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天人之际微矣哉！《传》①曰：“王者不死。”王者非不死，天之所子②，故不死也。故天以汤、武为子，桀、纣不能杀。天以秦王③为子，建成、元吉不能杀。天以点检④为子，周主不能杀。即如楚汉鸿门之会，天实为之矣。说者曰：“项羽不听增谋⑤致失沛公。项伯以身翼蔽，能卫沛公。樊哙拥盾入军门，能脱沛公。”此论人而不论天者也。当楚汉对垒时，楚营气不吉，汉营气结为龙文⑥，天意有定属矣。及羽背关击汉，项伯夜告子房⑦，天启项伯告也。沛公谢罪鸿门，范增数目羽，羽不听，天启羽不听也。当此之时，若天不子汉，使羽逞其叱咤之性，无敌之勇，席前成擒，何藉项庄舞剑？山亦可拔，岂惧樊哙拥盾？故沛公之脱鸿门，天也，非人也。当秦皇帝埋金镇丰，沛地兆天子气矣⑧。醉斩白蛇⑨，鬼物不能害天子矣。吕公相为贵人⑩，陵母称其长者⑪，人知其为天子矣。五星聚于东井⑫，天垂天子相矣。是天于鸿门未会之先，已笃视沛公如子矣。及羽射中其胸，而扪足安之⑬；困于荥阳，而纪信代之⑭。围于白登，而阏氏解之⑮。迫于柏人而心动觉之⑯。是天于鸿门既会之后，愈笃视沛公如子矣。而谓一宴，顷刻尽出人谋，吾知其不然也。后世光武，谨厚布衣也。中兴之初，王莽起兵八十余万，军中谈兵法者六十三家，驱虎豹熊罴⑰以为外阵，而昆阳之战⑱，弱卒数千，天作雷雨，大破莽贼。昭烈弧穷宗亲⑲也，天赉良弼⑳伐曹讨孙，绍汉正统㉑，盖天为沛公尚加意于数百年之子孙，如此其笃，而谓鸿门宴上济于伯之蔽剑，哙之拥盾，此皆不知天者也。或者曰：“天命既在沛公，曷又生羽？”予曰：天生羽盖深为沛公也。譬之医家参、苓固良㉒，一遇沉痼之病，互用乌、雄、南星之属㉓。秦据百二河山，拥百万虎狼之兵，摧破不易，天生羽使先为沛公驱除矣。千载而下，论其背关弑心㉔，则为罪魁；论其为汉驱除，则为功首。钜鹿之役㉕，一战破秦，天下诸侯膝行辕门，不敢仰视。羽之勇可谓横四海亘古今一人矣。然羽不惟有过人之勇，且有过人之量。其不烹太公，不染吕氏，大有君人之度。而鸿沟中分之约，汉即背之，所以徐笔洞有“有成败无是非”之说㉖，所可惜者，羽之坑降新安，杀掠秦民㉗。焚烧阿房，秦民皆怨。沛公不取子女、玉帛，与父老约法三章，秦民皆喜。民之所喜，天必兴之；民之所怨，天必亡之。楚亡汉兴，系天意亦关人心。故曰：“天人之际微矣哉。”
注：①鸿门在今陕西临潼区城东，也称鸿门阪。传，《易传》。②所子：犹言所生之子。③秦王：指李世民。其父曾封他为秦王。④点检：周世宗设置殿前司，称正副都点检，位在都指挥使之上，为禁军统帅，此处指赵匡胤。⑤增谋：即范增乘鸿门宴教项羽击杀沛公刘邦的谋略。范增，项王谋士，王称“亚父”者。⑥汉营气结为龙文：范增谓项王，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⑦项伯夜告子房：项羽的叔父项伯星夜从鸿门楚营奔汉营霸上，将范增之谋告张良，让张良逃命。（伯因昔日杀人犯罪得张良搭救）。⑧秦皇帝埋金镇丰：沛，秦置县，即今江苏沛县。丰原为沛县一镇，即今丰县。《史记·高祖本纪》“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即镇压）之。”埋金镇丰当指此事。⑨斩白蛇：高祖为亭长时，送徒郦山，夜径泽中，行前者还报，大蛇当径，高祖乘醉拔剑斩蛇，径开。后有人至蛇所，一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蛇当道，为赤帝子斩。人以事告高祖，祖独喜。⑩吕公相为贵人：吕公，高祖岳父，自称好相人，亲口将雉许高祖。⑪陵母称其长者：刘邦为亭长时，常到王媪、武负两老妇处赊酒吃，老妇常见其上有龙。后过高阳，郦食其（yìjī）称其为大人长者。