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后江埭漏塭,美仁宫尾头渔业大队渔民,用大竹箩套接大网泄出的鱼虾。入筐鱼虾蹦蹦跳跳,一条两尺长银鱼,落筐后奋力一跃,竟飞过围观孩子头顶,落到埭外乱石堆。
哥哥扑上去,抓住,放进布袋里撒腿就跑。
几分钟后,渔民阿同追到家里,说渔业大队讨要那条“格仔”,“三年困难时期”,一条大鱼多金贵呐。
布袋里掏出的那条海鲢,像鲈鱼一样闪射青霜寒光,身体比鲈鱼加倍修长,胸鳍、腹鳍与臀鳍均匀分布,背鳍和腹鳍上下对称,尖峭尾鳍剪刀一般长裂,形体十分漂亮,更有一身精致细鳞,英挺大气而冷峻俏丽。
可惜精致鳞片有些脱落,但嘴巴还能张合。
最近,和一群朋友去九龙江口的紫泥吃海蛏,那个地方也有个数百亩活水面供垂钓,我看起竿的多是海鲢,早年淡薄的记忆慢慢鲜明起来。
被称为“海钓女神”的厦门女子蔡黎翡,二十多年来乐钓不疲,一大半时间玩的是男人们才做的矶钓。背着重装备,在雪浪爆裂的峻峭岩礁上攀缘,寻找钓点。从南海到东南亚,从东海到欧洲,一竿一线走天涯,是国内海钓界巾帼英豪。
提起海鲢,她说那东西是海钓者鄙视而又敬重的鱼类。
她不久前才到马銮湾觅鱼,见小鱼一阵阵惊慌跃水,知道有大鱼追逐,于是停船挥竿。
不一会儿,即有蛮力扯钩,从凶猛力道,知道中钓的就是海鲢。
水底鱼类,嗅觉发达于视觉,靠追寻气味寻猎。海鲢属中上层鱼,靠视觉猎色而食,遂成为这些年流行的拟饵——“路亚”钓法的最佳对象。钓客以竿与轮的花样操作,让拟饵变换泳姿、光泽诱惑它。
海鲢们见到靓丽运动物体就张口,一入口就吞下。到知觉饵中有钩,一动就被线索扯痛,立时血气迸发,发飙挣扎。
招牌动作是甩尾高跃,鳃颊怒张,在空中频甩头颈,试图挣脱钩线,画一个弧圈落海,钓族管这叫“洗鳃”。
锋利的颊缘有时就割断钓线,海鲢落荒而去。
如果鱼钩勾住的是鱼鳃,猛甩后鱼体挣落了,却留下一副鲜血淋洒的鳃,像嘲笑对手的滴血红唇,在刺破海天的竿顶线端,飘飘荡荡,那情景堪比古人雪刃刎颈,壮烈得令人肃敬。
蔡黎翡说,那天就是这情形。
我和一帮钓友闲说海鲢的刚烈,陈医师说他钓过一条,将近四斤,上水后发现,五股钢丝在它洗鳃时被切断了四股。另一位说,中钓的海鲢,从钓船右舷跃出洗鳃,挣不脱,又潜下水,从左舷跃到了船上。
不过中国钓客们要是知道它的远房兄弟大西洋大海鲢,体长七尺,上钩会高蹦三丈,恐怕也会连连惊叹甩头,如同洗鳃。(https://www.xing528.com)
海鲢是地球上最早的硬骨鱼类,鱼类分类学的硬骨鱼纲,把它和北梭鱼排在最前面。
它的另一特性是,幼鱼如鳗鲡,要经过变态阶段。
海鲢是暖水性近海鱼类,虽然能进入河口,本质上是远游鱼种。繁殖季节,成鱼把卵产在数十米深水中,借潮流冲到近海沿岸。
海鲢鱼卵孵化,与月相密切关联。从新月到蛾眉弯月的那些日子,柳叶状幼苗才能像芦鳗、日本鳗鲡一样,破卵穿出。
相同的孵化方式,表明峭拔爽朗的海鲢和弯溜粘腻的鳗鲡有密切亲缘——海鲢目和鳗鲡目以及北梭鱼目等四个目的鱼类,成鱼外形差异极大,在分类学上竟然同属起源于深海的海鲢总目!表象迥异的物事之间,竟有如此深远的内质关联,不能不令人感叹认识真相之难。
鳗鲡——日本鳗鲡、芦鳗等降河鳗鲡的幼体柳叶鳗,一边随海流漂荡渐渐长大,一边寻找河口。透明的海鲢柳叶鱼,追随日渐盈满的月亮,迁徙至河口,吃浮游生物、小鱼、昆虫长大。
海鲢等上层鱼类,为了躲避天敌,进化出了黑背银腹的“消灭色”:当捕食者从上向下窥视,青黑背色让它隐入深水的黑暗;当捕食者仰视搜寻,银白腹色又将它溶入明亮天光。
别的生物喜不喜欢吃它是一回事,人类是不喜欢的。海鲢是钓客的黑名单鱼类,它“皇帝嘴”——什么都享用,“乞丐身”——一身烂肉,在厦门绰号“烂糟”。
老厦门发落烂糟的方法,是把骨刺间的肉刮下,打鱼丸。要不就做咸鱼,借盐腌让肉刺容易分离。
不过另一种海鲢,也就是大海鲢,俗名“硬糟”者,大家承认滋味不错。大海鲢身量宽短,背鳍底部有一根俏长鳍丝。钓友老卡说,渔民给大海鲢另一种比喻——门闩。死了马上僵硬,像闽南古厝大门的门闩。
二〇一七年新年后,我与几位画家聚餐。正好海鲜档上有一条孤零零的海鲢,一斤来重,大有旧雨重逢之慨。
请店家用它做酱油水。
我们一边消遣其他菜肴,等待着它上桌。
用紫皮蒜煮过的这条海鲢,在长盘中气势依然挺拔。
大家动筷子之后,都闷不作声——先是忙着对付它类似海鳗的“Y”形鲠刺。之后呢,应该也和我一样,不敢开腔恭维它的肉质。它的肉,真的烂而渣朽,就如粗磨做出来的南瓜粿。
闽南谚语说,金苍蝇,臭腹内。
如果我们凭海鲢造型的俏丽、洗鳃之壮烈,以为它肉质一定美好,其实和它被光闪闪的拟饵蒙骗相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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