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30日上午8点半，按照约定，笔者前往火把广场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台现场，对曲比拉火进行访谈。
曲比拉火是参加这次展览的非遗国家级项目“毕摩音乐”的代表性传承人，美姑毕摩央古书布家支第28代传承人。央古书布生活在距今大约2300年前，是古代彝族世袭的土司，他收集和整理了彝族毕摩经书，规范了彝族毕摩祭祀仪程，是彝族历史上毕摩文化集大成者之一，对彝族文化、历史、宗教、哲学和艺术做出过较大贡献。10年前我曾在曲比家族主持的“尼木措毕”的现场做田野工作，那一场仪式由拉火的伯父主持，他的堂弟曲比尔日与他一起参加。这一次的交流，环境、方式与方法与10年前都不一样，从音乐本体到文化内涵的延伸也逐步更新。
人物档案
曲比拉火，男，彝族，1977年生，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美姑县佐戈依达乡依曲古村人。
曲比拉火生于美姑毕摩世家，爷爷和父亲都是著名的毕摩。他自幼跟随爷爷和父亲学毕，13岁时开始学习唱诵毕摩调与背诵经书，并跟随长辈常年在各种毕摩仪式现场学习，在耳濡目染与言传身教的环境中成长。17岁开始独立主持毕摩仪式。他与美姑县档案局、美姑县文化馆工作人员一起先后搜集彝族毕摩文献330种1000多卷，整理100多卷。珍藏有《液伙》《阿莫尼惹》《招兵经》《咒鬼经》《莫摩》《液佳》《治作》《西沙》等几十卷有代表性的传统毕摩音乐文献和300余卷其他文献。
2002年起，持续应邀参加西昌火把节，进行毕摩音乐展演。
2003年，开始在美姑毕摩苏尼文化艺术团进行毕摩音乐展演，参加了美姑首届毕摩文化节与毕摩学术研讨会。
2007年起，持续应邀参加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节、第十三届国际西博会、少数民族艺术节等，进行毕摩音乐展演。
2012年，参加首届中国·美姑彝族非物质文化遗产展演。
2014年，参加大理口弦音乐会、第六届亚洲青年艺术节，进行毕摩音乐表演，并荣获一等奖。
2017年，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推荐名单。
2018年，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名单。
近年来，他积极协助美姑县档案局、毕摩研究中心、文化馆工作人员进行彝族毕摩音乐传承人的普查、登记、确认、建档、收集，并拍摄、制作相关音像资料进行宣传。积极参与彝族毕摩文化的传承，先后带徒20多名。熟谙毕摩仪式中的各类经腔，目前记录在册的有40多种，为现今毕摩音乐传承人中之翘楚。
展台·现场
曲比拉火将自己珍藏的毕摩经书和羊皮画用绳子悬挂在展台旁边的墙上，桌子上放着他的毕摩绘画作品和各种式样的毕摩经书，有的是在竹子上刻的，有的是在纸上写的。桌上还摆放着他自己制作的一排笔，有竹质的、木质的，造型淳朴，是不同风格的毕摩书写和绘画的利器。毕摩在经书、木板、纸、石头等不同介质上书写文字，绘制图像，图像有彝族宗教绘画、巫画、古籍插图、神图与鬼板等不同的形式。文字经书和绘画是毕摩文化传承的视觉要点，这种看得见的史料，与听得见的毕摩经腔一起形成人类认知感官最为直接的双重模式。
按照艺术节的总体安排，整个艺术节期间，参展人每天上午8：30到下午5：30固定在现场做展示，他们自己认为是在“上班”。
展台，不同于仪式现场，对笔者而言有浸润式观察的空间，在人来人往的环境中交流，弱化了一问一答式访谈的生涩，感受更为真实。
以下为采访实录。访问者杜梦甦简称为“D”；被访者曲比拉火简称为“Q”。
D：10年前，我在美姑听你们唱的《诱送女鬼经》，记忆特别深刻，像山歌一样优美。
Q：这个毕摩调中的女鬼是彝族神话传说中一只非常漂亮的鸟，而不是人死后变成的鬼。因为这只鸟非常漂亮，在仪式中引魂的时候会唱到。歌词为：仪式有程序，现在到了诱送女鬼时。自古汉人引魂者，依靠庙宇来引魂；藏人引魂者，依靠庙堂神像引亡魂；彝族毕摩引魂时，全靠额毕神位做依托。作法诱引女鬼魂，世间难寻诱魂的毕摩，并非真难寻……
D：我对《格非液比》也是印象深刻。
