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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释义》第十三章:尽心上,心知性天

时间:2026-01-26 理论教育 东北妞 版权反馈
【摘要】:本章凡四十六则,其中,与公孙丑对曰四则,与宋勾践、王子垫、桃应、公都子对曰各一则,孟子曰三十八则。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愚谓尽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养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第一句“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是理解本则的钥匙。

本章凡四十六则,其中,与公孙丑对曰四则,与宋勾践、王子垫、桃应、公都子对曰各一则,孟子曰三十八则。

读本章,要明确两个重点,这两个重点都在第一则中,可以说是对《孟子》一书思想的系统总结。一、天人是合一的,尽心知性,即可以知天;二、人事是合一的,存心养性,即可以事天。事天即事民/地,经由人这个中介,天地也是合一的。事天也好,事民也罢,根本都在修身上。这样,孟子通过突出人的主体性,将天和命掌握在了自己手里,从而为人能担负起道德责任、历史使命找到依据。

心是超越的。

13.1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注】

①夭寿不贰:夭,夭折、短命;不贰,没有二心或怀疑之心。②俟:等待。

【释】

孟子说:“竭力发展人的本心,就会认识人的本性。认识了人的本性,就会认识天。保持人的本心,培育人的本性,就可以侍奉天。寿命短或长都不怀疑天,致力于修身等待天命,这就是安身立命。”

【引】

赵岐:修正其身,以待天命,此所以立命之本。其又曰:此章指言尽心竭性,足以承天,夭寿祸福,秉心不违,立命之道,惟是为珍者也。朱熹: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性则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从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故能极其心之全体而无不尽者,必其能穷夫理而无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则其所从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学之序言之,知性则物格之谓,尽心则知至之谓也。……立命,谓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为害之。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谓之天,自禀受而言谓之性,自存诸人而言谓之心。”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愚谓尽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养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则亦无以有诸己矣。知天而不以夭寿贰其心,智之尽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尽,固不知所以为仁;然智而不仁,则亦将流荡不法,而不足以为智矣。

【解】

本则可参阅13.2、13.3、13.4。本则是孟子性善论的总纲,直接开启了心性之学,故而极为重要。首先要明确的是,“心”不是物质存在而是价值存在,具有超越性,与宇宙是同质的。

第一句“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是理解本则的钥匙。孟子曾说:“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告子上》)人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思”/“尽其心”的过程,是内省的、“反求诸己”的过程,也是了解、得到自己本性的过程,因为“仁义礼智根于心”(《尽心上》)。了解、得到了自己的本性,便可以“知天”。在孟子这里,性是人的,也是天的,且是天将之赋予人,故而性将人和天沟通起来。人在“反求诸己”时,把握住了自己,也就把握住了天。而人是善的,人认识到了自己的善,自然就认识到了天道。这样,把握、认识天道的基础,就在于涵养心性/反求诸己。既然人和天经过性的勾连是合一的,“存其心,养其性”,自然就是“事天也”。故而,人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修身养性/尽人事以俟天命,此之谓“立命”。

安身立命的过程,就是天人合一的过程。这一过程,就建立在善上——人是善的,天也是善的。

13.2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严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释】

孟子说:“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命运,要做的无非是顺应天理、承受本命。因此,懂得命运的不站在危墙之下。尽力行道而死的,是本命;犯罪受刑而死的,非本命。”

【引】

赵岐:此章指言人必趋命,贵受其正,岩墙之疑,君子远之也。

【解】

本则可参阅13.1、13.3、13.4。承接上则,谈命运问题。孟子指出,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命运,不过,有正当之命和不正当之命的区分,人要做的无非“顺受其正”。知命的,不“立乎严墙之下”,因为一旦发生危险,就不是“正命”。但是,为了道义而死,也就是立在道义的“严墙之下”,哪怕死了,也是“正命”。这就是“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史记·报任少卿书》)。

这么看来,知命、立命的目的,在于“择命”。在选择中,确立道义乃至自身的尊严。

13.3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

【释】

孟子说:“追求可得,舍弃则失,这表明追求对于获得是有帮助的,因为追求在于自身而非他人。追求有一定的规律,获得有一定的命数,这说明追求对于获得是没帮助的,因为追求的是外在的而非内在的东西。”

【引】

赵岐:谓贤者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故曰求之有道也。修天爵者,或得或否,故曰得之有命也。爵禄须知己,知己者在外,非身所专,是以云求无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其又曰:此章指言为仁由己,富贵在天,故孔子曰“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孟子言仁、义、礼、智,性之所有,如就性而求之则得之,舍而不求则亡。

【解】

本则可参阅13.2、13.3、13.4、14.24。孟子性命之分直接导出“求在我者”和“求在外者”,“求在我者”乃仁义礼智,求即可以得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求在外者”乃名利富贵,求之不一定能得,因为既要符合道,还受命数限制,“求无益于得”。孟子的意思很明显,仁义礼智是性,主观上“求”便可以得;而名利富贵是命,得失在天,不可强求。

由是,植根于性的仁义礼智更易得,但也容易忽视——正因为在我,才更容易失去,更难以把握。

13.4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注】

①强恕而行:强,坚决、勉力;恕,恕道。

【释】

孟子说:“万事万物的根本原理我都具备。自身无咎,是最大的快乐。尽行恕道,最接近于仁。”

【引】

赵岐:此章指言每必以诚,恕己而行,乐在其中,仁之至也。孟子言人之生也,万物皆备足於我矣,但能反己思之以诚,不为物之丧己,是有得於内矣,有得於内,则为乐亦莫大焉。以其外物为乐,则所乐在物,不在於我,故为乐也小。以内为乐,则所乐在己,不在物,其为乐也大。朱熹:反身而诚则仁矣,其有未诚,则是犹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纯也。故当凡事勉强,推己及人,庶几心公理得而仁不远也。此章言万物之理具于吾身,体之而实,则道在我而乐有余;行之以恕,则私不容而仁可得。

【解】

本则可参阅3.4、3.7、7.4、7.12、8.28、13.1、13.2、13.3。“万物皆备于我矣”,乃是一种“与天地参也”的精神自由之境界。恰如《中庸》云:“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物者,事也。“万物皆备于我”指的是万物的根源都不在我之外,而在我之内,通过“反求诸己”,尽心知性,天道、人道融为一体,了然在心,从而达到物我合一的自在境地。而自在,是最大的自由,某种意义上犹如颜回之乐。在这种精神状态(至善)下,推行恕道,就是行仁。