此句意疑为此类。⑫五星聚于东井：东井，星名。即井宿，五星即金、木、水、火、土五星。⑬扪足安之：楚汉两军相持于荥阳广武山，汉王数项王十大罪状，项大怒，伏弩射汉王伤胸，汉王扪足曰：“虏中吾指。”以安士卒。⑭纪信代之：汉王困于荥阳，汉军乏食，纪信乘王驾，诈为汉王称降。楚军东观，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项羽烧杀纪信。⑮阏氏解之：阏氏（yān zhī），汉时匈奴王妻妾的称号。这里指韩王信投匈奴，高祖自往击，居晋阳后至平城出白登——（丘陵，在平城东北），匈奴骑围上，上乘雾天使人厚遗（wèi）阏氏，阏氏说匈奴冒顿王撤兵，汉亦罢兵归。⑯“柏人”句：汉八年，高祖击韩王信于东垣（今河北石家庄东北，为秦时置县），回来过柏人（秦时置县，治今河北隆尧西），赵相贯高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九年，贯高事发，夷三族。⑰虎、豹、熊、罴：犹言勇猛如虎豹之师，与以下“秦拥百万虎狼之兵”同类。⑱昆阳之战：昆阳，战国魏地，汉置县。刘秀以三千兵大破王莽数十万军，是历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⑲孤穷宗亲：刘备取西川，建蜀汉政权，谥昭烈帝。原是一个孤立危殆的汉室宗亲——汉初淮阳王刘友的后代，已成庶人，家贫，与母贩履织席为业。⑳天赉良弼：天帝派来好帮手，指诸葛亮。弼：辅佐。赉（lài）：赏赐。㉑绍汉正统：继承大汉的正统地位。㉒医家参、苓固良：医生常用的参药；苓，多指茯苓，性平味甘，益脾安神利水。这些药固然好，能增补人体。㉓“沉痼（gù）之病，互用乌、雄、南星之属”句：久治难愈的重病，还得加上乌药、乌头之类，以顺气止疼。雄即雄黄，中药用来解毒或外用。南星：能活血祛风，消肿解痛。㉔背关弑心：背弃关中杀害义帝。当初刘、项与诸侯都拥戴义帝（即怀王熊心）。义帝与诸侯约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背此约法又派人杀害熊心。㉕钜（jù）鹿之役：秦时置钜鹿郡，在今河北平乡西南，秦将章邯围赵王歇于钜鹿，项羽力排宋义，决心击秦救赵，怀王使羽为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持粮三日，破釜沉舟；遇秦军，九战，大破之。诸侯兵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军击秦，作壁上观。楚兵呼声动天，破秦军。羽召诸将，入辕门，皆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羽由是为诸侯上将军。膝行：跪着前行。㉖君人之度：君用作动词，犹言做人君的气度。徐笔洞，即徐奋鹏。第157页《祭有邰老人明征张公文》有详注。㉗羽坑降新安，杀掠秦民：秦将章邯因受赵高威胁归降项羽，封为雍王，置军中，到新安（今河南渑池东），众降卒一因受辱，二因担心项羽不能最终破秦，人心浮动，被项羽察知，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于新安城南。鸿门宴后，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宝货妇女。有人劝阻，项王烹之。(www.xing528.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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