Q：这个调是在求生育的仪式中唱的，“格”是指男人，“非”是指女人，“格非”是一对概念。老百姓认为男人和女人的灵魂不在一起，所以无法生育，毕摩念这个经把男人的灵魂与女人的灵魂联系在一起，也就能生育了。
D：你现在带了几个徒弟？
Q：带了我的儿子，还有叔伯弟弟家的儿子和家族中的孩子。
D：你现在怎么教他们？
Q：我的儿子才13岁，我平时教他唱毕摩调。在周末和放假的时间，我带他一起做仪式。他很愿意跟我一起去做仪式，但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学校里读书。
D：10年前，我在美姑县典补乡“尼木措毕”仪式上见到你时，就是曲比尔日的父亲主持的那一场，那时你学毕到什么程度？
Q：那年我已经30多岁了，一般的毕摩仪式，大大小小的都会做了。
D：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毕？
Q：我13岁开始学毕的。15岁开始单独做一般的小型的仪式，像“晓补”“各吉毕”那种类型的都可以做了。
D：你还记得以前“干迷信”时候的情形吗？
Q：“干迷信”是一个特殊的时期，那时候禁止做毕摩仪式，说是“干迷信”。
那时候我大概八九岁，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的爷爷、爸爸和幺爸都被拉到公社里受批评，晚上不准回家。我妈妈早上跑去给爸爸送一趟饭，晚上跑去送一趟饭，日子很苦很苦。当时，毕摩经书必须藏起来，如果被找到就要上缴烧掉。我们家的经书很多，家支的人也很多，大家商量好，大部分经书上缴，偷偷摸摸地留下一本。一直到后来政策好了，我们才把这些藏起来的经书拿出来，重新抄写。
最早，毕摩是很有地位的，50年代那个时候政策不允许，大家就看不起毕摩了，说毕摩是“干迷信”的，是坏人，是骗子，骗大家的钱财。80年代的时候，政策变化了，毕摩也就慢慢开始恢复作毕了。
老百姓对毕摩的态度并不一样。有些不懂事的，就看不起毕摩；但仍然有很多是信毕摩的，还是要悄悄地做仪式，因为彝族群众始终是相信毕摩的。原来禁止作毕的时候，大家就从晚上12点开始做，凌晨3点结束，毕摩小心翼翼，平常人家走的路，毕摩都不走，只走那些没有人走的路。一直都是“白天批，晚上请”的状况，持续到80年代政策好转。
1949年以前，彝族人所有的事，不管大小，都要到毕摩家请教。从娃娃出生的时候开始，假如娃娃是夜里生的，那么一大早父母就要到毕摩家去报告，说几时几点娃娃出生，要问毕摩娃娃生的时间好不好，这个娃娃的未来好不好，在哪一天取名字好。按照彝族的传统，取名字的日子是由毕摩选的，名字也是请毕摩取。总的来说，彝族人从出生开始请毕摩，一直到人离世的时候都要请毕摩。人走了之后，还要用最大的“尼木措毕”仪式超度灵魂。彝族群众相信毕摩，与毕摩一生相伴。
D：我听一个彝族朋友讲，彝族人要取两个名字，一个是平常的名字，一个是隐秘的名字，只有毕摩和本人知道，专门在毕摩仪式中用的，就像喊魂之类的。也就是说有个俗名，有一个神名。你们那里也是这样的吗？
Q：是这样的。一个人有两个名字，真正的名字其他人都不晓得。在做仪式那一天，要喊那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真名。
D：彝族人一生中有哪些事情必须要请毕摩做仪式？(https://www.xing528.com)
Q：彝族人必须要请毕摩做仪式的事情有出生、取名、修房等，很多事都要请毕摩来安排和选日子。除了这些，生病、签约、做生意也会请毕摩。
D：听他们说你会唱200多卷经书？
Q：我会122卷。
D：每卷经书唱的调子是一样的吗？
Q：不一样。经书里面要唱的多，大部分都是唱的。说唱的也有，但很少。
D：你觉得唱得最好的是哪一卷？
Q：这个不好说。做仪式的时候是有规定的，哪个仪式唱哪个调，每一个仪式改变一个调，调都不同。
D：那我们具体说一下“晓补”仪式里面的调吧。
Q：“晓补”一共要用5个调。
第一个是《尔擦苏》：在仪式开始的时候唱，同时用一个烧红的石头放在一碗清水里，让水汽清除现场的污秽。
第二个是《摩罗抹煞》：在杀了猪、鸡、羊等牺牲之后唱，意思是把这些牺牲送到西天去，把主人家的灵魂召回来。
第三个是《拉信》：在给神敬茶的时候唱，毕摩用一个彝族的碗和马勺子，舀3次煮牺牲的锅里的汤表面的泡沫，泼在神枝的上面，代表给神敬茶。