仁者,人也。仁和至善、自在之人同体,如此,人的任何行为都是恕道,都是行仁。

13.5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注】

①众:大众,即普通人。

【释】

孟子说:“大多人都这样:做了而不明白,习惯了而不深究,终身用了而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引】

赵岐:此章指言人有仁端,达之为道,凡人用之,不知其为实也。

【解】

本则极易理解为孟子看不起“众”。事实上,如果联系“百姓日用而不知”(《周易·系辞上》)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论语·泰伯》),便可明了,行“道”而不知,乃是“道”内化为一种精神气质、一种文化积淀使然。“道”的最高境界不是别的,而是生活实践和生活方式。圣人之道不在圣人,在凡人。

不过,虽然人人怀有“道”,但若不“尽心”,不“思诚”,不在修养上下功夫,终归是个普通人。

13.6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释】

孟子说:“人不能不知羞耻,不知羞耻这种耻辱,是真的无耻。”

【引】

赵岐:此章指言耻身无分,独无所耻,斯必远辱,不为忧矣。朱熹:赵氏曰“人能耻己之无所耻,是能改行从善之人,终身无复有耻辱之累矣。”

【解】

本则可参阅8.33、13.7。孟子曰:“羞恶之心,义之端也。”(《公孙丑上》)“不知羞耻”则无“羞恶之心”,势必走上不义之道,而与禽兽无异。

13.7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

【注】

①机变:诡诈,玩弄权谋。

【释】

孟子说:“羞耻心对于人来说很重要,玩弄权谋机巧的人是没有羞耻心的。不以比不上别人为耻,如何能赶上别人?”

【引】

赵岐:此章指言不慕大人,何能有耻。朱熹:或问“人有耻不能之心如何?”程子曰“耻其不能而为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

【解】

本则可参阅8.33、13.6。孟子讲的是“求诸己”、内省。耻辱心是一种重要品质,不以比不上别人为耻,永远比不上别人。孟子将玩弄权谋技巧这种不诚之举止视为耻辱,应是有所指。孔子曰:“政者,正也。”(《论语·颜渊》)玩弄权谋技巧者,其心不正,故不以耻为耻。

13.8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注】

①势:权势。②亟:多次。

【释】

孟子说:“古代贤君因好善而忘掉权势,古代贤士何尝不是如此?贤士乐于行己之道而忘掉别人权势,假如王公不尊敬有礼,就别打算经常见到他们。见面次数尚且少,何况让他们做臣僚?”

【引】

赵岐:此章指言王公尊贤,以贵下贱之义也;乐道忘势,不以富贵动心之分也。朱熹:言君当屈己以下贤,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势若相反,而实则相成,盖亦各尽其道而已。

【解】

本则可参阅7.2。孟子谈王与臣的关系。在他看来,贤王和贤士,一个“好善”而忘掉自己的权势,一个“乐道”而忘掉别人的权势。这里,好善和乐道是一致的,都是求诸己、行仁义,而不把富贵即内心的欲当作追求。王和臣相交,把义当作根本原则,王不仗势,臣不附世,如王不致敬尽礼,见到贤士都很难,何况以之为臣。

王有王纲,臣有臣道。

13.9 孟子谓宋勾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

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注】

①宋勾践:参见附录一13—9。②游:游说。③嚣嚣:不卑不亢,赵岐:“自得无欲之貌。”④得己:自得。⑤泽:恩惠。⑥见:同“现”。

【释】

孟子告诉宋勾践:“你喜欢游说吗?我和你谈谈游说吧。人家懂你,不卑不亢;人家不懂你,也不卑不亢。”

宋勾践说:“怎么样才能做到不卑不亢呢?”

孟子说:“尊重德,推崇义,就可以不卑不亢了。所以读书人穷困时不失义,发达时不离道。穷困时不失义,读书人才能保持本性。发达时不离道,百姓才对他不会失望。古时之人,得志时恩惠万民,失意时修身世间,穷困时独善己身,发达时兼顾天下。”

【引】

赵岐:此章指言内定常满,嚣嚣无忧,可出可处,故云以游,修身立世,贱不失道,达善天下,乃用其宝。朱熹:此章言内重而外轻,则无往而不善。

④赵岐:得己之本性。朱熹:言不失己也。

【解】

本则是“万物皆备于我”“乐莫大焉”最好的注解。当一个人尽心知性了,懂得如何立命了,就会把“道”视为精神坚守的对象且以之为乐,便能做到“穷不失义,达不离道”。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说的是一种自由、自在的状态。

13.10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注】

①兴:兴起、振作,朱熹:“兴者,感动奋发之意。”

【释】

孟子说:“等待文王这样的圣君出现才振作有为的,是普通百姓。豪杰之人,即便没有文王这样的圣君出现,也会振作有为的。”

【引】

赵岐:此章指言小人待化,乃不邪僻;君子特立,不为俗移,故谓豪杰自兴也。朱熹:盖降衷秉彝,人所同得,惟上智之资无物欲之蔽,为能无待于教,而自能感发以有为也。

【解】

谈凡人和豪杰的区别。豪杰积极作为,影响带动凡人。本则最终的蕴意恐怕是夫子自道,即主动做豪杰,寻找甚至培养文王这样的圣君。

13.11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注】

①附:增益、附加,《荀子·礼论》:“刻死而附生谓之墨,刻生而附死谓之惑。”②韩、魏之家:晋国韩、魏两家大臣。家,大夫曰家。③欿(kǎn):谦虚、不自满,通“歉”。

【释】

孟子说:“如果将韩、魏两国卿大夫的富贵全放在一个人身上,还能做到谦虚谨慎,那就远远超出平常人了。”

【引】

赵岐:此章指言人情富盛,莫不骄矜,若能欿然,谓不如人,非但免过,卓绝乎凡也。朱熹:尹氏曰“言有过人之识,则不以富贵为事。”

【解】

本则是对“富贵不能淫”的一个补充。有富贵而不动心者,一定非常人也,儒家培养的就是视“不义而富且贵”(《论语·述而》)如浮云的君子。

13.12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

【注】

①佚道:安逸之道。佚,同“逸”。

【释】

孟子说:“为了百姓安逸而役使他们,虽辛劳但不埋怨。为了百姓生存而杀害他们,虽死也不怨恨杀害自己的人。”

【引】

赵岐:此章指言劳人欲以佚之,杀人欲以生之,则民不怨也。

【解】

治国之道需以佚道和生道,只要为了百姓利益,哪怕杀了他们,都不怨恨。

13.13 孟子曰:“霸者之民欢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注】

①欢虞:同“欢娱”。②嗥(hào)皞:同“浩浩”,朱熹:“广大自得之貌。”③庸:酬谢。④君子:此指圣人,朱熹:“君子,圣人之逋称也。”

【释】

孟子说:“霸君治下的百姓很欢乐,王者治下的百姓很悠然。杀了他们不会怨恨,他们得利益不需酬谢,百姓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来由。君子所到之处人人感化,所驻之处影响神妙,上上下下都与天地和谐并存,这怎能说是很小很小的裨益呢?”

