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湾海鸟：从野性到感性

看着它们鼓翼

我似乎听到发动机的轰鸣

这是源自生命的力量

所以惊心动魄，所以令人叹为观止

有时候，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做出了一个那样的选择。

长久以来，迷茫一直困扰着我。就像现在，我已经无法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泉州闹市区？晋江市？或者是石狮市的某一个角落？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能感受到的看似只有耳畔无尽的狂风和眼前怒吼的海涛，但因为还有那些鸟，那些在沙滩、水面和天空数不清的鸻鹬、野鸭和鸥，它们的真实是我的充实，足以让内心的希望源源不断。

洛阳桥是泉州的江海之间一道固执的坚韧。它横躺了千年，静待过往的路人和挑夫默默地走过四季；经历过无数的风雨，任由身边的红树林生了又灭。我从它的身边经过，不敢打搅这千年的修行，唯恐我的好奇让天地愠怒，在这狂暴的寒冬再给世间更多的严酷。

那些鸟是上天的宠儿，也是我们鸟人的心灵之神，它们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的快乐正是我们的希冀。几只黑嘴鸥混杂在大群的红嘴鸥之间，并不觉得自己属于少数派，同样欢快，在寒风凛冽中伸展着双翅，在浪尖与草甸之间将自己完美的飞翔嵌入天空的背景，让你无法不爱。中杓鹬显然要比白腰杓鹬特立独行得多，天这么冷，戴上一顶“小花帽”，也不知是否管用。这片滩涂虽小，却是一个足以解决温饱的世界，你看它们兴奋觅食的身影就知道了。(https://www.xing528.com)

蛎鹬大红色的长喙给这个单调的季节增添了许多亮丽，同样惹人注目的当然还有红嘴巨燕鸥，后者夸张的大红嘴像是初学化妆的村妇，一不小心用完了半截口红。环颈鸻混迹在数千只黑腹滨鹬之中，不过还是被一眼就辨认出来了。可爱的小家伙们，你们是躲避不了我们的“火眼金睛”的！灰鸻行事低调，不像它那个金斑闪耀的堂兄金鸻那般到处奔走炫耀，即便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依然静静地逆风而立，似乎连觅食这头等大事都不太上心。还有白鹭、大白鹭和苍鹭，在见到丹顶鹤的身姿之前，它们对我来说就是优雅的代名词。尤其是飞翔中的苍鹭，缓缓而动的翅尖划过头顶，修长的腿上依然留有水痕；没有高亢的鸣叫，只有默然如风的大雅之态，让观者的心也想一同飞去，去那芦花的世界里寻找宁静的归宿。

野鸭，这些盛开在水面上的斑斓生命，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进入我的视野。也就是30米的距离，翅膀的每一次扇动，翼镜的每一次绚烂，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的望远镜中，连眼神也都清晰可见。我不知道在这样大风肆虐的天气中，它们是否还有心情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但我显然能够体会它们彼此簇拥、在浪花间交流不止的亲密。就像我身边，以及不在身边的那些鸟友，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之下，只要是为了天空中的飞鸟，都能够彼此关照、相互理解和支持。这也正是由这些人组成的团体能够发展到今天，并形成一股中坚保育力量的根本原因。

我喜欢看野鸭，哪怕是看过几十次的斑嘴鸭、赤颈鸭和绿头鸭也总能让我肾上腺素分泌旺盛，何况还有成群的琵嘴鸭、赤膀鸭、针尾鸭和罗纹鸭。说实话，琵嘴鸭奇特的大嘴并不漂亮，身上色彩搭配也很牵强，但我就是挡不住这不和谐的诱惑！这就好像听那些刺耳的摇滚，虽然吵闹无比，听下来却是酣畅淋漓。赤膀鸭的色彩大概是野鸭中最平淡无奇的了，可如果天空的阴云只给阳光留下仅有的那么一道缝隙，而这束天光又恰好照射在一只站立的赤膀鸭身上的时候，你能做何想象呢？除了在脑海里狠命地刻下这神迹一样的场景，我别无选择。针尾鸭是野鸭族中的美人，上天对它如此垂青，将一弯新月送来作为项圈挂在它修长的脖颈间，翘得高高的长长针尾让它宛如汪洋中的一叶小舟，叫人无限爱惜。罗纹鸭是位君子，你需要细细地品味方能感受它的谦和与美妙。那些密织的花纹就像一行行文字，大约这便是罗纹鸭记载自己飞翔日记的地方吧。

“鸭子飞了”的意思通常是“空欢喜一场”，但在我眼里，鸭子飞了其实才是欢喜的高潮。它们成群结队，翅膀拼命挥动，视狂风若无物，在盘旋弥留之后，毅然向草海深处飞去，隐没出世。看着它们鼓翼，我似乎听到发动机的轰鸣。这是源自生命的力量，所以惊心动魄，所以令人叹为观止。

赤膀鸭（林子大了　摄）

昨晚我们住在华侨大学的泉州校区，而华侨大学是很多厦门观鸟会会员的母校。这里青栾合抱，林木幽然，水含秋色，屋带肃颜。曾任华侨大学校长的廖承志先生的塑像有着和蔼的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让来往的学子觉得很温暖。朗朗的读书声很是久违了，在这里，在一个并不特别喧嚣且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好奇的大学校园里，我又一次放下心来，细细地感受生活中的每一次相知相遇、每一朵小花的绽放和每一片落叶飘红的奇迹。

回到了厦门，心已微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