第四个是《次契吉》：在驱邪时唱，毕摩先用草编一个“次契”，然后驱除主人家所有不好的东西，比如贫穷、病痛等。
第五个是《伍惹瓦惹》：在仪式最后唱，意思是告诉大家所有的仪式到此结束，毕摩唱经保佑主人家和所有帮忙的人、参加仪式的人都平平安安。
D：10年前，吉克伍沙告诉我，以前毕摩调很多，后来相对固定的有20多种，然后在仪式中根据具体的情况变化，也有即兴的成分。
Q：是，在仪式中是这样的。比如做“尼木措毕”仪式，有一本经书是专门讲这个仪式的，那么这一部分必须按照经书原原本本地唱。但仪式中的其他部分是随口说唱的，在主人家敬酒的时候，就会念主人家的名字和他们家族中所有男性的名字，保佑他们平安，这种说唱的内容不同，但节奏是相对固定的。
前些年，美姑毕摩文化中心请了一些毕摩去唱毕摩调，然后记录下来，那本书上就是有20多种毕摩调。
我现在唱的有40多种，我来给你讲讲来历。
我平常在家看毕摩经书的时候，就用笔记本记录了每本经书中要唱的调子，一笔一画的，这个本子我随身携带。在2013年凉山州第三届民族艺术节的时候，开了一个毕摩文化研究会，开会的时候，有很多毕摩，在说到这个毕摩调的时候，毕摩研究中心的嘎哈石者让我发言，我就说有40多种，当时别人有些不信，我就拿出笔记本，把每本经书中要唱的毕摩调的记录给大家看，因为有这些大家都晓得的经书记录，所以毕摩们也都觉得是这样子的。
D：一年之中做得最多的仪式是什么？
Q：一年中做得最多的应该是“晓补”仪式，也就是安全仪式。一般每家每户一年要做3次：春暖花开的时候要做一次，夏天火把节前后要做一次，过了彝族年，12月的时候做一次。每年这3次是一般的彝族家庭都要做，那些经济富裕的家庭一年做四五次的都是有的。
D：你觉得这些年有什么变化？
Q：变化特多，变得很好！在这个时代，学毕摩和做毕摩都很方便。
以前，我爷爷和父亲作毕的时候，他们没有纸，没有墨水，相当不方便。那时，美姑县没有卖东西的，生活条件艰苦。每年只有一次机会去马边或是雷波赶场，去一次马边往返要10天左右，去雷波要5天的样子。还不能随便去，必须先联系好人来保证路上的安全。我做毕摩的时候，方便多了，因为纸、笔和墨水都有了。还有原来不准做，现在政策好了，老百姓也喜欢。
D：你唱的毕摩调与爷爷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Q：我是跟他们学的，都是一样的。如果我自己唱一个我喜欢的调，他们就会问我这个是从哪里学来的，并且告诉我他们不是这样唱的。所以一点都不能变，变了大家会问的。
我们毕摩协会每年10月要开会，都要说经书和音调。有些毕摩唱的调多，但有些毕摩唱的调很少，一个是因为教他的老师会唱的少，另外一个嗓子不好也唱不出来。大家都听得出来哪些毕摩唱的调子多。现在，美姑的毕摩都认为我们曲比家的调是最多的。
D：你们是如何认定一个毕摩唱得好的？
Q：第一个是要唱祖上传下来的，正规的，原汁原味的调。第二个非常重要的是嗓子好。比如说我12岁的时候开始跟爸爸和幺爸学毕摩，13岁开始唱，14岁的时候，爸爸说我的嗓子唱得越来越差了，根本不像一个毕摩，爷爷和幺爸也说我唱得难听。他们让我记住，他们怎么唱，我就跟着怎么唱。15岁以后，我慢慢可以唱出来与他们一样的了，我的爷爷和爸爸觉得我的嗓子好了，唱得不错。做仪式的时候，主人家会说：“今年拉火的嗓子好了。”一个村子里，七八户人家请我做“晓补”，他们就会说：“今年拉火的嗓子唱出来了，唱得好，像他的爷爷一样，像他的爸爸和幺爸一样。”这个也是非常重要的。
D：毕摩仪式现场与展演的区别是什么？
Q：这个是两回事。
展演是表演，仪式现场是完全正式的。
展演是在舞台上，选的都是旋律好听的，一般就只唱一首，声音也要好听一些，原因是嗓子要好一些；仪式现场很多事，休息不好，嗓子疲倦，唱得很多，声音可能没有展演的时候好听。
展演时候的法器和仪式的法器完全不一样。仪式需要正规的法帽、法铃、法扇，不能拿出来。展演用的这些都是专门做来表演用的。
图2-12 西昌火把广场的标志雕塑
图2-13 在非遗活动展台前的曲比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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