【引】

赵岐:此章指言王政浩浩,与天地同道;霸者德小,民人速睹:是以贤者志其大者也。朱熹:所过者化,身所经历之处,即人无不化,如舜之耕历山而田者逊畔,陶河滨而器不苦窳也。所存者神,心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如孔子之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是其德业之盛,乃与天地之化同运并行,举一世而甄陶之,非如霸者但小小补塞其罅漏而已。此则王道之所以为大,而学者所当尽心也。

③杨伯峻:当读为“车服以庸”(《尚书·舜典》《左传》僖公二十七年)之“庸”,酬功之意。

【解】

本则可参阅3.3。本则谈王霸之别。王者统治下,因感觉不到强制的存在,人人悠然自得,如沐春风;霸者统治下,因以力压迫,人人虽会因国家强大欢欣鼓舞,但需感恩戴德。这里,君子指上位者,被孟子描述成具备圣人之人格,他们“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依靠自身德性,感化万方。《孟子》一书中,王者/君子是将“赤子之心”(四端)扩充至至大者,因“赤子之心”生而有之,故王者/君子与天地一体,在其影响带动下,上下与天地同流。

儒家的政治从来都是德性的,不讲“强”,而重“化”。

13.14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注】

①仁声:仁德的名声,朱熹:“仁声谓仁闻,谓有仁之实而为众所称道者也。尤见仁德之昭著,故其感人尤深也。”

【释】

孟子说:“仁言不如仁声更深入人心,善政不如善教更令人拥护。善政,百姓畏惧;善教,百姓愉悦。善政能得财富,善教则得民心。”

【引】

赵岐:此章指言明法审令,民趋君命,崇宽务化,民爱君德,故曰移风易俗,莫善於乐。

①赵岐:仁声,乐声雅颂也。

【解】

本则可参阅8.16。谈仁言与仁声、善政与善教之别。仁言是言教,要求别人;仁声是身教,反求诸己,故仁声更能体现“仁”的精神内涵,受人拥护。善政即便是仁政,也是公器,乃一种强制性约束;善教则为教化,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德育。虽先有善政而后有善教,但善教方能“得民”。

谈区别在其次,目的是谈论哪种方式更能得民心,进而王天下。在这个意义上,新子之国,首先在新民心。

13.15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

【注】

①孩提之童:小孩子,赵岐:“孩提,二三岁之间在襁褓知孩笑可提抱者也。”②亲亲:爱父母。③达:通行、共有,《礼记·中庸》:“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

【释】

孟子说:“不经学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人具备良能。不经考虑就能知道,是因为人具备良知。小孩子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哥哥的。爱父母,是仁;敬哥哥,是义;这没有其他因由,这是天下共有的品质。”

【引】

赵岐:此章指言本性良能,仁义是也,达之天下,恕乎己也。朱熹:言亲亲敬长,虽一人之私,然达之天下无不同者,所以为仁义也。

【解】

亲亲/仁,是良能;敬长/义,是良知,这些都是不需要学习和思考就有的。本则简短,但却极为重要,进一步说明了仁义之心是天生的,性善是天赋的,其虽然可以扩充、培养,但却不是通过学习、思考获得的。这意味着,扩充、培养是去遮蔽、推己及人的过程,而非学习、由外而内的过程。孟子举“孩提之童”而非成人为例,无非强调仁义之心是一种本能。进一步讲,仁义之道是本来就存在的,是“达之天下”的一种共有的自然属性。故而,仁政、王道非刻意为之,而是个人仁义之心自然汇聚而成的。当个人仁义之心和“达之天下”的仁义之道契合了,仁义之国便建立起来了。

13.16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释】

孟子说:“舜住在深山里时,和树石同居,和鹿猪同游,不同于深山野人的地方少之又少。但他听到一句合理的言语,见到一个善良的行为,身体力行起来如江河决堤,气势磅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引】

赵岐:此章指言圣人潜隐,辟若神龙,亦能飞天,亦能潜藏,舜之谓也。朱熹:盖圣人之心,至虚至明,浑然之中,万理毕具。一有感触,则其应甚速,而无所不通,非孟子造道之深,不能形容至此也。

【解】

舜的环境、形体和野人没有什么差别,意味着圣人、常人在性的起点上是一致的。但舜的伟大之处是能够扩充自己的善性,使之浩浩荡荡,不能阻挡。人性固然在本质上善的,但也需要外在的善或者说他人的善激发,此即“习”。

舜之作为表明,主体的自觉至关重要,这也是圣人、野人的根本区别。

13.17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释】

孟子说:“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不想自己不该想的,做人不过如此这般罢了。”

【引】

赵岐:此章指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仲尼之道也。朱熹:李氏曰“有所不为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于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礼义制之,则为所不为、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则所谓扩充其羞恶之心者,而义不可胜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

【解】

如何才能做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修身而已,亦即尽心。做人不难,有底线即可;做人又难,底线不好守。人最大的问题是有私心/私欲,想把“放心”求回来,何其难。

13.18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注】

①疢疾:泛指疾病。②孽子:非嫡妻所生之子。

【释】

孟子说:“那些具有德行、智慧、道术、才能的人,通常是因为处在忧患之中。只有失去国家的臣子和身份低微的庶人,由于处心积虑,方能发达。”

【引】

赵岐:此章指言孤孽自危,故能显达,膏粱难正,多用沉溺,是故在上不骄,以戒诸侯也。

【解】

本则可参阅12.15。本则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告子下》)的别解。孤臣孽子因处境艰难,才处心积虑,故能通达。

孟子推崇的贤人,常常起于“不毛”之境地。

13.19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注】

①大人:此处指圣人,朱熹:“大人,德盛而上下化之,所谓‘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者。”

【释】

孟子说:“那些一心侍奉国君的,是为了使国君高兴;那些一心安定邦国的,是以国家安定为乐事;天民,是大道在天下施行后自己才去实行的;圣人,自己端正然后影响万物使之端正的。”

【引】

赵岐:此章指言为悦凡臣,社稷股肱,天民行道,大人正身。凡此四科,优劣之差。朱熹:此章言人品不同,略有四等。容悦佞臣不足言。安社稷则忠矣,然犹一国之士也。天民则非一国之士矣,然犹有意也。无意无必,惟其所在而物无不化,惟圣者能之。

【解】

谈事君人、安社稷臣、天民和大人四类人的区别,在德性上层级递进。值得注意的是天民、大人两类,前者是弘道的,后者是践道的。

大人是尽心知性之人,能正己正物——物者,事也,可谓之圣人。

13.20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注】

①故:灾难病患,《礼记·曲礼》:“君无故,玉不去身。”②怍(zuò):惭愧。

【释】

孟子说:“君子有三乐,称王天下不在其中。父母健在,兄弟俱全,一乐;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人,二乐;得到天下人才,认真教育他们,三乐。君子有三乐,称王天下不在其中。”

【引】

赵岐:此章指言保亲之养,兄弟无他,诚不愧天,育养英才,贤人能之,乐过万乘,孟子重焉,一章再云也。朱熹:林氏曰“此三乐者,一系于天,一系于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学者可不勉哉?”

