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有说经台①，台西八里有山，曰吾老洞。林泉幽胜，秦中一大洞天也。上有老子庙，其创造颠末，详对山康太史碑志：明末盗起，祸及山林，绀殿紫宫，半属焦土。丙辰，吴人章公泰来宰周邑②，捐俸修葺正殿，事竣，勒诸丰碑。住持道人石鹤鸣复募众，缮修左右长廊十八楹③。金碧丹青，焕然一新。工始于癸亥④二月，落成于甲子正月；命其徒季常清问记于柏。柏曰，世儒辟黄老⑤。道家者流，专祀老子，其义云何？曰：道家师老子耳。柏曰，不然，孔子为天下万世师。以余观于老子，则亦天下万世师也。孔子尝赞尧、舜、汤、文、武、周公为圣人，犹未离乎人也。及见老子，退而叹曰：“其犹龙乎？”盖尊礼推服之至也。道流徒以长生清虚，学老子，见其一节，而遗其全体也⑥。老子之道，三皇五帝⑦修身、治国、平天下之道；孔子之道，二帝三王⑧修身、治国、平天下之道。圣人因时变化，道非有二也。老子曰：“君子得时则驾，不得时则蓬蔂而修⑨。”孔子用之为“有道则现，无道则隐”矣。老子曰：“法令滋彰⑩，盗贼多有。”汉高用之为“约法三章”“与民休息”矣。老子曰：“圣人欲上人，则以其言下之。”汉文用之，致南越王称臣矣⑪。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子房用之，兴刘亡秦灭楚，卒从赤松子游矣。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二疏用之⑫，辞位荣归；渊明用之，不为五斗折腰矣。老子曰：“坚强者死之徒。”智伯⑬、项羽刚强贪得，则亡国杀身矣。曹参，汉之贤相也。用盖公清静之言⑭，相齐，齐治；相汉，汉治。张释之，汉之贤廷尉也⑮，即天子之令有所反，独为王生老人结袜于公廷；王生盖善言黄老者也，能使名公卿尊礼如此。而况老子，自三川竭而度流沙⑯，其遗波剩沥能使后世王侯将相用其道，则身可修，国可治，天下可平；违其道则杀身亡国。故曰：孔子为天下万世师，老子亦天下万世师也。曰：“韩退之《原道》辟老子⑰，则又何也？”曰，彼惧后世逃儒而归老子清虚之道，置天下君臣父子于度外也。故辟之。然韩之三上宰相书，乞怜委曲，又老子所不为矣，况孔子之徒与？
注：①说经台：即讲经台，在今周至楼观台，传为老子宣讲《道德经》之处。②丙辰吴人章泰来宰周邑：公元1676年江苏章泰来做周至县令。③十八楹：即十八间。④癸亥：公元1683年，次年为甲子1684年。⑤世儒辟黄老：传授经学的教师排除黄老之学。汉初道学以黄帝，老子为祖。辟，排除。⑥“道流徒以长生清虚，学老子”句：道家者流只把长生不老、清虚无为当成修养目标来学老子，其实并非老子学问的全体。⑦三皇五帝：老子思想导源于三皇五帝——伏羲、神农、燧人（三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五帝）。⑧二帝三王：孔子思想导源于二帝三王——尧、舜（二帝）禹、汤、文（三王）。⑨“得时则驾”句：君子思想能得到时代响应就驾驭车马（去四处推行），不得时就蓬蔂（léi）而修。蓬蔂：草名，犹谓栖身草木之中。⑩滋彰：滋，愈加。彰，显明，这里含繁多之意。汉高祖“约法三章”“与民休息”，是道家思想，法约而易遵，事少而功多。⑪“汉文”句：汉文帝实行道家思想，欲处人之上，必先处人之下。南越王欲自立为帝，文帝以德感化他，遂去帝称臣。⑫二疏：汉代疏广为太傅，侄疏受为少傅，人称“二疏”，因年老二人一同辞官，公卿大夫在东都门外盛会欢送，传为美谈。⑬智伯：（？—公元前453年），一名荀瑶。晋国四卿之一。因轻侮赵襄子结怨。公元前458年，与赵、韩、魏三卿四分范氏、中行氏之地为邑；后又向三卿索地，赵氏拒绝，他率韩、魏军围赵晋阳，韩、魏反戈，与赵联合决水灌其军，战败被杀，其地为三卿所分。⑭曹参为齐相，问治术，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参于是避正堂以舍盖公，用其言，齐果大治。盖公：汉初人，善治黄老言。⑮张释之：以廷尉、谒者仆射事文、景二帝。景帝立，释之恐（因景帝当年为太子时，入朝于司马门不下马，释之曾劾，故恐），称病不欲见；用王生之计，前去请罪并得到景帝谅解。王生善为黄老言。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顾谓张廷尉，“为我结袜”，释之跪而为之结。事后人问，王生说：“我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廷尉。廷尉天下名臣，吾故聊辱之，使跪结袜，欲以重之。”诸公于是贤王生而重廷尉。⑯三川竭而度流沙：西周以泾渭沩为三川，流沙即沙漠。三川竭代指大道废弛，此后传说老子西度流沙。⑰韩退之：即韩愈，崇儒辟老，其动机诚如李柏言。他的乞怜委曲，又证明儒道因时变化。(www.xing528.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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