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地苦，我在孤独地行走
不再是一位旅者
仅仅，是一个路人
车只在柴达木盆地外围绕圈，很后悔未能深入一下。现在仔细想了想，当时不是不能，是不敢。
环绕柴达木盆地的公路修得很好。白云是天上的海妖，吸引着我们朝她飞奔；山峦，无尽的、毫无绿意的、龟裂成碎石的山峦，像海底重重围拢的拖网，企图随时将我们一网打尽。除了逃离，我们别无选择。
身侧的荒漠草原上，植物分明生机勃勃，土壤却干涸泛白，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舔舐嘴唇，舔出血来也在所不惜。
这里并不缺雨，然而山破河老滩死，可以一夜间洪水泛滥，亦能一夜间消失殆尽。地表留不住水，只留下一道道扭曲的印记，像痛失孩子的母亲遏制不住一场场悲伤大哭后的泪痕。
德令哈向西150公里处，小柴旦湖的湖水泛着苍白的隐绿，仿佛初生的艾草铺满湖面。我们到达时，在岸边的山峦之上，乌云卷积，气势汹汹；细闻之下，隐约传来金戈铁马之声。未几，果然雨幕低垂。远看轻描淡写，宛若缥缈飞雾，若真身处那滂沱大雨之中，在酣畅淋漓之外，只怕逃脱不了一场惊魂。
我们匆匆别过，就像远处湖面上那只不知名的猛禽。它飞得看似坚定从容，但深陷浩大空阔的旷野深处，似乎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也不知道能飞到哪里去。
察尔汗盐湖是盐的世界。也许贪婪是人类雄心壮志最好的伙伴，为了开发盐湖资源，这里修起盐桥万丈[1]。尽管柴达木河和格尔木河汇集于此，但巨大的蒸发量和人工开采的双重压力使得湖水越来越咸、越来越浅，逐渐析出盐的结晶。从湖岸极目远眺，望不见丝毫的湖水。湖边只有白花花的盐碱渗出地表，仿佛雪后落满灰尘的北国大地。
环绕柴达木盆地的公路
没有一只鸟。世界在风声里静默，如同科幻小说中被“三体文明”摧毁的平面。文明究竟是什么？这或许要在文明没有触及的世界里才能找到答案。
在青藏高原上当时唯一的高速公路的尽头，我们尚未来得及与夕阳的余晖完成相拥和告别的仪式，银盘似的圆月，已经悄然爬上格尔木大清真寺巨大的穹顶。
格尔木的羊肉比格尔木的繁华更让人留念，而南边的昆仑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但不是旅行的终点。因为过了格尔木，尽管我们一日千里，但柴达木盆地南边的风景并非沉闷得让人郁郁寡欢，而是会不时地、猛烈地撞击着你的心灵，让你忍不住停下车，站在无人来往的路边。无论烈日酷晒、狂风暴雨，还是云淡风轻，统统都不在意，你只想停下来看一看，看一看，再看一看。
格尔木向东150公里是都兰县诺木洪乡，一个故事比人多的地方。(www.xing528.com)
我曾经很崇拜大自然力量的伟大，但是在诺木洪，曾经能将人囚禁住的自然环境，却丝毫阻止不了外界的贪婪对这里染指。这里盛产的黑枸杞多年前无人问津，忽然之间被炒作成黄金一样宝贵的药材。2015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场大规模抢夺黑枸杞的争斗，让这个被外界遗忘多年的蛮荒之地再度成为世人的焦点。然而很快地，它又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这是一个众人记忆不超过三天、到处都是狗血新闻的时代。诺木洪的故事或许只能像路边那条奔涌的小河，注定要消失在茫茫大漠，不留一丝痕迹。
继续向东。洪水河、清水河，都是只见河床不见河水。我们沿着公路两侧寻找鹅喉羚和其他动物的身影的时候，修路工人凑过来问我们是不是在找“黄羊”。黄羊是鹅喉羚的俗称，他们见过不少。看来时运不济，除了自己的影子和被风吹起的沙尘，我没看到什么会移动的东西。然而，我们刚上车就看到路边一处小丛灌木里飞出两只毛腿沙鸡，明明就是刚才脚下经过的地方。
毛腿沙鸡雄鸟和雏鸟（村长 摄）
仔细想来，一是它们确实隐蔽得太好；二是人在“头顶流火，脚下生烟；遥对远山不辨层峦，近观沙棘难分生死”的境地之下，原本满心欢喜的探寻之心，恍惚间一下子就衰老了，觅不动了。
天荒地苦，我在孤独地行走；不再是一位旅者，仅仅，是一个路人。
直到香日德镇，柴达木河穿城而过，才有了人烟，也有了绿树。然而，我们未来得及在此停留，就又急急忙忙赶赴都兰县。
因为太着急赶路，同伴中有几人甚至为了一个岔口的方向选择起了点小争执，但其实无论走哪边都是可以的，而且距离也差不多。不过正因为这场很快就平息的纷争，我们停留下来，才看到黄嘴朱顶雀。那时天色近晚，这只外貌普通、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什么特色的鸟儿就停在路边，与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让人在它乱中有序的褐色条纹中越发地迷惑。若不是一阵风来，吹起它腰间粉色的几簇羽毛，它的身份就真的成了谜团了。
有鸟看，说明我们回到了柴达木盆地东缘。尽管沙漠和光秃秃的丘陵依旧常见，但是地表植物密度明显增加，那些先前干涩的绿意也渐渐有了水色。然而，空气中有一股不安的氛围在搅动着，吹在身上的风开始变冷。乌云再次被召唤，那些与我们贴得很近的山峰开始陷入昏沉之中。我们不想变成落汤鸡，车加速飞奔，即使有白头鹀在深情地挽留也不停。
都兰的县城很小，晚霞却如血般铺天盖地。
翌日清晨离开都兰时，沙柳河河谷已然是一片高原湿地之貌，水波澹澹，花如繁星。我们在路边稍作休憩，那些鸟儿就迫不及待地出来欢迎我们。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缘故，这里的小鸟都不肯装扮自己，一个个那么地不起眼，纵然就在我们身边的草地上跳跃不停，还是让人有些寡兴。忽然又来了一只，依旧是身裹素色蓑衣，不过白眉细亮，脸颊黑中带黄，隐然有几分世外高人之风，像电影《功夫熊猫》里的师父。褐岩鹨，数年前在青海湖边错过的鸟种就这么收了！
穿过沙柳河河谷，盖在棉被一样的云层之下的远山，懒洋洋地依旧不肯醒来。然而，我们的环柴达木盆地之行，就这么接近尾声。至于盆地中央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何年何月再与何人同来一探究竟，也只有天知道了。只希望那时候的我不再只甘心做一个匆忙的路人，而是不疲的行者：准备得充分一些，时间宽松一些，重要的是，心更勇敢一些。
柴达木盆地的“云被”
【注释】
[1]柴达木盆地南部一段横跨整个察尔汗盐湖、长约32公里的公路，像一座桥浮在卤水上面，折合市制长达万丈，号称“万丈盐桥”。——编辑注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