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八月，北郭老人文静张子，邀游宛在亭。亭在洋州北郊竹柳园中。余登其亭，怡然曰：“大矣哉！”张子曰：“吾园不满二亩，水一泓，石一卷②，竹、柳、桃、杏数十株耳，何为大？”余曰，小大无定位。顾③见趣何如耳，简文游华林曰：“会心处④不在远。”人能会心，远近大小皆可寄吾游也。故黄帝华胥则以梦为游也。少文山水则以画为游也⑤。王绩《醉乡》⑥，陆羽《茶经》，则以酒为游，茗为游也⑦。陈季卿登寰瀛，则以叶为游也。徐奋鹏扩性地⑧，则以天为游也，故古之善游者，即近见远，即小见大。见小，则无往不小，太华⑨亦卷石也，渤海亦涓滴也；见大则无往不大，虽一泓碧水而有四渎七泽之雄⑩，一峰小山而有三岛五岳⑪之奇。张子曰：“子所言，惟有道达观⑫者能之；吾何人哉？”余曰，人无圣凡，顾自致何如耳。生人之初，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均人也，无圣名，无贤称，浑浑而噩噩，而无恶无善。故圣贤无名⑬。孔子曰：“唯天为大，唯尧则之⑭。”尧亦人也，人可则天，天非大而人非小也。人非小则人皆可具达观矣。达观古今，可以修晷刻而促万纪⑮；达观大小，可以巨芥子而眇昆仑。故曰：“敛之不盈一掬，放之可弥六合⑯。兹园亦若是矣。张子曰：“古之大园如‘梁园’‘辟疆’‘平泉’‘独乐’⑰，或数十里，数百里。视吾园，犹大鹏之于蠛蠓⑱。”余曰，否！陶渊明曰：“审容膝之易安。”苟能容膝，即可安也；况兹园日、月、星、辰临其上，风、雷、雨、露生其中，名都大邑在其旁，高山长江环其外，彼之园亦若是焉已矣。西方给孤⑲，黄金布满八十顷，荒唐汗漫，反不若容膝易安者，约而易为也。故曰：“易简⑳而天下理得矣。”吾自束发，力筑一园，不杵不版，不榆不畚㉑，不终日而成，园在混沌方寸之丘，玲珑七窍之壑㉒，以天为屋，以地为基，以四海为池塘，以五岳为墙壁，以日月为灯烛，以飞潜动植为园中鸟兽虫木，以东西南北父老子弟为园中往来游客，二亥不能步其延袤，偃输不能造其物象㉓，视辟疆给孤则芥子也。彼园为芥子，则子园可作昆仑观矣。故曰：“小大无定位。”张子
然曰：“自吾有兹园，吾小吾园，客亦从而小之，未有大吾园者也。子以为大，大以天乎？”曰，然。地有穷而天无尽也。
注：①创作于康熙三十二年（癸酉为公元1693年），此时李柏流寓陕南已二年，居洋县张文静家。②泓：清水一湾或一道。卷：拳。③顾：连词，只是。④会心处：晋代简文帝司马昱游华林园（宫苑名，在今江苏南京）时，对左右说的话。会心处指心有所悟，心神交融处。⑤华胥：寓言中的理想国。《列子》称：“（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之国。”据说华胥人过着无知无欲自然而然的生活。今陕西临潼有华胥村，每年清明国人在此隆重集会，纪念女娲母亲华胥氏。少文山水，参见85页《见山堂说》。⑥王绩《醉乡》：王绩，唐代绛州龙门人，曾为县丞，不合性情，解职还乡，性嗜酒，作《醉乡记》。⑦陆羽《茶经》：陆为唐复州竟陵人。闭门著书，诏拜太子文学不就，以嗜茶出名，著《茶经》三篇，为我国最早关于茶的著作。茗即茶。⑧陈季卿，徐奋鹏：传说陈是江南人，进京赶考，离家十多年，立志考不中进士不回家，致滞留京城卖字维持衣食。一次拜访青龙寺和尚不遇，他在暖阁休息，巧遇终南山老头也在等候和尚。二人揖让毕，老人煎药为他充饥，又指着墙上《寰瀛图》，命僧童折竹叶为舟，置图中渭水，叫他把目光集中到小船上。果然叶变为船，自己也恍若登船，一路观景留诗，回家见过妻子，又返回渭水之滨。徐奋鹏即徐笔洞，参见卷三《祭有邰老人明征张公文》注。⑨太华：即华山。卷石犹言拳石，小石头。⑩四渎七泽，极言水泽面积之大且多。⑪三岛五岳：三岛为海上仙山，蓬莱、方丈、瀛洲。五岳：泰山、华山、恒山、衡山、嵩山。⑫有道达观：心怀大道，能通观宇宙万事万物。⑬圣贤无名：老子观点。真正的圣人是无名或不求名的。⑭唯尧则之：只有尧能效法它。则，效法。⑮修晷刻促万纪：能使时间顷刻变长，使极长的时间缩短。修，长。促，短。这里用作动词，使之长，使之短。晷（guǐ）：片刻。纪：十二年为一纪。⑯敛：收聚。掬：双手捧。弥：充满，遍及。六合：指天地四方之大空间。⑰梁园、辟疆、平泉、独乐：梁园即兔国，汉代梁孝王刘武所造，故址在河南商丘市东。梁孝王好客，司马相如、枚乘等辞赋家皆曾延居园中，因而有名。李白、杜甫对此都有诗作。辟疆、平泉、独乐，亦为古代名园。⑱蠛蠓（miè měng）：小虫似蚋，喜乱飞。⑲西方给孤：犹言把西方乐土给我。⑳易简：即简易，简单易行。详见73页《说“天”字》。㉑不杵不版，不榆不畚：不用杵不用版（都是建筑用具；杵，版在此用作动词）。榆畚：榆木，在园林建筑中作用不详。畚（běn），用草绳或竹编制的盛物工具。榆、畚，亦用作动词。㉒混沌方寸：犹言既大（混沌）又小。七窍：窍，孔。眼、耳、口、鼻七孔叫七窍。这里指大自然的沟壑孔洞。㉓二亥、偃输：亥指传说中禹臣竖亥，善走路。二亥不能步其延袤，犹言两个善走路的人也不能步行测量它的长宽度。偃输不能造其物象，周穆王时的巧匠偃师和后来楚国的公输班也造不出它的形象。(www.xing528.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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