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明先生心目中,最理想的传播方式是以心传心。文字传播、言语传播和行为传播都是“有所待”(借用庄子语)的传播,都需要借助一定的媒介来实现传播。“有所待”便会有走作,便会有执着,都不是理想的传播境界。以心传心不需要(或者很少)借用媒介,直接进行心灵交流。王阳明说:“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338]要受众明得“自家的本体”,这也是以心传心。印度电影《我的那个神啊》,其中讲到外星人通过身体接触,将心中所思准确地输送给对方,不担心任何的词不达意或误会曲解的发生。这可以称得上是人们对于以心传心的传播方式的一种艺术表达方式。
佛祖与迦叶尊者的“拈花一笑”,也可以算得上是以心传心[339]。阳明先生谈论以心传心,多是借用佛教故事。有一次,一个朋友拿一个佛家故事来问阳明:“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众曾见否?’众曰:‘见之。’复以手指入袖。问曰:‘众还见否?’众曰:‘不见。’佛说还未见性。此义未明。”阳明先生回答说:“手指有见有不见。尔之见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骛,不在不睹不闻上着实用功。盖不睹不闻实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功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功夫方有个实落处。久久成熟后,则不须着力,不待防检,而真性自不息矣。岂以在外者之闻见为累哉!”[340]《传习录》还有一处,记载王阳明谈论“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尘尾”的一段话[341],大致意思与此相同。王阳明所说的手指或者尘尾,都是借指人的“良知”。不管见到手指或尘尾也罢,没有见到手指或尘尾也罢,“良知”人人自有,需要每个人自己去体认“良知”,它就时时在我们生命中。王阳明说这两个佛教故事,内涵丰富,但都表达了他的以心传心的理想。
在王阳明看来,真要做到以心传心,首要条件是传者与受者要有性分上的契合。王阳明说:“往往见世俗朋友易生嫌隙,以为彼盖苟合于外,而非有性分之契,是以如此,私窃叹悯。”[342]所谓“性分之契”,就是指趋向要相同。王阳明说:“夫趋向同而论学或异,不害其为同也;论学同而趋向或异,不害其为异也。”[343]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完全相同,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何况是人?退一步说,要是大家都一模一样,那也就用不着传播了。人与人之间只要趋向相同,都是要成圣成贤,至于成圣成贤的途径和方法虽有不同,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双方奔此目标着实前进,在实践中自会达到一致,因为“此心同,此理同,苟知用力于此,虽百虑殊途,同归一致”[344]。这就是以心传心。
以心传心实际上是要受者“自得”。王阳明说:“某于‘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非是容易见得到此。此本是学者究竟话头,可惜此体沦埋已久。学者苦于闻见障蔽,无入头处,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但恐学者得之容易,只把作一种光景玩弄,孤负此知耳!”[345]王阳明所说的“良知”,就是指人的“本心”。要想识取“本心”,听别人怎么说是没有用的,需要自家体认。后来的黄梨洲也曾说:“古人之于学者,其不轻授如此,盖欲其自得之也。如释氏亦最忌道破,人便作光景玩弄耳。”[346]“自得”就是以心传心。
孔子与颜回之间算是以心传心。孔子称赞颜回:“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论语·为政》)孔子给颜回上课,孔子讲到哪里,颜回就知到哪里。此时的颜回全神贯注,唯孔子之讲是听。唯有如此,颜回才会“不违,如愚”。等到孔子私下里观察颜回的言行,发现颜回的说话做事,对于孔子都有启发。为什么颜回所作所为对孔子都有启发?因为颜回已将孔子所讲的东西,都红炉点雪一般化到自己的生命之中,在自己待人接物中无非就是尽自己的“良知”。从某种角度来说,颜回是创造性地在应用孔子学说,所以对孔子也会有启发。可以说,颜回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https://www.xing528.com)
王阳明与湛甘泉之间也有以心传心的味道。湛甘泉比王阳明年长几岁,他们都有必为圣人之志。在王阳明34岁的时候,二人在京城“一见定交,共以倡明圣学为事”[347]。自此以后,二人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学术交流,一直到阳明先生辞世。二人学术相互影响,很难清楚界定谁是传者,谁是受者。开始的时候可能是王阳明受湛甘泉的影响多一些,后来可能是湛甘泉受王阳明的影响多一些。二人有不同的学术观点,如王阳明采信《大学》古本,湛甘泉遵从朱注本《大学》;王阳明提“致良知”,湛甘泉提“处处体认天理”。就这些不同之处,二人开始是采用言语和书信交流,但谁也说服不了谁。王阳明后来在一封写给湛甘泉的信中如是说:“向在龙江舟次,亦尝进其《大学》旧本及格物诸说,兄时未以为然,而仆亦遂置不复强聒者,知兄之不久自当释然于此也。乃今果获所愿,喜跃何可言!”为什么湛甘泉会有这样的转变呢?王阳明解释说,是因为人人具有“良知”,“此则于吾所固有,无待于外也,偶遗忘之耳;未尝遗忘也,偶蒙翳之耳”[348]。到后来,王阳明与湛甘泉几乎就是以心传心了。王阳明说:“吾与甘泉,有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斯于斯道,毙而后已者。”[349]
分析王阳明讨论传播方式的文字,我们知道他是主张言语传播优于文字传播,行为传播优于言语传播,以心传心优于行为传播。钱绪山在《阳明先生文录序》中将此番意思一并说出来了。他说:“古之立教有三:有意教,有政教,有言教。太上之世,民涵真性,嗜欲未涉,圣人者特相示以意已矣,若伏羲陈奇偶以指象是也。而民遂各以意会,不逆于心,群物以游,熙如也,是之谓意教。中古之民,风气渐开,示之以意,若病不足矣。圣人者出,则为之经制立法,使之自厚其生,自利其用,自正其德,而民亦相忘于政化之中,各足其愿,日入于善,而不知谁之所使,是以政教之也。自后圣王不作,皇度不张,民失所趋,俗非其习,而圣人之意日湮以晦,怀世道者忧之,而处非其任,则哓哓以空言觉天下,是故始有以言教也。噫,立教而至于以言则难矣!……空言动众,终不若躬见于政事之为易……然而三千之徒,其于夫子之言也,犹面授也。秦火而后,掇拾于汉儒者多似是而失真矣。后之儒者复以己意臆说,尽取其言而支离决裂之。”[350]钱绪山这里所谓“意教”,即是以心传心;所谓“政教”,即行为传播;所谓“言教”,即言语传播;秦火之后的经书是文字传播。钱绪山这段文字也表明文字传播不如言语传播,言语传播不如行为传播,行为传播不如以心传心。
阳明心学所论四种传播方式之优劣,只是就一般情形而言。到了具体情景当中,不同的传播方式各有优胜。譬如说,文字传播虽然有种种局限,但对于距离遥远、不易相见的人来说,在王阳明那个年代,这也是主要传播方式之一。因此,王阳明也多次鼓励自己的学生与他通过书信来探讨心学。再譬如说,以心传心固然好,但需要的条件也很苛刻,王阳明觉得不可轻易提及。钱绪山与王龙溪曾有一个争论,是有关师门教法。钱绪山主张“四有”,王龙溪主张“四无”。王龙溪的“四无”说实际上就是以心传心的教法。王阳明虽然没有否定王龙溪的“四无”说,说是可以用来接引利根之人。但是最后他还是郑重其事地推荐“四有”说,对于“四无”论,他说:“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351]由此可见,对于传播方式,王阳明还是主张要面对具体场景,选择最合适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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