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人槲叶集》:憨休禅师经典叙述

岁屠维大荒落①冬十月，大兴善寺憨休禅师过太白山房，持所著《敲空遗响》文集若干卷，俾②予叙之。予曰：“空可敲乎？”师曰：“不可。视之澒澒洞洞③，听之窅窅冥冥④，棒不能打，刀不能割，火不能烧，水不能溺。我欲敲空。却于何处着敲？故空不可敲也。然则，空卒⑤不可敲乎？曰，可敲。钟也鼓也筑⑥也木鱼也，皆空物也，敲之斯响；其未敲也，窅窅冥冥，泬寥⑦无闻。确然⑧一敲，小敲小应，大敲大应，声满天地，响振山谷；通幽明，和神听；郊天而祭地，祫祖而禋⑨宗；凤凰仪而麒麟游，皆空中之响所致也。故空可敲也。”

予闻师言，憬然⑩曰：“空之时义大矣哉。三教圣人皆以空为把柄者⑪，是故孔子曰：‘空空如也。’空无知也。老子曰：‘空无所空。’空无物也。佛曰：‘万法归空。’空无法也。无法而与诸大菩萨、阿罗汉、一切比丘、比丘尼千二百人⑫，或说四十二章，或说圆觉，或说妙法莲花⑬，所说皆法也。有说即不空也，然因问有说，说已即空，亦犹有敲即响，响绝即空。孔子讲‘六经’，说‘鲁论’，老子说‘道德’，皆因敲有响，响绝即空。执以为空，空能生响⑭，空不空也。以为不空，敲罢响绝，不空空也⑮。空不空，不空空，是一是二孰辩之耶？”

师竖拂子笑曰：“究竟是空。”又笑曰：“究竟非空。天，空空耳，倏然而雷霆震；山空空耳，倏然而万木鸣。木之鸣孰敲之？风飚敲之也。雷之震孰敲之？阴阳敲之也。倏然而雷止风歇，天复空空，山复空空，过去空空，现在空空，未来空空。故曰：‘究竟是空’。然谷神不死⑯，万响攸生，故曰：‘究竟非空’。”予曰：“凡天地间，有形之物有坏，无形之物无坏⑰。阴阳风飚，无形者也，无形即空。阴阳敲雷霆，风飚敲木窍，是以空敲空，空生响。空无尽，响亦无尽；空无坏，响亦无坏。故历恒河沙劫以来，打空无棒，割空无刀，烧空无火，溺空无水。故三教圣人把柄在‘空’，或曰‘无’；知空空，或曰‘空无所空’或‘万法归空’。空之时义大矣哉。”(www.xing528.com)

师笑而不答。予送师，师空去，予空归。

注：①屠维大荒落：屠维是十天干中己的别称。太岁在己曰大荒落。己巳年即公元1689年，实为康熙二十八年。②俾（bǐ）：使。③澒澒洞洞：澒（hòng）洞，相连不断。④窅窅冥冥：窅（yǎo）冥，深远。⑤卒：终，到底。⑥筑：古乐器。⑦泬（xuè）寥：空旷貌。⑧确然：确同榷。敲击。⑨祫祖禋宗：祫禋（xiá yīn）古代祭礼。祫祖禋宗，即祭祀祖宗。⑩憬然：憬（jǐng），觉悟的样子。⑪把柄：刀剑之类的手把，比喻可以用来要挟别人的凭证。这里指主体把握空间的门径。⑫比丘、比丘尼：比丘，梵语乞者，佛教指出家男僧。比丘尼，受过具足戒的女僧。⑬四十二章、园觉、妙法莲花：四十二章，佛经名。汉代永平中蔡愔、秦景等十余人往天竺求佛法，后与天竺沙门迦叶摩腾、竺法兰驮经东来，十年抵洛阳，中有四十二章经等五部，为我国有佛经之始。圆觉，佛教语，指所悟之道平等周满，毫无缺漏。妙法莲花，即妙法莲花经，佛教主要经典之一，省称法华经。⑭执以为空，空能生响：执，操作控制。此句意犹曰：所敲的木鱼之类，所讲之经，都以为它空；但此空可以生响，既响则又不空。⑮不空空也：犹言这是不空之空。⑯谷神：指道。⑰坏：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