【解】

一直存在两个孟子,入世的、超越的。入世的孟子疾疾路上,说大人,新人国,王天下,此乐是君子之“欲”;超越的孟子求放心,扩四端,自得其乐,“王天下不与存焉”,此欲是君子之“乐”。

孟子在本则中指出了君子之三乐,亲情第一,修养第二,育人第三,三乐皆在本心。有此三乐,自可王天下。孟子始终认为,天下是“王”来的,不是“霸”来的,求诸己即可得天下。

13.21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注】

①中:中心、中央。②大行:通达,引申为统一。③穷居:处于窘迫之境。④分定:本性是天定的。⑤睟(suì)然:润泽的样子。⑥盎:充盈。⑦施:施布。

【释】

孟子说:“广阔的土地和众多的子民,是君子追求的,但他的乐趣不在这里。处在天下中心,安定四海百姓,是君子高兴的,但他的本性不在这里。君子之本性,虽统一天下不会增加,虽窘迫不已不会减少,他的本性是天定的。君子之本性,仁义礼智在心里生根,所产生的润泽颜色,显现脸上,布满肩背,流贯四肢,通过一举一动,无须说话,别人就一目了然。”

【引】

赵岐:此章指言临莅天下,君国子民,君子之乐,尚不与存。仁义内充,身体履方,四支不言,蟠辟用张,心邪意溺,进退无容,於是之际,知其所不同也。朱熹:此章言君子固欲其道之大行,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以是而有所加损也。

⑥杨伯峻:显现。

【解】

本则可参阅3.6、11.1、11.6、13.3、13.15、13.38。孟子列出了所欲、所乐、所性三个层次的追求,其中,发自本性的才是最高层次的。在孟子心目中,“广土众民”并不能给君子带来真正的快乐,“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并不符合君子的本心,这些都是外在的,是“物”。唯有“仁义礼智”是天赋的,是内在的,是“心”,且践于行,才能给君子带来真正的快乐。所谓“分定故也”,即性乃本分,本性/本心是君子终生追求的价值目标。孟子的伟大之处在于将心/善置于一切外在物质之上,且不受其影响——“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这与颜回之乐有异曲同工之处。

“仁义礼智根于心”对理解仁义之辨极有裨益,这句话意味着“心”是价值判断的根源。

13.22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

【释】

孟子说:“伯夷为躲避纣王,隐居北海之滨,听到文王崛起的消息,说:‘为什么不投靠他呢?听说西伯善于侍奉老人。’太公为逃避纣王,隐居东海之滨,听到文王崛起的消息,说:‘为什么不投奔他呢?听说西伯善于侍奉老人。’天下那些善于侍奉老人的人,仁人都会把他作为归宿。五亩之家,墙下种桑,女人养蚕,老人就能穿上丝帛了。五只母鸡,两头母猪,好好喂养它们,老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之家,男人耕种,一家八口就能衣食无忧了。所谓文王善于侍奉老人,在于他制定了田亩制度,教导人们种桑、养禽,教育百姓妻子儿女侍奉老人。五十岁的人不穿丝帛不暖和,七十岁的人不吃肉食不饱腹。吃不饱,穿不暖,就是挨饿受冻。文王百姓中没有挨饿受冻的老人,指的就是这个。”

【引】

赵岐:此章指言王政普大,教其常业,各养其老,使不馁乏。

【解】

本则可参阅1.7之解读。

13.23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注】

①易其田畴:整饬田地。易,更改,引申为整理,赵岐:“易,治也。”畴,耕地。②菽粟:泛指粮食。菽,豆类作物;粟,谷类作物。

【释】

孟子说:“整饬田地,减轻税赋,百姓就能富裕。按季饮食,按礼用度,财物就可足用。没有水和火,百姓不能生活。临晚敲门借水求火,没有人会不给,因为相当充足。圣人治理天下,要让粮食和水火一样充足,一旦如此,百姓怎么会不仁爱?”

【引】

赵岐:此章指言教民之道,富而节用,蓄积有馀,焉有不仁,故曰仓廪实知礼节也。朱熹:尹氏曰“言礼义生于富足,民无常产,则无常心矣。”

①钱逊:畴,界域。

【解】

本则可参阅1.3、5.3。必须指出,孟子之王道不完全是虚空高蹈的,而是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之上的,也就是说,孟子虽然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同时讲究经济至上,百姓不富裕,即便圣人也没法治理天下,“教之”之王化,必须基于“富之”,唯有如此,百姓才会有恒心。王道也好,仁政也罢,离开物质基础,一切都无从谈起。怎么样让百姓富起来呢?孟子的药方是“易其田畴”“薄其税敛”。不单如此,还要注意用度,不可骄奢淫逸,也就是“食之以时”“用之以礼”。

孟子不只是个空想家。

13.24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注】

①东山:即蒙山,位于今山东沂南和蒙阴交界处。②容光:小缝隙。③章:一曲,《说文·音部》:“乐竟为一章。”引申为一定地步、一定程度。

【释】

孟子说:“孔子登东山,觉得鲁国小了;登泰山,觉得天下小了。因此,看过海的,很难被其他的水迷住;在圣人门下学习过的,很难被其他言论迷惑。看水有一定之规,就是要看它汹涌的波涛。日月都有光辉,即便很小的缝隙也能照亮。流水有自己的本性,不填满水坑就不继续流。君子对于道的追求,不到一定程度就不通达。”

