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槁木之人与儒家思想的关系

通常来讲，大多数人都喜欢活泼伶俐、朝气蓬勃的人，而不喜欢木讷笨拙、死气沉沉的人，更不希望自己如此。但是，道家却称道木讷笨拙，赞扬死气沉沉的品格。如《老子》第二十章说：“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老子所彰扬的昏闷、顽鄙的人格无疑是笨重的、滞涩的、毫无生气的。与老子相似，庄子则以“木头”、“槁木”即干枯的木头桩子来形容此类德性品格。

《达生》篇讲了一个纪渻子为齐王养斗鸡的故事。纪渻子为齐王养斗鸡，过了十天齐王就问：“鸡可以斗了吗？”纪渻子说：“不行，它还很骄傲、思斗而且恃气。”过了十天又问。纪渻子说：“不行，它现在听到声音、看到影像就想回应、进攻。”过了十天又问。纪渻子说：“不行，它目光中还有怒火而盛气凌人。”过了十天又问。纪渻子说：“差不多了。现在别的鸡虽有鸣叫，它却不为所动，看起来像只木鸡了。它精神凝聚，神气内充，其他的鸡都不敢应战，一见到它就吓得掉头逃跑了。”

庄子讲的这个故事就是成语“呆若木鸡”的出处。在一般人看来，上品的斗鸡应该是灵活敏捷的，应该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应该是目光炯炯、怒气冲冲、锐气逼人的，但庄子却让斗鸡失去了这些品质，而是把它变成了看似呆滞、笨拙甚至无能的“木鸡”。殊不知，在他眼里“木鸡”正是所谓的“大勇若怯”、“善战者不武”。在它死气沉沉、貌不惊人的外表下却隐藏着无穷的斗志，充斥着无限的能量。它的战斗是一种无声的“不战之战”，它用不着主动出击，其他的鸡根本不敢与它战斗。如果说一般的斗鸡是靠强健的、有形的身体取胜，它的取胜之道则是靠一种强大的、无形的威慑力。这种无形的威慑力也可以说是一种“气”，只不过这种气不是外在的“盛气”、“锐气”，而是在刳情去欲、收视反听、回光返照、内守自我的基础上磨掉“盛气”、“锐气”之后所蓄养、积聚起来的“盛德”的外射，它就像一支无形的利箭直击对方。这种“盛德”威慑是一种无形的“真怒”，它是无坚不摧、战无不胜的，用庄子的话说，就是“未发而威”的，故寂然不动的“木鸡”实际上是最有战斗力的。

斗鸡如此，人也是一样。再看南郭子綦的故事。《齐物论》篇载，南郭子綦凭靠着几案而坐，仰头朝天而缓慢的呼吸，进入了泯除对待、物我兼忘的境界。弟子颜成子游侍立在南郭子綦身边，问道：“这是什么原因呢？人的形体安定固然可以使它像槁木一样，心灵静寂固然可以使它像死灰一样吗？你今天凭靠着几案而坐的神态怎么与平时凭靠着几案而坐的神态不一样呢？”南郭子綦回答颜成子游说，他达到了“吾丧我”的境界。他所说的“吾丧我”的境界其实就是泯除对待、物我兼忘的境界。质言之，这种境界就是得道的境界。但是在庄子的笔下，得道的外在表现却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般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状态。在《徐无鬼》篇，也记载了颜成子对南郭子“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的质询，只不过南郭子的回答是：“我曾经隐居在山穴之中。在那时候，齐王田禾每探望我一次，齐国人民便再三地祝贺他。我必定先有名声，他才知道我；我必定声名在外，他才来找我。假如我没有名声，他怎么会知道我呢？假如我不声名外扬，他怎么会来找我呢？唉！我悲伤人的自我迷失，我又悲伤那些悲伤人的人，我又悲伤那些悲伤人的悲伤，然后一天天地远离炫耀卖弄、远离外物的牵累而达到了槁形灰心的境界。”南郭子在这里的回答说明，“槁形灰心”是在超越外炫其光、外显其名的基础上达致的境界。无疑，这仍然是对得道境界的隐喻。(https://www.xing528.com)

《田子方》篇记载了一则孔子见老聃的故事，也意在说明“槁木”之德的高妙。孔子去拜见老聃，老聃刚刚洗完头，披散着头发等待头发变干，一动不动像个死人似的。孔子等了一会，去见老聃，说：“我是不是看花眼了，不知道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刚才您的形体怎么就像槁木一样一动不动，好像超然于物外，离开了人间，而独游于世俗之外。”老子回答说：“刚才我的心遨游于万物的初始，这是一种至美至乐的境地，能够游于这种境地的人就是至人。达到这种境界，喜怒哀乐就不会入于胸中，万物可以视为一体，身体可以视为尘垢，死生不过像是昼夜一样循环往复，也根本不会受到得失祸福的扰乱。万物变化是没有穷极的，又有什么能够干扰我的内心呢？这一点只有修道的人才能理解。”从老子的回答可知，游心于万物之初仍然是指得道的境界。

总之，无论是“呆若木鸡”还是“槁形灰心”，都是庄子对得道境界的隐喻。这就像老子提倡昏闷、顽鄙人格后所说的，“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贵食母”就是守道、体道、合道的意思。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与其说得道之人是呆笨、死寂的，倒不如说他们是活泼灵动的，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因为，呆笨、死寂不过是得道之人的皮相，他们的生机实际上由外部世界转向了内在的心灵世界，他们超越了世俗的干扰、负累而转向了对自我深厚德性的涵养。如果把视野放大，我们会发现儒家有时候也推崇“木”、“讷”的品格，如孔子就说过“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里仁》），“刚毅木讷近仁”（《子路》）之类的话。儒、道二家所说的“木”、“讷”品格的意义和境界固然不完全相同，却都提示我们在生活中一定要懂得韬光养晦、谦虚待人，而不是夸夸其谈、咄咄逼人、显异于人，否则一定会自取其辱，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