97；另参范旭仑《容安馆品藻录·邓之诚》，《万象》第七卷第八期。
[13]何炳棣《读史阅世六十年》，商务印书馆（香港）有限公司2004年版，页333；李怀宇《王锺翰：酒瓶里喝出学问 烟斗中闻到师恩》。参周一良《毕竟是书生》，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页19；[美]陈毓贤《洪业传》，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页109。另，张尔田（孟劬）与邓氏为燕大同事，亦深恶胡适，陈垣为陈槃题跋尝记：“忆民国廿三年，拙著《元典章校补释例》刻成，适之先生为之序。一日于某宴会中，孟劬先生语予曰：‘君新出书极佳，何为冠以某序，吾一见即撕之矣。’余愕然曰：‘书甫刻成，似未送君，君何由得此？’孟劬曰：‘此吾新自购者。’余曰：‘君购之，君撕之，乃君之自由，他人何能干预？’孟劬默然。”（据汪宗衍《读陈援老遗著杂记》，《陈垣教授诞生百一十周年纪念文集》，暨南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又见《陈垣来往书信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页407）则张与邓可谓同仇敌忾矣。按：何炳棣称“邓氏仪式般骂胡是出自白话文运动，或是出自胡先生早期考证（如《红楼梦》作者之类）曾获益于邓氏《骨董琐记》或其他劄记而不明言，尚待有闲详考”（《读史阅世六十年》，页333-334），暗示胡或剿袭邓氏，实属想当然。实则胡考证《醒世姻缘传》，即详引《琐记》为据（《〈醒世姻缘传〉考证》）；而邓氏论及《醒世姻缘传》作者，反倒暗引胡著而没其出处（《中华二千年史》，中华书局1983年版，卷五下第二分册页981）。又，胡适引《琐记》为其关键证据，表示“不能不感谢邓文如先生的帮助”，但却称邓氏“此条文字的眉目不清，容易使人误读误解”，又指邓将传说视同史实，“此种神话不值得一笑，竟会混入邓先生的劄记中……真叫人莫名其妙了。”邓之集矢于胡，岂亦由此乎？
[14]周汝昌《天·地·人·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页179。又，吴恩裕论《懋斋诗钞》亦提及：“据邓之诚先生告诉我，当初胡适考《红楼梦》时，曾托陆志韦先生问他有没有这本书。邓先生说他自来就厌恶胡适，所以他明知这个抄本收藏在燕京大学图书馆里，但没有告诉他。”（《曹雪芹丛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页190）参宋广成《胡适与红学》，中国书店2006年版，页234注[2]；淮茗《〈懋斋诗钞〉·周汝昌·胡适》，《博览群书》2007年第4期。
[15]详见邓之诚《闭关吟》、《南冠纪事》，《邓之诚日记》第八册附录，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7年版。按：章太炎因“苏报案”被清政府判监，刘文典因不敬蒋介石被拘禁，亦近世学人身陷囹圄之例；而当代张志扬、杨小凯（曦光）“文革”时皆长期系狱，释放后一治哲学，一治经济学，尤为学界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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