【引】

朱熹:此章言圣人之道大而有本,学之者必以其渐,乃能至也。

【解】

通常认为,本则是借物喻志,这么理解,是将孟子之意小化了。文中,孟子中心意思是劝“学”——勉励心性之学,认为“学”是有境界的,无论“海”之境还是“圣人”之境,都是“小天下”的,要有不知止的精神以登“泰山”,而不能仅仅停留在“东山”这么小的层面上作“井底之蛙”。但“学”是有规律的,需循序渐进,“不盈科不行”“不成章不达”,其前提发于本心。

孟子之境界,非圣人不可,这是其倡学、涵养的标杆。

13.25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踱之徒也。欲知舜与蹠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注】

①孳(zī)孳:勤勉的样子。②蹠:即盗跖,见附录一6—10—3。③间:间隙,引申为区别、不同。

【释】

孟子说:“鸡叫起来,致力于行善的是舜这类人;鸡叫起来,致力于营利的是蹠这类人。要想区分舜和蹠,没什么标准,求利和求善的不同罢了。”(https://www.xing528.com)

【引】

赵岐:此章指言好善从舜,好利从踱,明明求之,常若不足,君子、小人,各一趣也。朱熹:程子曰“言闲者,谓相去不远,所争毫末耳。善与利,公私而已矣。纔出于善,便以利言也。”杨氏曰“舜跖之相去远矣,而其分,乃在利善之闲而已,是岂可以不谨?然讲之不熟,见之不明,未有不以利为义者,又学者所当深察也。”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

【解】

本则可参阅1.1。舜这样的人追求的是善,即仁义;蹠这样的人追求的是私利。他们的功夫差不多,都是“鸡鸣而起”,态度也很认真,但目标相距何止千里。区别在哪里?“心”而已。

盗贼和圣人一样,皆“鸡鸣而起”,“孳孳”而为,此语如画像,令人莞尔。

13.26 孟子曰:“杨子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注】

①杨子:即杨朱,参见附录一6—9—2。②取:取法,即主张。③摩顶放踵:从头到脚都磨破了。顶,头颅;放,至;踵,脚跟。赵岐:“摩秃其顶,下至于踵。”④子莫:参见附录一13—26。⑤权:权变。

【释】

孟子说:“杨朱主张为我,就算拔一根毛发对天下有利也不愿干。墨子主张兼爱,摩秃头、磨破脚,只要对天下有利,就愿干。子莫主张中庸,中庸接近于仁义。但中庸不能权衡轻重,和偏执一端没有区别。憎恶偏执一端的原因是其会伤害道,偏执一端会不及其余。”

【引】

赵岐:此章指言杨、墨放荡,子莫执一,圣人量时,不取此术,孔子行止,唯义所在。朱熹:子曰“中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非中而堂为中;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其又曰:“中不可执也,识得则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着则不中矣。”

③杨伯峻:此处以“至”训“放”,恐不确。或以为“放者犹谓放纵”,是不着屦(屦有系逼束之)而着跂跷(跂,木屐,雨天所穿;跷,不另有底之鞋,晴天步行所穿,取其轻便。)之意,恐亦不确。此盖当日成语,已难以求其确诂,译文只取其大意而已。

【解】

本则可参阅6.9。儒家主张执中,孔子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论语·雍也》)《中庸》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离中则或过或不及,过犹不及。杨、墨之道,各执一端,一个极端利己,一个极端利人,都不符合情理,此虽尽心,却非知性。子莫值得肯定的是,其执中也,朱熹说:“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但问题在于,执中而不懂得权变,也是偏执/执一,亦是不可取的。

《中庸》曰:“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偏执是有害的,用于政治,则害民。

这么看来,“中”是圣域。

13.27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释】

孟子说:“饿人吃饭香,渴人喝水甜,这不是饮食本来的味道,而是饥渴导致的。难道只有口腹才受饥渴影响吗?人的本心也会受类似的影响。人如果能让本心不受到饥渴这样的影响,就不用担心自己比不过他人了。”

【引】

赵岐:此章指言饥不妄食,忍情节欲,贱不失道,不为苟求。能无心害,夫将何忧。

【解】

本则可参阅11.6、11.7、11.8。朱熹说:“口腹为饥渴所害,故于饮食不暇择,而失其正味;人心为贫贱所害,故于富贵不暇择,而失其正理。”孟子以最易体验到的口腹之害类比“心”会受到外界同样的影响,意谓“求放心”功夫须臾不可离。而人一旦做到能无“心害”,便有了“浩然之气”,是“大丈夫”,即便立于贫困之地,也会昂首挺胸,不患“不及人”。

人心饥渴,是大欲。

13.28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注】

①介:节操。

【释】

孟子说:“柳下惠不因为三公的地位就改变自己正直的情操。”

【引】

赵岐:此章指言柳下惠不恭,用志大也,无可无否,以贱为贵也。朱熹:此章言柳下惠和而不流,与孔子论夷齐不念旧恶意正相类,皆圣贤微显阐幽之意也。

①赵岐:介,大也。柳下惠执弘大之志,不耻污君,不以三公荣位易其大量也。

【解】

本则可参阅3.9、10.1、12.6。地位、富贵这种外在的东西最容易改变一个人的心志。相由心生,行由心执,“易其介”者根本在于因惑于欲而失其心。“求放心”的重要性就在这里。

13.29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注】

①轫:同“仞”,赵岐:“轫,八尺也。”

【释】

孟子说:“做事如同挖井,挖了很深还没有泉水,犹如挖了一口废井。”

【引】

赵岐:此章指言为仁由己,必在究之,九轫而辍,无益成功。朱熹:言凿井虽深,然未及泉而止,犹为自弃其井也。吕侍讲曰“仁不如尧,孝不如舜,学不如孔子,终未入于圣人之域,终未至于天道,未免为半涂而废、自弃前功也。”

【解】

有为者不会半途而废,半途而废者不会有为。“有为”无非“专心”而已,专心即诚。

孟子讲任何道理都离不开“心”。

13.30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

【释】

孟子说:“尧舜仁义,出于本性;汤武仁义,身体力行;五霸仁义,假借而已。假借久了,怎么知道会没有仁义呢?”

