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一书虽然产生于西汉景、武时期,距离秦王朝之覆灭,已隔半个多世纪,但其并没有淡忘秦末政治的残苛、动荡,对因暴政而生的陈胜起义仍然记忆犹新。在《淮南子》看来,这场规模空前的农民起义,始作俑者乃是秦王朝的统治者,正因其穷兵黩武、享乐纵欲的治国实践,致使广大民众难以维系基本的生存发展条件,陷于水深火热之绝境,被迫奋起反抗。基于这种认识,在《兵略》与《人间》中,《淮南子》对秦末战争的残酷性、民生的凋敝性和统治者的暴虐性,以及随之产生的陈胜起义的广泛性、剧烈性,都表现出深切的历史记忆。
首先,不论《兵略》,抑或《人间》,在提及秦末风起云涌的陈胜起义时,都将其产生的缘由,与秦始皇及二世胡亥时期的兵役之兴密切关联,认为秦末持续不断的战争行为,日益成为社会民众难以承受的政治负担,迫其濒于经济的破产境地,甚至于生命不保。
“秦皇挟《录图》,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筑修城,西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三年不解甲驰弩,使监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适戍以备之。”[6]在《淮南子》看来,秦王朝建立后,秦始皇在政治上非但不致力于安定民生,反而变本加厉,继兼并六国的战争之后,向北胡南越之地展开大规模的军事扩张,以满足自身的私利私欲。事实上,正由于秦始皇在统一天下后,延续秦人迷信武力的战争思维,加之法家极欲主义的思想促动,使得秦王朝走向罔顾民生、滥用民力的黩战歧途,以致“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羸弱服格于道,大夫箕会于衢,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7]的社会惨景。秦二世胡亥在位之际,并未从始皇之政中迷途知返,施行止战安民的政策转变,而是“兴万乘之驾,而作阿房之宫,发闾左之戍,收太半之赋”,更加“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完全“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8]。秦王朝统治者这种唯“战”是务、大兴徭役的治国实践,对长期处于战争重负中的社会民众而言,无疑雪上加霜,成为最终压垮民力民心的直接因素,“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响应”[9]。由此可见,秦王朝的迅速败亡,始于“戍卒”起义,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秦始皇及二世胡亥“黩武”政策的必然结果。可以说,秦王朝兴于“战”,却又亡于“战”。
其次,对《淮南子》的作者们而言,忆及秦末陈胜起义时,最为深感痛切的是秦末社会经济的严重破坏,以及由此造成的民生的凋敝性。因为战争的发动,损耗的是国力,但根本上却是民力。
“为治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10],《淮南子》认为统治者在治国上应始终以“安民”为本,保障社会民众从事农业生产的日常条件,在经济发展上利民富民,使其解决衣食问题,得以“足用”。但在《淮南子》看来,秦王朝的政治发展显然与此相悖。“秦王之时,或人葅子,利不足也”[11],《淮南子》认为在秦王朝的建立过程中,广大民众早已饱尝兼并战争之摧残,衣食成忧,生存困难。秦王朝建立后,广大民众仍然无法摆脱战争和苛政的桎梏,又因统治者的极欲主义实践,终归难逃“天下敖然若焦热,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12]的生存困境。正是秦王朝统治者这种漠视民生、与民争利的政治暴行,成为促使广大民众铤而走险、奋起反抗的社会经济内因。虽然时过境迁,《淮南子》的作者们与秦末政治相隔数十年,但显而易见,对广大民众深受秦王朝暴政之害,民不聊生的历史惨遇,这些身处西汉兴盛时期的思想家们仍然感触深刻,由衷表达出对秦王朝统治者的强烈不满,以及对秦末社会民众的哀悯之情。
再次,秦末政治的残虐发展,之所以会激起来势凶猛的陈胜起义,《淮南子》认为根本上还是由于统治者法家化的极欲主义理念及实践,秦始皇及二世胡亥对此都有着充分体现。(https://www.xing528.com)
秦始皇兼并六国,建立新的中央集权王朝,成为“千古一帝”,但其始终长于武功,文治乏力,在政治上不休兵戈,大兴土木,享乐纵欲,严刑酷法,虽然统治期间也曾有过“缓刑罚,薄赋敛”[13]的政策表现,但终归是昙花一现,并不持久。秦二世即位之后,对始皇时期的弊政不仅没有改弦易辙,反而更进一步地推行和强化,“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14],最终导致秦政彻底崩坏,不可挽救。汉人对此总结道:“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15]而在《淮南子》看来,秦王朝统治者的这种持续性的政治暴行,皆因其奉行法家化的极欲主义理念所致。“夫人主之所以残亡其国家,损弃其社稷,身死于人手,为天下笑,未尝非为非欲也”[16],《淮南子》认为秦始皇及二世胡亥,实属此类君主。事实上,秦末政治的日趋衰败,统治者自身的极欲主义实践起到内在恶化的消极作用,而与此互为表里,秦王朝统治者在现实中极其残苛的法治实践,也使得“百姓之随逮肆刑挽辂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万之数”。经由这种极欲主义政治的恶性发展,秦王朝最终在“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17]的农民起义风暴中土崩瓦解。
最后,秦末陈胜起义展现出的广泛性、剧烈性,也让《淮南子》印象颇深,使其充分认识到广大民众反抗秦末暴政所具有的历史伟力。
“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响应”[18],“陈胜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19],在《兵略》与《人间》中,《淮南子》反复言及陈胜领导的农民起义,如何在秦末社会剧变中获得迅速发展,造成全国范围内的空前震动。《淮南子》认为,陈胜起义波澜壮阔的产生,绝非偶然事件,其短时间内便得到“天下响应”的表象之下,显露出始皇以来秦王朝暴政的严重积弊。如汉人所言:“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20],《淮南子》实际上也认为,如非秦王朝长期处于残虐政治之中,从始皇至二世胡亥始终未曾得到根本调整,陈胜起义也不会在短期内产生强烈至极的政治连锁效应。因此,《淮南子》明确指出:“当此之时,非有牢甲利兵,劲弩强冲也,伐棘枣而为矜,周锥凿而为刃,剡摲筡,奋儋,以当修戟强弩,攻城略地,莫不降下。天下为之麋沸蚁动,云彻席卷,方数千里。势位至贱,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应之者,积怨在于民也”[21],从根本上强调:秦王朝的政治失败,并不是朝夕之事,而是长久以来“积怨在于民也”的必然结果。也正是出于这种理性的政治认识,《淮南子》对秦末陈胜起义所爆发出的磅礴力量,所展现出的前所未有的广泛性、剧烈性,留下至为深刻的历史记忆。
总之,对陈胜领导的秦末农民起义,《淮南子》有着内在的政治同情。在其关于秦末社会发展的历史记忆中,有的只是对秦王朝暴政的深为不满,以及对广大民众为生存发展权益而奋起反抗的深切理解,而没有固着在统治阶层的政治立场,对这场蓬勃汹涌的农民起义横加非议,斥责否定。《淮南子》这种倾向民众利益的政治态度,充分体现其“防民之所害,开民之所利”[22]的思想旨趣,彰显西汉前期思想家所突出具有的政治理性及“民本”精神。换言之,《淮南子》虽然不是西汉思想家中最先论赞陈胜起义者,但作为黄老道家的代表之作,其对陈胜起义的政治同情、理解与肯定,在某种程度上,也更能反映出西汉前期统治阶层所具有的开明包容的政治气度,而这与汉初以来有利于广大民众生存发展的黄老治国精神深相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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