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增恒：陕北踢场子写真

陕北秧歌表演艺术家、著名民间舞蹈艺术家——李增恒是文化部确认的陕北秧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他所表演的踢场子是舞蹈性、表演性俱佳的陕北民间舞蹈艺术的结晶。李增恒在踢场子中一直男扮女装饰演包头，是陕北秧歌这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中最珍贵的活体传承人。令人扼腕的是老人已于2008年12月因病去世。笔者于2009年起跟随并采访了一直跟随李增恒学习陕北秧歌的翟虹老师，她曾多次与李增恒同台演出，是他的关门弟子。

李增恒是文场子典型的代表牲人物。所谓文场子，也称软场子，群众又称之为胭粉场子。他20岁就开始在村子里扭秧歌，最初只是在节俗时令时跟随村里的秧歌队偶尔表演，哪知这一开始便再也停不下舞蹈的脚步。下地干农活时，他担着粪筐也不忘学着扭一扭摆一摆；田间休息时，他又对着太阳照射下自己的影影跳一跳闪一闪，村里人都说他着魔了。从他的艺名“六六旦”可以看出，李增恒在踢场子里扮演包头，也就是旦角，主要模仿陕北农家少女、媳妇的形象。他的表演，既是陕北秧歌的活体传承，也是陕北民间舞蹈在现当代的新发展。

在翟虹老师对李增恒先生的采访中，笔者了解到20世纪50年代以前踢场子在人物形象和动作上的一些特征。以前的男角大多为口戴胡须之老头扮相，女角则身着彩衣彩裤，恰似青春妙龄少妇的扮相，男女二人属老夫少妻之貌。在表演中，男子吹胡子瞪眼睛，颇有些咄咄逼人的大丈夫气势，女子则羞怯居多，面部表情笑不露齿，动态中走不露脚，总体上较为拘谨。两人的动作呈现也很少有情感交流的成分，更像是夫妻闹别扭，大多数动作具有对应性的程式。比如挎鼓子做“三脚不落地”动作，包头就做“面花”动作；挎鼓子做“二起脚”动作，包头就做“起跳卧鱼坐地”动作；挎鼓子做“吹胡须单脚跳蹲裆步”，包头为了躲避以免踢到自己，便快速向后撤步做“扇花遮面”动作。可见程式化是20世纪50年代之前二人踢场子表演中很重要的特征。

1955年，李增恒和吴继业在绥德县中山礼堂演出，表演中被挎鼓子吹胡子瞪眼的情绪给逗笑了一下，就是那样没有预先准备非程式化的自然流露，当时就被陕西省观摩团里一位叫刘燕平的专家留心看到了。李增恒后来回忆说：演出结束后，刘燕平握着他的手真诚地说，妇女地位改变了，男女平等了，就应该笑起来了。在那之后，李增恒和吴继业参加了陕西省第二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挎鼓子去掉了以往的胡须，以崭新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年轻、潇洒、英气十足。在表演内容和形式上，李增恒也做了大胆的尝试，舞蹈主要表现一见钟情的青年男女虽两情相悦却不敢表达爱慕，借歌舞传情达意。于是在动作上李增恒先生也进行了创新，把曾经呆板的“凤凰单展翅”动作发展为活中有脆、脆中有俏，更具美感动姿的“凤凰抖翅”；把不太协调的“卧鱼坐地，垫步起法儿”的动作提炼发展为“垫步闪腰风摆柳”，并由此派生出一系列的“缠腰风摆柳”“转身风摆柳”“甩袖风摆柳”“凤凰抖翅”等动作。于是，包头角色从胆怯、拘谨、受气的小媳妇变身为活泼、羞涩、纯朴、善良、热爱生活的美村姑，给人以娉婷婀娜的悦目美感。在陕西省第二届民间音乐舞蹈会演中，这样令人耳目一新的表演得到评委和专家的一致认可，最终夺得金奖。这次成功给李增恒带来极大的自信，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在踢场子中发展出的新风格。他在谈到踢场子表演时说：“心要喜，身要活，男要跳，女要俏，走路好像风摆柳，站着如同一炷香，坐下好比神娘娘。”身为李增恒的关门弟子，翟虹对他独到的艺术表演风格进行了精准的概括：活中有脆，脆中有俏，俏中有柔，柔中有漂，一扑一闪，一逗一嗲，一抖一转，靠靠摆摆，走走漂漂。(https://www.xing528.com)

李增恒在长期的舞台实践中，逐渐形成了独特的表演风格，并形成了许多连贯性的舞蹈动作序列，后来慢慢就形成了“六六旦”的表演套路。如“垫步闪腰”接“金鱼旋水”，后翻身，做反面动作；接着左脚在前，接左、右缠腰，后金鱼旋水，踏步蹲偷看，害羞扇遮脸。这是一组连贯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动作，既符合女性人物的外形特征，又十分注重通过外在动作刻画人物内心，李增恒表演起来灵巧活泼、惟妙惟肖，令人拍案叫绝。

“六六旦”的踢场子虽然有些固定动作套路，但他也经常根据现场的氛围即兴发挥，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据翟虹老师回忆，有一次由她饰演挎鼓子，也就是“六六旦”的舞伴，两人没有太多的时间对戏，现场的表演主要依赖师徒的默契及民间艺术自由的即兴。翟虹老师遂根据“六六旦”现场发挥的即兴表演即时反应与他配合，一个女扮男装，一个男扮女装，两人在传情、愠怒、逗趣、和谐的情感传达中合作得天衣无缝。下场之后，李增恒很满意，表扬她说：“你跟我逗得可好了。”

1983年，榆林地区成立艺术团，李增恒终于成为专业文艺工作者。此后，他曾先后被中央歌舞团、辽宁歌舞团、陕北歌舞剧院、空政歌舞团等专业院团请去授课。年逾六十的“六六旦”让陕北土地滋养出的民间艺术绽放出恒久的生命力。李增恒总说：踢场子就是我的娃娃，我要爱它、护它，经常给它营养，它才能更完满（完美）。国际友人看完他的表演，惊叹不已，问他：你怎么跳得那么好？老人笑笑说：不是我跳得好，是我们陕北的民间艺术好，我们那里的人，人人都会跳，人人都跳得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