【引】

赵岐:此章指言仁在性体,其次假借,用而不已,实何以易,在其勉之也。而行仁,本性之自然者也。

【解】

本则可参阅3.1。孟子列出了施行仁义/仁政的三个境界,性之、身之、假之。尧舜和汤武之区分,恐怕只是概念性的,显然传说中的尧舜被赋予了更多理想化色彩。所谓“性之”,人即道,本性如此,犹如“由仁义行”;所谓“身之”,人得道,身体力行,犹如“行仁义”;所谓“假之”,人用道,假仁假义,犹如以仁义为旗号。有意思的是,孟子说:“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这个说法类似于现在的“难的是装一辈子”,一旦“假之”久了,就会从“霸道”之君,成为“王道”之君。孟子的言辞表明,“性之”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但“身之”和“假之”可以转换,“霸道”之君有成为“王道”之君的可能,前提是坚持行仁义。故而孟子也说:“以齐王,由反手也。”(《公孙丑上》)这也是为什么他曾劝齐伐燕的缘由。

将国君行仁义的可能转变为现实,正是孟子周游列国要做的工作

13.31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释】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不讲礼仪的人。因此将太甲流放到桐邑,百姓喜形于色。太甲改过自新了,又让其回来执政,百姓笑逐颜开。’贤人作为人家的臣子,国君不贤德,可以流放国君吗?”

孟子说:“有伊尹的心志就可以,没有伊尹的心志叫篡权。”

【引】

赵岐:此章指言忧国忘家,意在出身,志在宁君,放恶摄政,伊周有焉。凡人志异,则生篡心也。

【解】

孟子以伊尹为成例说事,目的是建立王者师干涉世俗权力的正当性,但问题在于,若“志”异,伊尹之篡便为事实。本则显示,一个人做事的动机固然重要,但结果更值得重视,因为动机之正义是不可察的,只能依据结果判定。

本则可以结合下则来读。伊尹这样的君子“居是国也”,必须“其君用之”。

13.32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

【注】

①句出《诗经·魏风·伐檀》,孙奭:“此《诗》盖刺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尔。”

【释】

公孙丑说:“《诗经》说:‘不能白吃饭。’君子不耕作却有饭吃,为什么呢?”

孟子说:“君子在一个国家,国君用之,国家就会安定、富裕、尊贵、荣耀;弟子从学,他们就会孝顺、友爱、忠实、诚信。和‘不能白吃饭’相比,哪个作用更大呢?”

【引】

赵岐:此章指言君子正己,以立於世,世美其道,君臣是贵,所过者化,又何素餐之谓也。朱熹:无功而食禄,谓之素餐,此与告陈相、彭更之意同。

【解】

孟子当时,“士”已成为一个稳固的阶层。包括孟子本人也是辗转食于列国之间,世人看不到“士”这个角色的地位和作用,以为是“不耕而食”的食客,故有此问此解。孟子的回答进一步明确了“士”是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的,即上为王者师,下为子弟师,是人世间的木铎和典范。

这也是孟子对自己形象的辩解和肯定。

13.33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

孟子曰:“尚志。”

曰:“何谓尚志?”

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注】

①王子垫:参见附录一13—33。②尚:推崇。③恶(wū):哪、何,疑问词,同“乌”。④备:齐全。

【释】

王子垫问:“读书人平常做什么呢?”

孟子说:“让志向尊贵。”

王子垫又问:“怎样才能让志向尊贵呢?”

孟子说:“施行仁义而已。杀无辜的人,是不仁;拿别人的东西,是不义。住在哪里?以仁为家;走在何处?以义为路。以仁为家,以义为路,就具备做大人的条件了。”

【引】

赵岐:此章指言人当尚志,志於善也,善之所由,仁与义也。朱熹:士虽未得大人之位,而其志如此,则大人之事体用已全。若小人之事,则固非所当为也。

【解】

本则可参阅8.12。儒家将“志”作为成人、为君子的一个根本要求,在孟子看来,“志”是士人的日常课。他理解的“志”是仁义,和孔子提出的成君子四纲目之一“志于道”(《论语·述而》)同。所谓仁义,就是以仁为家,仁是立身之本;以义为路,义是行事之规。唯其如此,才能由士而为大人。孟子将士目为社会中坚、国家栋梁,是大人和凡人之间的过渡群体,起维系天下运转的枢纽作用,他指出:“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梁惠王上》)

13.34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注】

①仲子:即陈仲子,参见附录一6—10—2。

【释】

孟子说:“陈仲子,如果不合道义,将齐国给他,也不会接受,人们都相信这一点。不过,这只是不要一筐饭、一碗汤的小道义。人最大的问题,莫过于不讲父兄、君臣、上下关系。因为小的道义,就认为他有大的道义,怎么可以?”

【引】

赵岐:此章指言事有轻重,行有大小,以大包小可也,以小信大,未之闻者也。朱熹:言仲子设若非义而与之齐国,必不肯受。齐人皆信其贤,然此但小廉耳。其辟兄离母,不食君禄,无人道之大伦,罪莫大焉。岂可以小廉信其大节,而遂以为贤哉?

【解】

本则可参阅7.28、13.34。据《战国策·齐策》:“赵威后……乃进而问之曰:‘……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孟子批评仲子重小节,失大节。小节者,一国也,一个国家不过和箪食豆羹差不多罢了;大节者,亲戚、君臣、上下也。利和人伦关系比起来,终是蝇头小物。看人要看“大者”/大节,而非“小者”。

这间接说明了孟子为什么会支持舜面对情法冲突时,“窃负而逃”“乐而忘天下”(《尽心上》)。

13.35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

孟子曰:“执之而已矣。”

“然则舜不禁与?”

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然则舜如之何?”

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訢然,乐而忘天下。”

【注】

①桃应:参见附录一13—35。②蹝(xǐ):草鞋。③遵:沿着。④诉:同“欣”。

【释】

桃应问道:“舜做天子,皋陶执法,假设瞽瞍杀人,该怎么办?”

孟子说:“逮捕即可。”

桃应说:“舜不阻止吗?”

孟子说:“舜怎么会阻止?皋陶依法行事。”

桃应问:“舜怎么办才对?”

孟子说:“舜把抛弃天下之位当作抛弃穿破的鞋子。他应该偷偷背起父亲逃跑,在海滨住下,一辈子高高兴兴,高兴得忘掉天下。”

【引】

赵岐:此章指言奉法承天,政不可枉,大孝荣父,遗弃天下,虞舜之道,趋将若此。孟子之言,揆圣意也。朱熹:孟子尝言舜视天下犹草芥,而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与此意互相发。此章言为士者,但知有法,而不知天子父之为尊;为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为大。盖其所以为心者,莫非天理之极,人伦之至。学者察此而有得焉,则不待较计论量,而天下无难处之事矣。

