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人槲叶集：汉山汉水，忘饥忘忧；泌之乐饥，曲肱安枕

可以者何？可以乐也。何乐乎？而《诗》曰：“泌之洋洋，可以乐饥。”②饥不可乐，而云乐饥，盖中有所乐。而见泌之洋洋，虽饥亦乐也。古之人有七日不火③者，有三旬九餐者，有并日而炊者，有食木子橡栗④者，有采薇茹芝⑤者，有屑榆⑥者，有咬菜根者，有一食长坐者，有餐毡啮雪十九年者⑦。盖有主于中，不动于外；抱节仗义，不忘沟壑⑧者之所乐也。若等闲之人，一遇穷约⑨，咨嗟涕洟⑩，戚戚愁怨。故曰，人当六极之时⑪，不惟宾朋疏绝，亦且骨肉弃置；不惟颜色惭沮，亦且神情恍悴。惟天性超旷之士，历穷愁而著书，遭扼抑而高歌⑫；盖境愈逆，情愈旷；时益艰，操益固也。故曰，蔬水曲肱，乐在其中；箪食瓢饮，不改其乐⑬。后世有一日三餐菜粥，敬谢天赐清福，是亦能寻孔颜之乐者也。

予九岁孤，母寡兄幼，兵盗赋役，傍午萧条⑭，四壁饥寒，四十余年。至五十三⑮，赖岐侯紫庭茹公，有邰豪士卧云焦子，均有资给，衣食粗足者八年耳。庚午荒旱⑯，避地岐阳，日惟菜粥两餐。壬申⑰三月，避地汉中，亦日惟菜粥两餐而已。自信性能安贫，且好读书，好与客谈山林，好看剑，好吟诗作文，好蒲团静坐，好临水把钓；故终日乐有余而未尝有戚戚不足之意。所不足者，好饮无酒；然汉南山水，亦自醉人。虽非“泌之洋洋”，可以乐而忘饥，然汉山苍苍，汉水汤汤⑱，亦可以醉而忘忧也。(https://www.xing528.com)

注：①自序。②《诗经·陈风·东门之枌（fén）》“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mì）之洋洋，可以乐饥。”朱熹以为这是“隐居自乐而无求者之辞。”泌水虽不饱，然亦可以玩乐而忘饥也。③七日不火：犹言七天不吃饭。火，生火煮饭。④木子橡栗：树籽橡栗。橡栗似栗，味苦涩，经蒸曝差可食。⑤茹芝：吃菌类植物。芝，真菌类。⑥屑榆：磨榆皮为糠屑而食。⑦餐毡啮雪十九年：指苏武。⑧抱节仗义，不忘沟壑：怀抱节杖，不忘忠君使命，凭借一腔正义情怀，不忘记世上更有转徙于沟壑死者相藉的百姓。⑨穷约：贫困。⑩咨嗟涕洟（yí）：唉声叹气，鼻涕眼泪。洟，鼻涕。⑪六极之时：遇到六种凶恶的事的时候。《洪范》：一曰凶，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⑫历穷愁而著书，遭扼抑而高歌：如孔子、司马迁、屈原、李白、杜甫等。⑬蔬水曲肱，箪食瓢饮：《论语》“曲肱（gōng臂）而枕之”指代生活简朴易安。蔬水，指代粗茶淡饭。“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是孔子夸赞颜回的话。⑭傍午萧条：临近中午，早饭午饭尚无着落。萧条，寂寥无声。⑮至五十三岁：即康熙二十一年壬戌，公元1682年。⑯庚午：公元1690年，康熙二十九年，此年关中大旱。⑰壬申：康熙三十一年（公元1692年）。⑱汉水汤（shāng）汤：大水急流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