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环境对文学作品风格的影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地理环境对文学作品的风格有明显的影响，这使得文学具有明显的地域特色与差别。如我国近代著名学者刘师培指出，由于我国南北两方的地理环境不同，人们的性格与社会习俗也有区别，因此，文学特色也不相同：“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际，多尚实际。南方之地，水势浩洋，民生其间，多尚虚无。民崇实际，故所著之文，不外记事、析理二端；民尚虚无，故所作之文或为言志抒情之体。”近代著名学者梁启超曾撰文指出，在文学上，“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吴越多放诞纤丽之文；自古然矣。……长城饮马，河梁携手，北人之风概也；江南草长，洞庭始波，南人之情怀也。散文之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者，北人为优；骈文之镂云刻月善移我情者，南人为优”。唐代魏征也曾指出过，南方文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北方文学“词义贞刚，重于气质”。如历史上的文学家北方人韩愈（河南人）与南方人欧阳修（江西人）的文风大不相类。对韩欧文风有着深究的学者张仁福曾在《中国南北文化的反差》一书中指出：“具有浓郁北方文学风格的韩文呈现刚健、雄正、愤激、壮直、质朴、拙劲、迅急、疏括等特征，而具有鲜明南方文学风格的欧文则显露柔婉、飘逸、哀婉、委曲、轻丽、纤巧、纡徐、缜密等特色。”“如果说，韩文如波涛汹涌的长江大河，欧文则如波光潋滟的陂塘；韩文如长风出谷，一往无前，欧文则如晓风残月，情意缠绵；韩文如连峰绝壑，气象森严，欧文则如幽林曲涧，赏心悦目；韩文如洪钟巨响，撼人心魄，欧文则如江南丝竹，悦耳动听……大体说来，韩文属于阳刚之美的范畴，欧文属于阴柔之美的范畴。”北人多推赏韩文，南人多崇尚欧文。这均与中国的南北地理环境的不同熏陶有关。当代文学研究专家樊星教授形象而简明地概括出我国文学的地域特色，认为北方文学是“刚” 的文学，南方文学是“柔”的文学。蔡国相先生在《南北文化差异及其形成的地理因素》一文中较详细地分析了我国文学上的南北差异。如产生于黄河流域的《诗经》与发轫于南国楚地的《楚辞》风格迥异，前者植根于现实的生活里，而后者驰骋在理想的世界中（见图54、图55）。《诗经》在形式上多为四言一句，重章叠字。诗中所描绘的溪涧山陵、日月天地、农桑稼穑、征夫思妇，都是对现在生活的真实写照，对于虚无缥缈的神仙世界少有涉猎。虽然偶有神话出现，也大多与歌颂先人开国辟疆的历史活动相关联。语言质朴明快，风格淳朴厚重。《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创作风格，奠定了我国古典诗歌创作的现实主义基础。《楚辞》则另树一帜。在形式上，打破了四言诗的格调，创造了一种句法参差灵活的新体裁，每句字数不等，亦多偶句，错落中见整齐，整齐中又富有变化。在表现手法上，上天入地，驱神驭鬼，想象丰富奇特，境界扑朔迷离，感情浓烈奔放，语言清新俊美，风格绚烂飘逸。《楚辞》发展了我国上古神话的浪漫色彩，成为我国浪漫主义文学创作的直接源头。先秦文学如此，后世文学亦多有南北风格之别。情辞慷慨、志深意长、梗概多气的建安文学；率真爽直、豪放、刚健的北朝民歌；激越深沉、雄浑悲壮的盛唐边塞诗，叱咤风云、“挟幽并之气”的金词；“如金戈铁马”、清劲树骨的元初北曲；直至深刻展示当今西北人民生活风貌的西部文学，都流贯有北国风情。而情辞婉转、轻靡绮艳的南朝诗歌；润泽华采、清新秀美的唐代山水田园诗；以婉约柔媚、悱恻缠绵为正宗的宋词；“柳颤花摇”“贵温贵雅”的南曲，无不荡漾着江南韵味。即使同为一人，前后处于南北不同地域，其文学风格也有殊多变异。南北朝时期的文学家庾信，前期在梁，善作宫体诗，梁亡后被强留北朝。这样，他所处的自然环境也就相应地由山清水秀的南朝而变为广漠萧索的北国，诗风也由华艳轻窕一变而为苍劲沉郁，南北两个时期截然不同。又如，文学中的民歌最能体现一个地方的风情。北方民歌《敕勒川》表现的是牧草丰茂、牛羊成群、原野无际的北国草原风光。描写木兰代父从军的《木兰辞》，生动地反映了北方妇女的飒爽英姿与豪迈情怀。而《西洲曲》则是反映南方文学温柔和婉的代表作，其描写细腻，基调哀怨。缕缕忧愁，丝丝柔情，淡淡怨怒，跃然纸上。只有江南水乡的地理环境才能孕育出这样的诗句！真可谓：一种文化，两种意境；一个民族，两种风格！文学上的这种地域差异，显然与南北地理环境特征差异（北雄南秀）和地理环境作用下的人们审美情趣的差异（北人崇刚，南人尚柔）等有一定关系。

图54　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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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5　楚辞

以当代文学而言，放眼亚洲文学，中国的莫言作品和日本的村上春树作品可谓双星并耀，标志着亚洲文学在世界上的影响、声望与高度。但两人的作品题材与风格迥然有别。莫言作品散发出浓郁的乡村泥土气息，作品风格颇具本土性与民族性；日本的村上春树作品则弥漫着浓厚的都市风味，作品风格颇具普世性与时代性。著名翻译家林少华先生称“莫言是触摸大地灵魂的庄稼汉，村上是浑身威士忌味的城里人”。造成两人作品差异原因很多，其根本原因还是他们成长和生活的地理环境不同。山东高密的泥土地是莫言倾听大地的喘息、触摸大地灵魂的土壤，当代都市的大千世界和人文情态是村上写作笔触诗意开拓、精神张扬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