【解】

本则可参阅7.28、13.34。必须指出,舜之所以成圣,是因为在亲亲上他始终保持赤子之心,亦即能率性而为,循性而发,这就是仁。为什么孟子说“尧舜,性之也”(《尽心上》)?根本就在这里,《中庸》亦云:“自诚明,谓之性。”在瞽瞍杀人这个假定场景中,舜既要遵守法律,又要保护父亲,他能做的就是维护“亲亲”这个根本性原则,否则仁就会失去存在的根据。而且,我们应该看到,儒家虽然建立起家国天下的逻辑结构,但处理家和天下之事时,遵循的基本原则是不一样的。郭店楚简《六德》云:“仁,内也。义,外也。礼乐,共也。内立父、子、夫也,外立君、臣、婦妇也。……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斩恩。”舜作为天子,“义斩恩”;作为儿子,“恩掩义”。

这个意义上,舜作任何选择,都成自证其德。但随性是自然的,至高的,且性即仁,事亲最大,故“窃负而逃”“乐而忘天下”,更具正当性。黄俊杰指出:“当舜面临‘为天子’与‘为人子’之间的冲突时,他应该放弃可取代的职位,即君位;但是保留不可取代的责任,即尽孝。”

13.36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曰:“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

【注】

①范:地名,故城在今山东范县东南。②广居:指“仁”。③垤泽之门:朱熹认为是“宋城门名也”。

【释】

孟子自范邑到齐都,看到齐王的儿子,感叹说:“环境改变气质,奉养改变体质,环境太重要了,不都是人的儿子吗?”

孟子说:“王子的宫殿、车马、衣服大都和常人相同,但他却不同于常人,是环境使然。何况他居住的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呢?鲁国国君到宋国,在垤泽门外叫门,守门人说:‘他并非宋国国君,为什么声音如此相似?’没别的原因,环境相似而已。”

【引】

赵岐:此章指言人性皆同,居使之异,君子居仁,小人处利,譬犹王子,殊於众品也。

【解】

本则可参阅3.4、6.2、7.10。《尚书·太甲上》云:“兹乃不义,习与性成。”王夫之解释说:“夫性者,生理也,日生则日成也。”这种说法和孟子的看法一样,气/性是养成的,经验的,而非先天的,先验的。也就是说,孟子眼中的气,是居、养的结果。当然,这个气非自然之血气,而是有良知、仁义之心的气。孟子始终将“居”当作一个非常重要的实践性概念,或居仁——“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也”(《尽心上》),或居不仁——“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公孙丑上》)。既然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居仁”自可以成就大丈夫气概。而“居”是可以自我选择的,由是,能否成就自己不是能而是愿的问题。

性相近,习相远。

13.37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

【注】

①将:奉送。②拘:束缚、限制,引申为挽留。

【释】

孟子说:“养而不爱,是喂猪;爱而不敬,是养兽。所谓恭敬,是未送礼物前就有的。表面恭敬却流于形式,君子不应该被这种虚假的表象挽留住。”

【引】

赵岐:恭敬贵实,如其无实,何可虚拘致君子之心也。其又曰:此章指言取人之道,必以恭敬,恭敬贵实,虚则不应。

②朱熹:拘,留也。

【解】

本则谈养士之道。如养而不爱,爱而不敬,无异于豢养牲口,这都是“放心”的表现。

君子交心。

13.38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释】

孟子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只有圣人的行为能符合这种天生之美。”

【引】

赵岐:此章指言体德正容,大人所履,有表无里,谓之柚梓,是以圣人乃堪践形也。朱熹:盖众人有是形,而不能尽其理,故无以践其形;惟圣人有是形,而又能尽其理,然后可以践其形而无歉也。程子曰“此言圣人尽得人道而能充其形也。盖人得天地之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为人,须尽得人理,然后称其名。众人有之而不知,贤人践之而未尽,能充其形,惟圣人也。”杨氏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物者,形色也。则者,性也。各尽其则,则可以践形矣。”

【解】

本则可参阅13.21。形色,体也,性也,体和性不可分割。孟子的“践形”观的基础是身心乃一,这里,心是道德心而非物理心,身心是相互影响的,即大体、小体不是割裂而存在的。在孟子看来,人的欲望及其满足都与体有关,在同一个体内,因“放心”之故,欲会和善(儒家之谓性)发生冲突,需要做的就是按照内在德性或者说人的本然要求管理好体,使其消除欲而尽其性,这就是“践形”,其结果就把善变成一种升华了的欲——这不是一种被动选择,而是主动选择后的统一。孟子说:“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尽心上》)按照孟子的理解,人由形、气、心组成,心志会通过气表现在体上,这意味着,一旦将欲克服掉,或者说以人之本然将欲统一起来,使之尽性,“诚于中而形于外”,体上就会显现出善来。“生之谓性”,“践形”就成为一种“求放心”的复原生命本来状态的主体自觉,亦即完成人性。唯有圣人有这种自觉,自觉方得自在,故而圣人之形异于常人。

也就是说,圣人之形是精神之形。

13.39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朞之丧,犹愈于已乎?”

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

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注】

①朞(jī):一年。②亦:副词,仅仅、只是。

【释】

齐宣王打算缩短丧期。公孙丑说:“服丧一年,总比不服丧好吧?”

孟子说:“这如同有人扭他哥哥的胳膊,你却说慢慢扭吧。你该教育他孝顺父母,恭敬兄长。”

一个王子,母亲死了,老师为他请求服丧几个月。公孙丑说:“这种情况,怎么办?”

孟子说:“这是想服丧三年但客观条件寻不到。增加一天服丧期也比不服丧好,我是针对客观条件许可,但却不肯服丧的人说的。”

【引】

赵岐:此章指言礼断三年,孝者欲益,富贵怠厌,思减其日,君子正言,不可阿情。朱熹:此章言三年通丧,天经地义,不容私意有所短长。示之至情,则不肖者有以企而及之矣。

【解】

按《仪礼·丧服》之礼制,服丧期限是有严格规定的。宣王不想完成三年之期,自己缩短;王子想服三年,却不可得。对同一件事物,因标准不同,有不同的评价。

孟子批宣王,赞王子。

13.40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达财者,有答问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注】

①财:通“材”。②私淑艾:即私淑,私下仰慕效法,焦循《正义》云:“《毛诗·豳风·七月》:‘九月叔苴。’《传》云:‘叔,拾也。’‘淑’与‘叔’通。《诗·周南·葛覃》:‘是刈是濩。’《释文》云:‘刈本又作艾。’《韩诗》云:‘刈,取也。’盖‘私淑诸人’即‘私拾诸人’也。‘淑艾’二字义相叠,‘私淑艾’者,即‘私拾取’也。其实‘私淑艾’犹‘私淑’也。”

【释】

孟子说:“君子有五种教育人的方法:有及时雨般滋润万物的,有成全德行的,有培养才能的,有解答疑问的,有流传后世被人私下学习的。这五种是君子教育人的方法。”

【引】

赵岐:此章指言教人之术,莫善五者,养育英才,君子所珍,圣所不倦,其惟诲人者也。

②朱熹:私,窃也。淑,善也。艾,治也。

【解】

本则可参阅13.41。孟子式的因材施教。这种教育方式,之所以是“君子”的,除“有答问者”外,皆与“德”有关。其中,“成德”“达财”乃尽人心性之善,“时雨化之”“私淑艾”乃“中道而立”,使“能者从之”,即以德示范。

孟子教人,也是在“心”上做文章,或默而启之,或诱而发之。

13.41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释】

公孙丑说:“圣人之道路太高、太绚了,如同登天,好像高不可攀。为什么不让目标差不多可达到,以便人们每天努力追求呢?”

孟子说:“强工不会为拙匠放弃准绳墨斗,后羿不会为拙手改变弯弓的标准。君子拉弓不放箭,只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君子在道路中间矗立,有才能的人就会跟从模仿。”

【引】

赵岐:此章指言曲高和寡,道大难追,然而履正者不枉,执德者不回,故曰人能弘道。朱熹:此章言道有定体,教有成法;卑不可抗,高不可贬;语不能显,默不能藏。

【解】

本则可参阅11.20、13.40、14.5。公孙丑认为,道虽美轮美奂,但高而和难,不如降低标准,让每个人都有实现的希望。孟子对此予以否认,认为道和技能一样,不能因庸人而改变尺度。除此之外,孟子还指出,道不是教得的,而是悟得的,这种悟在君子而言,是“自得”;在常人而言,是“学得”,即向榜样学习。而君子无须教化,涵养功夫到了,“引而不发”“中道而立”,供人观察、体会、模仿即可。

如此说来,道即德,君子有道/德,“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为政》)。

13.42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注】

①殉:追随。

【释】

孟子说:“天下清明,让道追随自己得以施行;天下黑暗,让自己追随道献出生命。从没听说牺牲道义屈从他人的。”

【引】

赵岐:此章指言穷达卷舒,屈伸异变,变流从顾,守者所慎,故曰金石独止,不徇人也者也。

①赵岐:殉,如殉葬之殉,以死随物之名也。

【解】

道即天道,命即天命。道和命是一体二面,天下清明,命践道;天下黑暗,命卫道。本则是“舍生取义”的别解。孔孟对天下之有道、无道都极为警觉,一方面赞成不和无道之天下和解,另一方面提倡不和无道之天下硬碰,前提是,所作所为要依仁据义,既不做无谓牺牲,也不随波逐流。

13.43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

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注】

①滕更:参见附录一13—43。

【释】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门下,应该属于以礼对待您之列,可您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这是为什么?”

孟子说:“凭仗富贵而问,凭仗贤能而问,凭仗年龄而问,凭仗功勋而问,凭仗交情而问,我都不回答。滕更一人就占了两条。”

【引】

赵岐:此章指言学尚虚己,师诲贵平,是以滕更恃二,孟子弗应。朱熹:尹氏曰“有所挟,则受道之心不专,所以不答也。”此言君子虽诲人不倦,又恶夫意之不诚者。

【解】

“学”贵心诚,若不诚而有所倚仗而“问”,则不教。依孟子之意,有所挟是人格上的一种不平等,是“放其心”的结果。

13.44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其进锐者,其退速。”

【注】

①已:停止。

【释】

孟子说:“不该停的却停了下来,没有什么事不会半途而废的。本该厚待的却刻薄了,没什么人不会刻薄对待的。走得太快的,退得也快。”

【引】

赵岐:此章指言赏僭及淫,刑滥伤善,不僭不滥,诗人所纪。是以季文三思,而后之有。

①赵岐:已,弃也。

【解】

本则强调做事要坚持一定之规/标准,否则会走到事物的反面。

13.45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释】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却不仁爱;对于百姓,仁爱却不亲近。君子因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因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

【引】

赵岐:此章指言君子布德,各有所施,事得其宜,故谓之义者也。朱熹:物,谓禽兽草木。爱,谓取之有时,用之有节。程子曰“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于民则可,于物则不可。统而言之则皆仁,分而言之则有序。”杨氏曰“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所谓理一而分殊者也。”尹氏曰“何以有是差等?一本故也,无伪也。”

【解】

本则论“仁爱有等差”。按照孟子观点,对亲人亲,对百姓仁,对万物爱,情感是普遍的,涵盖宇宙的,但却是由近及远,由己及人,由人及物,是有等差和先后顺序的,而不是毫无区别。也就是说,对百姓、对万物的态度都是自对亲人处扩充出来的。这种扩充过程,是仁义/本心实现的过程,大而化之,儒家的宇宙法则也是如此推演的,比如地理和丧葬“五服”制即同构。

此处,君子指“人伦之至”的圣王。

13.46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

【注】

①②缌(sī)、小功:据《仪礼·丧服》,古代奉行五种孝服即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制度,亲者服重,疏者服轻,依次递减。缌和小功是孝服最轻的。③④放饭、流歠(chuò):即大吃大喝、狼吞虎咽之意,《礼记·曲礼上》:“毋放饭,毋流歠。”孔颖达疏:“毋流歠者,谓开口大歠,汁入口如水流,则欲多而速,是伤廉也。”歠,饮,喝。⑤齿决:用牙撕咬干肉,此乃非礼,《礼记·曲礼上》:“濡肉齿决,干肉不齿决。”

【释】

孟子说:“智者无所不知,不过当前事务是最急于了解的;仁者无所不爱,不过亲近贤人是第一位的。尧舜不懂得一切事物,因为他们急于了解当前事务。尧舜不仁爱所有的人,因为他们急于亲近贤人。不能守丧三年,对缌麻和小功之类的丧期却很重视;即便大吃大喝,对不用牙齿撕咬干肉之类的礼节却很讲究,这都是不懂大节。”

【引】

赵岐:此章指言振裘持领,正罗维纲,君子百行,先务其崇,是以尧、舜亲贤,大化以隆道为要者也。朱熹:此章言君子之于道,识其全体,则心不狭;知所先后,则事有序。丰氏曰“智不急于先务,虽遍知人之所知、遍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无益于天下之治矣。仁不急于亲贤,虽有仁民爱物之心,小人在位,无由下达,聪明日蔽于上,而恶政日加于下,此孟子所谓不知务也。”

【解】

孟子强调做事要分清主次先后和轻重缓急。就知而言,要解决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仁而言,要把亲人和贤人放在最主要的位置。

丢了西瓜捡芝麻,是不识大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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